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整个寒假,我们天天都在一起,他几乎是住在了我家。
我们坐在21世纪剧院,欣赏歌剧《苜与英》。
我们的手在黑暗中交握,象现实中的苜与英。
苜与英这对连体双胞胎在分开后,虽然天各一方,却有心灵感应的同时去世。
剧院内一片饮泣声,齐歌和我四目相对,他的眼睛闪亮如水,不知是否有泪。
我们在中国儿童剧院看新排话剧《茶馆》。
梁冠华、濮存昕、冯远征、何冰赋予《茶馆》新的魅力。
不同于老派话剧的布景和道具别具一格。
最后一幕,一辆真吉普车驶上舞台,剧场内腾起一阵呛人的蓝雾。
忽然一阵清凉的薄荷味,一支未点燃的绿沙龙放在我的鼻端,执烟的手修长优美,执烟人的双眼大而明亮,闪着幽幽的光……
我的心在他的眼光里沦陷……
我们在电影资料馆看原版的电影《末代皇帝》。
尊龙饰演的溥仪跪在洗手池前,双手浸在一池血水里,两个暖水瓶的特写……
黑暗中,我恐惧的握紧双拳,齐歌把我握拳的手包在他的掌中……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平淡地说:“知道为什么要有两个暖水瓶的特写吗?有热水浸泡,伤口才不会凝固,血才会一直的流……”
“闭嘴!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净琢磨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给了我一记爆栗,“你怎么一脑子的血腥玩意儿!”
我们窝在沙发上看布拉德·皮特主演的《西藏七年》。
“我要去西藏,我一定要去西藏!”我信誓旦旦,为布达拉宫和大昭寺着迷。
“五一,等五一长假,我们一起去!”齐歌吻着我,在我耳边许诺。
一个晴朗而干冷的冬日,我们从寒冷的大街上回到我温暖的家。
刚一进门,我就被齐歌抵在门上吻了起来。
他的嘴唇冰凉,带着冬的气息。他的舌却火热,热得几乎要把我点燃。
我仰着头回应着他,我们的舌纠缠着……
“热,”我脱着大衣,走向音响。有我在的家,一定要有音乐。
家里的暖气热得烫手,室内的阳光充足,我随手把大衣丢在地上,一手在CD架上翻找,一手费力地脱着厚厚的套头毛衣。
我用那只已脱去毛衣的手把CD放进音响,另一只还套着毛衣的手臂揪着毛衣领往头上拽……
圣桑的《第一号小提琴奏鸣曲》响起,我成功的单手摆脱了毛衣的束缚。
穿着衬衫、头发蓬乱的我转身,看到齐歌仍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在沙发上,看表演一样笑眯眯地望着我。
“不热呀?进屋也不脱大衣?”我不解的问他。
他不说话,仍旧冲着我笑。
“傻了啊你?”我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脸对脸地盯着他看。
他抓着我的手腕往怀里带,我分开两腿跨坐在他的大腿上,贴着他的胸膛。隔着单薄的衬衫,我感受到羽绒服面料的凉滑。
他的下颌抵着我的肩,吃吃地笑出了声。
我坐直身子,看着他笑得发红的脸,莫明奇妙的心虚。
撩开他略长的额发,我把手放在他的额上试温度,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不发烧啊!”我自言自语,不放心的又把额头抵住他的。
他借机啃咬我的唇,又因忍不往要笑,双唇在我的脸上胡乱磕碰,找不准位置,带着薄荷清香的鼻息喷在我的脸上。
我有些恼了,掐着他的脖子问:“你????傻笑什么呢?吃了笑药了?”
他终于忍住笑,脸蛋憋的通红,把我拥在怀里说:“让你猜道题吧!”
“嗯,”知道他一切正常,我安心的把脸贴在他胸口。
“一只猴子得到一件防弹衣,很兴奋,以为能逃过猎人的子弹了。它穿着防弹衣在森林里跳起了舞,没想到猎人一枪就要了它的猴命。你说是为什么?”
“头部中枪?”
“不是。”
“防弹衣是假冒伪劣产品。”
“非也。”
我猜不出来,在他怀里蹭来蹭去:“没意思,不猜了!”伸手去拉他羽绒服的拉链。
他捉住我的手,舔着我的耳垂一字一顿地说:“因-为-猴-子-在-跳-脱-衣-舞!”
我坐在他腿上笑得东摇西晃,他一只手扶着我的腰防止我跌下去,一只手戳着我的胸口笑着不说话。
我回过味来,原来他讽刺我刚才象跳脱衣舞的猴子。
我不依不饶,拉扯着他的衣服说:“现在该你这只猴子跳脱衣舞了!”
他迅速脱着衣服,吃吃笑着咬我的下巴:“我自己跳脱衣舞好了,不麻烦睫少爷了。”
“换CD吧!”他把脸埋在我胸前的衣襟里,吻着我的锁骨催促我。
我的脸有些发烧,我明白他所说的“换CD”是什么意思。
做爱时,我们喜欢用《牧神的午后》做背景音乐。
齐歌在我身上律动时,总是喘息着说“你这个水妖……”
我在他身下呻吟着说:“我想去法国……我要问一问德彪西的灵魂……《牧神的午后》……灵感到底来自那里?”
