(27)
我的学生叫小白。
这是我出于一种恶毒的心态给他取的名字。刚接这活儿的时候,正赶上蜡笔小新流行,就顺手安了这个名字给他。
小白今年十三岁,初一,出身木匠世家。后来爹妈把事业搞大了,手工作坊升级成家私城。董事长和总经理的文化程度合在一起小于等于高中,所以特别发奋图强一心一意地盼望儿子能变成一条龙。
“只要让他进前五名,老师,待遇随便您怎么开。”董事长第一次接见我的时候这样说。
听听,气多粗啊,心多诚啊,条件是多么诱人啊,目标又是多么难于达成啊。
其实在我后来跟孩子深入接触了一番后,才惊讶地发现由于缺乏沟通带来的主观臆断竟会产生如此大的认识偏差。——这小子本来就是条龙,只不过装成马的样子。或者说,他自愿做马。
所以我也不怎么认真,偶尔收收缰绳,一边留意着,准备随时更换新东家。
可没想到期中考试小白不知怎么一抽风,爆了个冷,从三十一名(他们班统共四十三个人)一下子大跃进到十一名!
董事长和总经理那个乐啊,还专门为我摆了桌三星级的酒,云山雾罩糊里糊涂地就给我捧到了100米的高空。
这还不算,小白私下里跟我说:“老师,我觉得你这人挺老实的,心眼不坏。我愿意让你教我。”
得,把梯子也给我撤了。
再后来我又发现,小白的进步,动力来源于爱情的刺激。他是为了追他们班学委,这才男孩当自强的。所以,可以证明我是个明师的最后一条根据也消亡了。
尽管如此,为了那丰厚的五斗米,我还是在他们家苟且了下去。只是每次面对小白,不免有点发虚。
路上给小白打电话,小白说没关系不就是少上一个小时的课么,我不跟我爸妈说不就得了。
我知道,这小子巴不得我放羊呢。
“那怎么行?!”我当然一口就回绝了他,坚持把课调后一小时。
真是的!!于燕同志可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
到了他们家,小白怏怏地来给我开门,打量了我两眼,说:“喝大了?因为啥啊?”
“不因为啥!小孩子家别瞎问!”我端着师道尊严进屋,往书桌前一坐,喝道,“上课!”
这堂课要讲的是议论文。
我看了看他们老师留的作业题目:《不知足才常乐》,一滴冷汗顺着脊梁骨流了下来~~~~
先不说这个题目和我地价值观根本是背道而驰,就单纯地写作技巧而言,我也没什么宝贝可以掏给我学生的。
高中三年,我的作文成绩从来没过24分(满分40),罪名是:逻辑混乱、观点模糊、条理不清。
所以我只能揣着糊涂装明白,问我的学生:“好,你先说说,议论文分为哪几部分啊?”
“论点、论据、论证、结论。”(对对,和我当年被灌输的一样。)
“那么,提出论点的方式有哪几种呢?”(胆气更壮了些。)
“恩……有的通过解释题目来揭示论点;有的通过对比较两种相反的观点揭示论点;有的通过引用相关名言,放在文章开头来揭示论点;还有的用比喻来揭示论点……”
我的妈呀!!这我还讲个屁啊?!他简直是我的老师。
瀑布汗~~~~~
流量惊人的瀑布汗~~~~~~~~
“那……那么,”我快撑不下去了,“论据又分为哪几类呢?”
“恩……道理论据、事实论据……”小白掰着手指头数着。
数着数着突然打住,转过头来盯着我看。
我被他看得发毛,佯装镇定问了句:“又看什么?!”
“老师,你为什么总问‘我’问题啊?”小白慢条斯理地,还特意在“我”字上加了很能说明问题的重读。
“…………这,这叫‘循循善诱’,懂不?!要是我干巴巴地给你讲,你能爱听吗?——是吧?!”
虚啊~~~~自圆其说可真不容易啊~~~~~~
小白眨巴眨巴桃花眼,突然又问了一个尴尬的问题——
“老师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
“啊?!没有!别瞎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那天我在电影院看见你们俩了。讲讲呗讲讲呗!”
电影院??真他娘地巧啊!我没干什么儿童不宜的事吧?!
“讲什么讲?!好好上课!”咦??不对!“……你上电影院干吗去了?”
什么?你觉得我这个问题很白痴??——上电影院还能干吗?当然是看电影了。
问题是,这个电影院是情侣们的据点,都是中间没有把手阻碍的情侣座啊。
“你去干吗我就去干吗了。”这小子一点罪恶感没有地回答道。
什么?!!早恋?!!!
太不象话了!!老师我活了二十多年才开始萌芽,这小子竟然这么有艳福?!!
啊不是!!我是说,这小子竟然不好好学习,整天扯淡!~~~~
“小小年纪学会交女朋友了啊?!你懂什么是女朋友吗?你……”我开始义正词严地给他宣讲早恋的危害。
“老师!”小白不耐烦地打断我,“你太幼稚了吧!……”
我幼稚?!!我居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说幼稚!!真他娘地!!!
“怎么比我爸还古董啊?!”小屁孩一脸不屑地继续说,“我们学校三年级女生都有怀孕的了,我又没跟女生真干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啊!……”
我已经听傻了,感觉自己象是从山顶洞里刚下来的。
现在的孩子还是孩子么??
我十三岁的时候在干吗??我想了想,那时我还整天躲在书桌下看圣斗士漫画在游戏厅里大喊着“哈~~秋跟”,不知道孩子是从哪生出来的,也不知道体育课上为什么总有女生请假。
上次还因为把h·o·t组合说成“浩特”而被小白好一顿嘲笑,我想,我是真的老了。
“小白,你要记住,那……那方面的事要等你成年了以后,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了,才可以……可以……”我还在做垂死挣扎,斟酌着合适的字眼试图挽救滑向罪恶边缘的未成年人小白。
可是小白突然冷冷地插了一句,就地把我将死了。
他说:“老师,你不会,还是个,处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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