齐歌说,他要和我一起去法国,顺便问一问马拉美的灵魂,诗歌《牧神的午后》,灵感来自那里。
我们说好,先去西藏,再去法国。
第六章
我们并没有疯狂到忘记学生的本份,每天雷打不动练琴最少两小时。
莫札特的《回旋曲》如水般流泻,齐歌持弓的右臂轻盈有力的摆动,肌肉线条流畅优美……
在齐歌的目光中,格鲁克的《旋律》在我的琴弦上流动……
如果他演奏克莱斯勒的《爱的欢乐》,紧接着我会拉上一曲克莱斯勒的《爱的忧伤》。
更多的时候,我们喜欢并排站在曲谱架前合奏。
马斯涅的《沉思》,佛瑞的《回忆》,德彪西的《月光》……
一首首小提琴独奏曲变成了二重奏。
我用的是他送我的那把苏木弓。
合奏时,我每次偷眼看向齐歌,都能迎上他热切的目光。
仿佛有种默契,我想要看他时,正是他想要看我时。于是,四目相接,一个短暂的深情凝望后,眼光再调回到乐谱上……
欧洲印象主义的音乐作品有相当一部分取材于诗歌、绘画,把和声和配器看作是渲染色彩的有力工具。得知美术馆有象征主义画展,我和齐歌冒雪直奔美术馆。
老习惯,自由活动,按时集合。四点半闭馆,我们约定四点大门口见。
四点,我走向门口。
如数月前的那个夜晚,他斜靠大门,额发轻垂在风中轻轻飘动,手中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绿沙龙……
这一幕在我脑中定格,一辈子难以忘记。
我走到他身边,他抬头冲我轻笑,剑眉飞场,唇角上翘,目光灼灼地望着我。
他穿件短款的皮夹克,靛蓝的牛仔裤裹着两条长腿,身材挺拔。雪后的北京,寒风朔骨,他的鼻尖冻得微红。
“为什么提前出来找冻?”我对着冰冷的双手呵气。
“不想让你站在风口等我。”他拉过我的手放进他的皮衣里。
“脑积屎啊你!”我把手从他怀里抽出来,心里却暖暖的。
美术馆离北海公园很近,齐歌提议去滑冰。我坚决反对。
“去吧!活动活动筋骨再去吃晚饭,”他央求着。
“不去!”我简短地拒绝。
“为什么?”他有些不耐烦了:“怕摔跤?”
“不是怕摔跤,是怕摔倒了,趴在地上没等站起来,有人穿着冰刀滑过去,等我站起来,发现手上只剩两个大拇指了!”我伸着两个大拇指比划着。
他缩着脖子哆嗦了一下,从头到脚打量着我。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我冲他吼。
“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这么恐怖的事,亏你想得出来!”看来我刚才对冰刀切手指的描述吓着他了,他没再坚持去北海。
美术馆离隆福寺很近,我们决定走着去隆福寺小吃一条街。
地上的积雪很厚,车子开得象蜗牛爬,走路反要快些。
我在雪地上一滑一滑地走得很快,我知道,我不会摔倒。
我每一个趔趄,都会有一只手有力地抓住我的手臂,帮我保持身体平衡。
“你????慢点儿。跟上满弦了似的。不管你了啊!”他抱怨地瞪我,却不敢真的松手。
我象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在小吃街大展拳脚,见什么吃什么。
油炸冰激淋,烤肉串,年糕,茶汤……全往嘴里招呼。
当我嚼着烤肠向“老高太太糖葫芦”进军时,齐歌一把拉住了我:“饿死鬼投胎啊你,还吃?!”
我甩着手想挣脱他,最终放弃。他的力气比我大,手象铁钳一样紧扣我的手腕。
“放手!不放我可喊了,”我冲着红彤彤的糖葫芦吞了一口口水,豆沙馅的糖葫芦。
“喊什么?非礼?”他坏笑,知道我绝对喊不出那个词。
“社会主义饿死人啦!”我大喊。无数目光向我俩射过来,每张嘴都泛着油光。
齐歌一下松开了手。
我嚼着又酸又甜、裹着豆馅的红果得意地冲着齐歌笑。
“怎么不撑死你?”他恶毒地说,伸手拈下沾在我嘴角的冰糖屑,放在自己的舌尖上。
当我吞下最后一口艾窝窝时,齐歌终于忍无可忍地把我拖走了。
“你这只猪,那么能吃怎么还这么瘦?”他坐在床沿看着我换衣服,忿忿地说。
“忌妒啊?”我笑。其实我们都知道,我今天的饭量反常。
睡到半夜,我被胃里的翻江倒海折腾得醒过来。
我趴在床上,一手抵着胃部,一手揪着枕头角,额上渗出了冷汗。
“我快要死了”,我心里想着,难过得呻吟着。
齐歌被我的痛苦呻吟唤醒,他拧亮台灯,坐起来扳着我的脸看。
我脸部扭曲,带着哭腔说:“胃难受。”
“撑死算了!”他咒骂着跳下床换衣服,“去看急诊!”
我欠起身,捧着嘴可怜巴巴地望着齐歌:“我想吐。”
他过来拖着我的手臂想扶我起来,又放下我,骂了一句“????”转身进了洗手间。
他打了半盆水放在床边,摁着我的头说:“吐吧!”
我吐得畅快淋漓,满身虚汗。嘴巴不够用,鼻子也帮着往外喷。
“不想去医院!”狂吐的间歇,我噙着两汪泪望着齐歌。
齐歌轻拍我的后背:“踏实吐你的吧!”
我又继续搜肝裂胆地哇哇大吐,最后连胆汁也吐了出来。
干呕几声,估计吐不出什么了,我虚弱地歪倒在床上。胃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只是浑身无力。
齐歌托起我的头让我漱口,喂了我一粒吗丁啉,一粒维生素B6,又用热毛巾擦拭我汗涔涔的额,狼藉的脸。
“好点儿了吗?”他轻声问我。我无力的点头。
“睡吧。不舒服了叫我。”他扶我躺好,盖好被子,站起身收拾我吐的那盆污物。
他坐回我身边,发现我正眯着眼冲他微笑,不禁一愣:“还没睡?笑什么?”
“衣服搭配挺前卫,”我轻笑。他上身穿着皮衣,下身却穿着睡裤,很滑稽。
“睡吧!”他抚上我的睫毛,“自讨苦吃,何必呢?”
一只手伸进来,在我的胃部轻柔地按摩。
他的手掌温热,我的胃部暖暖的,很舒服。
他的指尖有薄茧。我知道那是他的左手。所有小提琴手的左手指尖都有茧,我也是。
睡梦中我闭着眼喊“渴”。头被托起来,杯子靠近我的唇,我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
重躺回枕上,一根手指抹去我唇角的水迹。
我微睁双眼,抓住那只手,对月光下模糊的人影说:“妈!你回来啦!”
我在阳光中醒来,身边没有人,却留有淡淡的薄荷清香。
齐歌只是偶而抽支烟,但绿沙龙不离身。
我从床上爬起来,胃不难受了,舌头又麻又涩,象门口的脚垫。
“起来了先去洗澡,别站着不动装死。”他从厨房出来,对靠着门框愣神的我说:“我熬了白粥,洗完澡来吃。”
我头发湿淋淋的坐在餐桌旁,看着面前的白粥说:“没食欲,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他面目狰狞,“昨天还胡吃海塞的大肚汉,今天少在我这儿装小猫。”
“我吃多吃少关你屁事?”我偏过头不理他。
他放下手中的碗,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捏着我的下巴说:“关我屁事?早知道你这么狼心狗肺,昨晚你吐的那盆疙瘩汤就该给你留着,让你……”
我皱起了眉,一手捂住嘴,一手冲他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他乖乖闭上了嘴,不再继续恶心的话题。我也乖乖捧起碗喝粥。
“有照片吗?”他咬了一口豆沙包,抬头问我。
“什么照片?”我有点莫明其妙。
“想看看你妈长什么样。”他一脸不怀好意的笑。
“干什么?”我警惕地问。
“你昨天拉着我的手叫妈!”他噗哧一下笑出声来。
“你有妄想症!”我自顾自喝我的粥,不理他。
我蜷在沙发上听拉威尔的《小提琴奏鸣曲》,齐歌在客厅的一角打电话。
“……同学病了,他父母都出差了……嗯……知道了,妈……我过两天回去……问爸过年好……妈再见。”
那天,是2000年的农历大年初一,我大吐特吐的那个夜晚是除夕。
那天,我的父亲在美国,采写一篇中国领导人和旅美华人、华侨共贺新春的新闻。我的母亲正往返于日本等亚洲诸国,她要写一篇关于亚洲国家过春节的文章。
我的身边,只有齐歌。
第七章
春节过后没多久,寒假结束了。
父母出差或是第二天没有早课,齐歌都会到我家过夜。我们都是北京的,对于我们的夜不归宿,孙琛和马潇潇没有多想多问。对于我们过密的“友谊”,也没有人觉得和其他同学不同,这就和任何大学里的找老乡一样,两个北京的同学加室友,很自然会成为“好朋友”。
日子平淡如水的流过,上课,练琴,聆听音乐,参加院里安排的演出,……在《牧神的午后》中缠绵。我和齐歌相处得象一对共同生活多年的亲人,默契和包容并存。我们从来没有正面讨论过我们这样的相处是否超越了普遍意义上的“朋友情谊”,一切事都做得自然而然,无需多想。也许是根本不愿多想。我们只是凭着感觉,想和对方在一起,想对对方好。我们之间,甚至没有争执与冲突。
太平静的表象下,是否都蕴育着大风波呢?
住在学生公寓时,我们总是克制不住自己地溜进浴室做短暂的缠绵。
齐歌洗澡时,我曾多次假意要用洗手间,钻进浴室,背靠着镜子被他吻得浑身虚软……
当他欲罢不能的把手伸进我衣服里时,我克制住心中澎湃的欲望挣脱他的怀抱,逃出浴室,穿着潮湿的衣服钻进被窝,双手捂着发烫的双颊,无声地傻笑……
我洗澡时,齐歌也曾多次装作要用厕所,敲门进来。
他抱着赤裸的我,吻遍我全身,在我的胸腹上烙上朵朵嫣红……
我推挡着他的头,不让他的唇落在我的脖子上。天气渐暖,不宜再穿高领衣服了……
残存的一点理智让我捧住他的脸,重重吻一下他的唇再推开他:“快滚,他们要怀疑了。”
终于,我们还是引起了两位室友的怀疑。
当我和齐歌又一次前后脚走出浴室时,孙琛指着我们说:“你们俩有病吧?”
我吓得冷汗嗖嗖直冒,僵着一张脸扭头看齐歌。
齐歌的脸瞬间变得霎白,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马潇潇从书桌前转过身:“你们俩是不是一听见哗哗的水响就小便失禁呀?喝蛤蟆尿了?”
我和齐歌长出一口气,对视一下,默契地一人揪住马潇潇,一人揪住孙琛,扭打起来。
“我让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谁喝蛤蟆尿了?啊?”齐歌反扭着马潇潇的胳臂把他摁在床上,膝盖压着他的腰。
孙琛被我掐着脖子按在墙上,有气无力地说:“服了,我服了,大哥。是我有病,我有膀胱炎,我有狂犬病还不行吗?”
据说喝了蛤蟆尿的人,听到水响就会小便失禁,也不知是真是假。
*****
2000年的五一节,我和齐歌如约去了西藏。
我们俩的高原反应并不强烈,只有最轻微的症状――嗜睡。
从机场开往饭店的大巴上,两颗头颅东磕西碰“呯呯”直响,却怎么也无法让自己清醒。
中午一点半左右,我们到了拉萨假日饭店。跌跌撞撞进了房间,没有洗漱,没有吃饭,我们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是晚上十点半。
确切地说我们是被一声类似枪响的声音惊醒的,躺在各自的床上,我们面面相觑,半晌无语。
“什么声音?”齐歌问我。
“你也听见了?”我以为是我做梦。
“废话!”他瞪我。
“啪!”又是一声。
齐歌从床上弹了起来,扒着窗台往外看了一眼,又打开衣柜翻找。
“啪!”
这一声确定了方位,我和齐歌一起扑向了我的双肩背包。打开一看,是几个充气包装的蛋黄派,因气压的原因自行爆裂了。剩下几个没爆的,也胀得圆鼓鼓,胖乎乎的。神秘的西藏让普通的蛋黄派也变得有趣。
没有吃晚饭,我们都饿了,抓着已开口的蛋黄派吃着。
他靠着书桌,穿一件宝石蓝的套头绒衣,右手的无名指抹着唇上的蛋糕屑,他这个动作让我心动,靠在他怀里吻他的唇,他低头回吻我,揽住我的腰。我抱着他的肩往床上倒,他随着我倒下来,压在我身上。
他没控制好倒下来的力道,我们的牙齿相撞了一下,发出“当”的轻响,我的嘴里有了血腥味。
愣了半秒钟,我俩开始笑,齐歌趴在我肩上笑得浑身乱颤,我边笑边骂他笨蛋。
“高原反应,高原反应,”他笑着拖我起来:“算了,先找地方吃饭吧!”
拉萨的温差很大,五月初的天气,中午热得要穿短袖,晚间穿着皮衣还冷得发抖。
他要吃地道的藏餐,服务台的小姐推荐我们去“雪域”。
在“雪域”坐定以后,我发现这里的生意很好,十一点多了,还有八成的客人,居然大部分是金发碧眼的老外。
完全的藏族风情,没有卡座和小餐桌,只有长条的大案,象学校的食堂,认识不认识的坐在一起。
大盘大盘的各式肉类上来,齐歌吃得不亦乐乎。我吃了几口,伸手向藏族女侍应要菜牌。
齐歌啃着一大块骨头,口齿不清的说:“别看了,没有蔬菜。”
我身边坐的是一个德国旅游团的地陪,汉族人。他好心地告诉我:“如果吃不惯藏餐,就去街上找川菜馆或是四川火锅店,保证正宗。因为当地的汉民都是解放初期政府派来援藏的四川人的后代。”
我向他道谢,问他在川菜馆可否吃到蔬菜。
他点头说:“不过不太新鲜,是从四川运来的。”
“为什么藏餐厅没有蔬菜呢?”我嚼着一块不知名的肉,管它呢,反正是齐歌点的。
“因为――”
一个藏族小姑娘来上菜,他顿了一顿,把嘴凑到我耳边说“藏民是不吃蔬菜的。”
“为什么?”我歪着头,不解地看着这可爱的小导游。
“因为――”他又把嘴凑到我耳边,轻声说:“他们认为蔬菜是草,是让牲畜吃的。”
我呵呵笑了起来,小导游望着我,也呵呵地笑。
齐歌喝了点儿青稞酒,有些醉了,脸红扑扑的望着我,黑亮的眼睛湿漉漉的仿佛有水气。
我赶忙结帐,架着他往回走。
他停住脚步,扳着我的脸说:“说话!跟我说话!”
我莫明其妙:“说什么呀?”
他伸手轻抚我的嘴唇:“那就笑一笑吧!对着我笑。”
我拍下他的手,有些生气:“喝点酒就犯神经病,真……”
我的嘴被他的吻堵住了,我“唔唔”叫着想挣脱。这可是在大街上呀,这个混蛋!
他一只手固定住我的头,一只手紧紧搂着我的腰,使我无从挣脱。
他的舌尖带着浓烈的酒味,炽热而执着……我放弃了挣扎,用舌回应着他……
他放开了我的唇,却紧拥着我不肯放开我的身体。
有人从“雪域”里出来了,是一群老外。齐歌仍紧箍着我的腰不放松。经过我们身边时,他们向我们挥手说Bye-Bye,说Good night,然后就走得消无声息了。
齐歌的下巴抵着我的额头,喃喃地说:“今后,只许和我一个人说悄悄话,只许对我一个人笑……”
他的话似一股热流,冲得我喉咙和眼眶发烫。
齐歌,齐歌,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你-是否-爱我?
我仰起头,想从他的眼中找寻答案。
他吻我的喉结,用牙齿轻轻撕磨我的耳垂,似在躲避我的目光……
第八章
拉萨的气候比北京干燥百倍。
一觉醒来,我的嘴唇爆了皮,嗓子痛得说不出话来。扭头看睡在另一张床上的齐歌,想问他感觉如何……
他竟满脸血迹的躺着,一动不动,连枕上也是一大片殷红。
我从床上滚到了地上,连滚带爬地扑到齐歌的床头,摇着他的肩膀,嗓音嘶哑地喊:“齐歌!齐歌!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他悠悠张开双眼,抬手摸了摸我的脸,咽了一口口水,用同样沙哑的嗓音说:“哭什么?出什么事了?”
我浑身颤抖地抓住他的手:“你……你……怎么……你……”
他一脸茫然的看着我,用另一手拂开我额上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又抬手擦拭我脸上的泪水:“说什么呢?做恶梦啊你?”
“血!你的脸……血……”我指着他的脸,有些语无伦次。
他从床上坐起来,步履矫健地走到镜子前。
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又把脸贴到镜子前仔细看,然后回头望着我笑。
我坐在地上,回不过神,傻瓜似的望着他。
“是鼻血!天气太干了!”他解释。
见我不说话,他叹了口气,瞪大眼睛吼:“天干物燥,上火流鼻血,你慬不慬?”
我彻底明白过来,气急败坏地抓手边的东西往他脸上丢,牛仔裤,绒衣,毛衣,钱包,手机,枕头……他床上的一应物品铺天盖地的向他飞去。
“王八蛋!让你吓人!”我坐在地上,又羞又气地淌着泪,腿软得站不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一脸得意的坏笑:“是不是男人呀?哭成这样。”
他把我的头按在胸口揉着:“好了,好了,我保证再也不流鼻血了,行不行?一会儿我买个止血夹,晚上睡觉夹鼻子上。”
我又想哭又想笑,隔着衣服咬他的肩。
他把我抱到床上,急促喘息着解我的衣服,低头吻我。
我推着他的下巴说:“先把这一脸的血弄干净。看着别扭。”
他把脸凑到我的胸口,在我的睡衣前襟上蹭了几下,抬起头灿烂地笑:“可以了吗,睫少爷?”
我不解气地抬手掴了他一个耳光:“混蛋!”
“打我?我看你今天是不想出门了!”他一把扯下了我的睡裤……
我把手伸到床头柜上,摸索着按下便携式CD机的播放键。
《牧神的午后》再次响起……
*****
美丽的布达拉宫,罗布林卡,桑耶寺,那木措湖,令我们流连忘返。从来没见过这么蓝的天,低得几乎伸手可及,肩上仿佛有白云的阴影。近4000米的海拔,我们离天空竟如此的近。
因为强烈的阳光使很多当地人得了白内障,一出门我们就要架上太阳镜。每天早上,看到齐歌对着镜子戴隐形眼镜,然后又戴上太阳镜,我总是忍不住嘲笑他:“你这个六眼儿!”每当这时,他就会扳着我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按到镜子上说:“你这个红二团。”我捧着他同样红彤彤的双颊笑:“整编了,咱们现在是红四团。”
我们计划的最后一站是江孜,但因为那里发生泥石流而被迫取消,只好在拉萨多留一天。我们决定逛一逛八廓街。八廓街是一个小商品市场,全是当地的特产,多为绿松石制品和银器。
齐歌蹲在一个藏刀的摊位前细细挑选,我站在他身后用脚尖踢他的臀部:“走了,带刀可能不让上飞机。”
“农民!民航规定一个人可以带一把限定长度的刀。”他回头瞪我一眼,又继续挑选。
逛了大半天,我有些饿了,有些不耐烦,略微加力又踢了他一脚,他差点跪到摊子上。
他举着一把匕首大小的藏刀冲我挥了一下:“你别来劲啊!”
我扭头就走,不理他。这个混蛋,一会儿温和的象人,一会儿凶狠的象野兽。
没走多远,肩被揽住:“想吃什么?”
“想吃一个混蛋的肉!”我甩开搭在肩上的手臂。
“那要回酒店才行呀!”他又是一脸坏笑。
“你……”我气结。
“行了,不逗你了。去吃饭!”他自顾大步向前走了,我无可奈何地苦笑,跟上他。
吃着饭馆自制的酸奶,嚼着拌在其中的一粒粒粗大的砂糖,我若有所思,觉得生活亦如这砂糖般甜蜜。
“笑一笑行不行,脸耷拉的象个门帘!”齐歌在桌下踢我的膝盖。
我好脾气的摆出一个谄媚的笑:“这样行吗?齐少爷。”还不忘抿着嘴角,扇动着睫毛。
“真他妈恶心!”他笑。拿出那把精挑细选的藏刀,举到我面前:“今后,你要再敢和别人说悄悄话,再敢对别人傻笑,我就用这把刀要了你的命!”
我一把夺过刀:“归我了!放你那儿我不放心,怕你不定什么时候一冲动,就犯了杀人罪。”我冲着齐歌扬了扬那把刀,拿到手里仔细把玩。那把藏刀已经开刃,出鞘后寒光闪闪,刀柄尾端嵌着两颗绿松石,蓝绿的本色,黑色不规则的花纹,很是漂亮。
我们两个人都吃多了,就徒步走到布达拉宫前的广场去看“景儿”。布达拉宫里面和金顶我们已经参观过,没有什么新鲜感了,我所说的看“景儿”指的是看人。金发碧眼的老外,身穿藏袍的藏民,着汉服有着“红二团”的当地汉民,还有和我们一样的游客走在一起,象是时空倒错了。一路走来,身边突然就会有人匍匐在地,爬起来又趴下,一脸虔诚的再次五体投地。我和齐歌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些人是从西藏各个角落走到大昭寺朝拜的。就这么一步一爬的走来,有些人竟要走几个月。有些人手上会套上羊皮垫,有些手部没有保护的人,整个手掌都覆着厚厚一层茧,必是经过一番血肉模糊才会如此吧!据说他们五体投地的趴在地上,用胸膛靠贴地面,佛就会感应到他们的心跳,会知道他们的诚心。看着他们的虔诚,我和齐歌有一种感动。我们也趴在广场的地面上,心脏贴着地面。齐歌,你是否也感应到我的心跳?
从地上爬起来,背对布达拉宫站在广场上,我们吃惊地齐声大叫:“JJ DISCO!”没错,和北京的那个JJ一字不差。如此富有现代标志的娱乐场所仅和古朴的布达拉宫相隔一个广场。我们迫不及待走进JJ的大门,其实我们对DISCO并不感冒,但实在是好奇,拉萨的迪厅里,会有些什么样的人?
舞池里扭动身体的竟也有身穿藏袍的藏民,一曲“威猛”之后竟是藏族舞曲。我们真是大开眼界,迪厅里大跳民族舞!坐在吧台喝着青稞酒,看着各色服饰人等的舞动,齐歌和我都有些微醉,青稞酒的度数和二锅头差不多,不能再喝了。我要了两杯可乐,递给齐歌时杯底粘着的杯垫掉了,滚到了地上,齐歌弯腰去捡,我们坐得很近,他的手在地上摸索时,头蹭着我的腿。然后,他的头枕在了我的大腿上,我低头看他,他的脸粉扑扑的象婴儿,嘴唇湿润的泛着水光。
我摇了摇膝盖:“快起来,别光天化日耍流氓!”
他嘴唇张合,好象在说什么,迪厅太吵了,我听不见,只好把耳朵凑到他唇边:“说什么呢?”
“忽然很想吻你!”他笑嘻嘻地枕着我的腿。
我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把他拉起来,然后紧张地四处环视一下。还好,音乐声盖过了他的胡话,我们所处的黑暗角落掩藏了我们的暧味,并没有人注意我们。
齐歌忽然兴奋起来,拍着吧台叫酒保过来,然后指着台上的乐队说:“问问他们,有小提吗?”
“这种乐队不会有小提的。”我对他的心血来潮不屑一顾。
一会儿,酒保回来:“现在店里没有。不过弹吉他的楚哥说他家里有,可以派人回去拿,他家很近的。”
“好啊!去拿!”齐歌笑着拍酒保的肩。
我们都没有注意到酒保身后的那个人。
“请问你是习惯用‘瓜乃利’还是‘斯特拉蒂瓦里’?”一个头发长长,打扮很摇滚的青年坐在齐歌身边的高椅上。
“够专业的,哥们儿!”齐歌转头和那个摇滚青年打招呼。‘瓜乃利’和‘斯特拉蒂瓦里’是大多数专业小提琴手的用琴。
“我以前也是拉小提的,后来转了吉他。”青年接过酒保递给他的酒,啜了一口。
“你好,我叫齐歌,齐声歌唱的歌。这是我的,呃,同学,于睫。”齐歌侧了一下头,把我的脸让出来,我向黑暗中模糊不清的人影点头说“你好。”
“你好,我叫楚向东。”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在食指上绕:“要那种琴,我让小丁去取?”
“‘瓜乃利’,”齐歌也站起来,“两把!”专业小提琴手最少有两把琴,一把装有灌铅弱音器,一把装有一般弱音器。
楚向东把钥匙交给一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男孩,交待了几句。那个男孩点点头走了。
“十分钟。十分钟后看你们的。”楚向东挥挥手,走回舞台。
“等会儿来个二重奏震震他们!”齐歌在黑暗中握住我的手。我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任由他握着。
十分钟后两把‘瓜乃利’分别递给我和齐歌。
楚向东对着麦克风说他有两个远道而来的朋友,要给大家助助兴……
那天我们玩得很尽兴,小提琴拉得很疯,我们在台上配合得天衣无缝,台下的人随着乐曲随意舞动,无论是尤曼斯的《鸳鸯茶》还是格拉那多斯的《西班牙舞曲》,都有人跳着叫好。我从不知道,除了音乐会,小提琴还可以这样拉。
“一辈子这样,多好!”齐歌对着我的耳朵说。其实我也这么想。
打烊时,我们和楚向东互相说谢谢。我相信,这是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难忘的一段记忆。
第九章
从西藏回北京的飞机要在西安停半小时,我们走进候机厅时引来厅内在座旅客的瞩目。因为在拉萨登机时是清晨,我们都穿着冬装,而5月的西安,已是初厦。在那些身穿单衣或是短袖的人群里,穿着冬装的我们象是异类。其实同机的乘客也和我们一样臃肿,可能齐歌和我都太敏感了,我有些尴尬地脱去皮衣拿在手上,发现齐歌的脸色也很不自然。他坐在休息椅上脱着大衣和绒衣,小声嘀咕着:“靠,我现在倒有‘低原’反应了,不知冷热!”
原来我们如此相似地在意其他人的目光。
我们经常会聊起楚向东,聊起那个令人难忘的夜晚,说到兴奋处,四目放光……
在学生公寓留宿的夜晚,我常常趴在上铺,久久凝望着对床下铺的齐歌,看他孩子般的睡脸,看他悬垂在床边的手臂,看他翻身,直到睡眠夺走我的意识……
有时,齐歌感到我在看他,抬头看我,我们会在黑暗中无声地对视,目光交结。如那时有人从我们纠缠的视线中穿过,大概会被灼伤吧!
有时,我们轻轻嘬起双唇,隔着数米远的空间,在空中无声的接吻……
西方音乐史课上,教授挂起一张德彪西的画像,讲述起这位欧洲音乐史上印象派的代表人物。
“若要领略印象主义的音乐,不能不欣赏德彪西的成名之作《牧神的午后》……”
我的脸开始发烧,偷眼看身旁的齐歌,他正目光灼灼地望着我。
“这部写于1892年底至1894年的作品,1894年12月23日首次上演于巴黎民族音乐协会的音乐会……”
“……它的结构是三部曲式和变奏原则的结合……故事的架构是牧神遇到精灵,牧神追逐精,牧神失去了精灵……”
“……在古希腊神话中,上身为人、下身为羊的牧神出没于森林、洞穴、山丘、大河与溪流,是创造力、音乐、诗歌与性爱的象征,同时也是恐慌与恶梦的标志,英文中的意为“恐慌”的Panic一词,就是源自牧神(Pan)……”
听着教授的讲述,我开始走神。我们在一起缠绵时齐歌总爱说我是水妖,他自己是牧神。在我看来,当时的他身上没有一丝羊的温顺气质,他更象鳄鱼;他不是半人半羊,他是半人半鳄鱼。
“根据这部管弦乐作品创作的同名芭蕾舞剧,是现代芭蕾的叩门之作,也是少数几部以男性为主要表现对象的芭蕾舞作品。”
“俄国著名舞蹈家尼津斯基,也就是文化名流迪亚吉列夫的同性情人,将该作品搬上舞台时,大胆地在结尾处揉进了手淫的动作,在当时引起轩然大波……”
“据说对这部管弦乐作品过分狂热的人都有同性恋倾向,比如尼津斯基。哈哈,开玩笑。同学们如果有机会应该欣赏一下这部同名芭蕾舞剧,有助于理解这部管弦乐序曲……”
教授后面再讲些什么我听不到了,脑子里只剩下“同性恋”这三个字,不觉已汗流浃背……
两天后,齐歌通过他母亲的关系从“海政”借到尼津斯基主演的芭蕾舞剧《牧神的午后》的录像。我和齐歌坐在我家的沙发上,看着屏幕上的尼津斯基与水精灵在我们熟悉的弦乐中舒展身体,用默契的双人舞诠释着牧神的美梦,在渐轻的长笛声中水精灵悄然退下,牧神一脸迷惘地依靠手淫来回忆刚才的美妙,猜测那是虚幻还是真实……
我的右手被齐歌紧紧地纂着,他带有薄茧的指尖几乎嵌进我的皮肤里,濡湿的掌心和我的手背相黏。我们就象现实中的苜与英。
“齐歌,我们是同性恋吗?”我声音颤抖地问着齐歌,教授的话仍在我耳边回响。
“我不知道,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齐歌的脸色白的吓人,伸手把我揽在怀里。
六月的天气,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却止不住的瑟瑟发抖。我仰着头任齐歌冰凉颤抖的唇吻着我的唇和颈。
“不管是不是同性恋,我们已经这样了,不能改变了!”齐歌绝望地低语,既说给我听,也说给他自己。
*****
2000年的暑假和十一的七天假。我和齐歌都在酒店的西餐厅和酒吧拉琴,为了赚些去法国的旅费。十一月初,我们打工赚的钱再加上父母的一点赞助,已经足够一趟法国七日游了。我们决定2001年春节去法国。早就说好的,先去西藏,再去法国。西藏之行的完美,使我对春节的法国之旅满怀憧憬,一次次梦想着和齐歌一起追随着德彪西的脚步,漫步在巴黎音乐学院……
2000年11月23日,一个普遍得不能再普遍的日子,却使我和齐歌的法国之旅成为泡影。
那天上午,第一节课是公共课――艺术概论。课堂秩序特别不好,教室的各个角落都传来蟋蟋嗦嗦翻报纸的声音和嘁嘁嚓嚓压低嗓门的说话声。
“怎么了,又要闹学潮?”齐歌一脸诧异地问孙琛。
孙琛递给齐歌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北京晨报》,小声说:“瞧瞧,真他妈龌龊。”
我瞄了一眼标题, “2000年11月22日夜晚,歌手毛宁在北京一同性恋聚集的公园被扎伤”。原来,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
起初这件事对我没有任何冲击,我不知道毛宁是谁,他是不是同性恋与我无关。但我的同学对毛宁遇刺事件的反应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虽然管弦系的学生大多和我一样不了解流行音乐圈。在媒体的强烈攻击下,毛宁遇刺事件很快成为整个音乐学院乃至整个社会的话题。随着 “毛宁的同性情人小玉自杀获救”,“露点照曝光”,“公安人员在电视上的答记者问”,“同性恋聚集地――东单公园探秘”等等无数的后续报道,到处充斥着各种对毛宁、对同性恋的侮辱与谩骂。
中国人对国外名人的同性恋无动于衷或是所谓宽容只是因为他们离我们太远。现在,一个他们熟悉的人,一个每天在电视荧屏上说着“‘名人’送给天下有情人”的同胞,居然是个同性恋?!他们的真实想法暴露了,毛宁的广告停播,“恶心,无耻,下流”成为人们口中同性恋一词的定语……
“毛宁事件”使我和齐歌不得不再次面对那三个字,虽然我们都刻意回避,但自那次西方音乐史之后,我们在心里不得不开始正视我们之间“友谊”的性质――一对好朋友绝对不会把纯洁的友谊发展到床第间的。
我们在一起时有了莫明的尴尬和心虚。齐歌开始有意地疏远我,不再去我家,不再和我一起去琴房,公共课时也不再和我坐在一起。因为我们同样敏感,而且我们都是那种非常在意别人眼光的人。这一点我早在西安的候机厅里就意识到了。
齐歌开始和骆格格出双入对。
“齐歌这小子够有手腕的,一场圣诞音乐会就把咱管弦系的公主搞拈了。”马潇潇边擦拭他心爱的双簧管边忿忿不平,“多少人穷追猛打一年多,都被拒之门外。”
骆格格的美丽与优雅当之无愧“公主”的称号,大概因为多年演奏竖琴,她身上带有一种迷人的古典气质,因此她一直是我们管弦系乃至全院色狼的追逐目标。没想到她拒绝了所有的追求者,如今却在齐歌面前低下了高傲的头。
“不知道吧,公主早就对齐歌有意,就等齐家少爷开口呢。”孙琛一副“百事通”的模样。
我想起第一次全系合练时骆格格的眼神。
乐理课,齐歌和骆格格并排坐在角落里,齐歌侧着头和骆格格耳语,女孩抿嘴轻笑,齐歌也笑了……
我们有多久没坐在一起了?
我感胸口有些发闷,调转视线轻声骂了一句:“真他妈没劲!”
“听课是没劲,谈情多有劲啊!”孙琛用胳膊肘杵我的手臂,冲着齐歌的方向努嘴,“齐歌这小子,真????重色轻友,有异性没人性!有了公主就不理咱哥们儿了。”
“和公主在一起,齐歌也成王子啦!”
“他不是王子,他是牧神。”我轻声咕哝。
“你说什么?”孙琛侧过脸看我。
“别烦人了。听课!”我假装听讲,目不斜视地看着教授翕动的嘴唇,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也听不进去。
第十章
2001年的元旦,如同往年的多个假日,我一个人在家。
“断了吧!”这是他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简短而直接。站在客厅的他,沐浴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身上却透出冰一般的气息。
“为了骆格格?”我的声音竟然发颤。
“是!”他直言不讳。
“你爱她?”我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刺痛。
“我准备爱她。”他的声音喑哑。
“准备爱?”我冷笑,为他奇怪的用词。
“我想要一份光明正大的爱情。”他定定地望着我,“我不想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我不想掖掖藏藏、偷偷藏藏。骆格格,她可以,她可以给我一份能见光的爱情。”
原来,爱情是展示给旁人看的,不需要心。
我以为我哭了,但脸上没有一滴泪。喉间仿佛卡了一块石头,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们一开始就知道,这只是一个梦,睡醒了,梦就会结束,不能认真的。”他的眼眶红了,脸上的神情如孩子般的无辜。
“梦结束了,梦中的水妖也该滚蛋了!”我想笑,但脸部肌肉僵硬,嘴角牵动了一下,只好放弃。
我走近他,我们四目相对。
我仰起头,轻吻他的唇,带着心酸的热烈。
他有一丝丝的抗拒。
“求你,让这个梦再深刻一些!”我伸出手臂环住他的颈。
他不再抗拒,伸出舌让我吸吮。
在熟悉的管弦乐中,他一粒一粒解开我的衣扣,动作轻柔而缓慢。齐歌,你,是要好好记住这一刻吗?
全身赤裸的躺在地板上,我丝毫感受不到它的冰冷。也许是因为我的心更冷吧,已冷得快要结冰。
他坐在我身上脱自己的衣服。
“跳脱衣舞的猴子。”我轻声的说,以往的一幕幕如电影画面般在眼前闪现。
他明显的颤抖了一下,俯下身,我们赤裸的胸膛紧贴在一起。
“不要!”我拒绝他为我做润滑。
“你会受伤,会……”齐歌,你,会在乎我的痛吗?心已被你所伤,还怎会在意身体的痛呢?你怎会不知,心痛大于身痛,哀莫大于心死。
“痛,让记忆深刻。”
他闭眼,挺身,进入我的身体。
撕裂的痛楚让我紧抓他的双肩,在压抑的呻吟声中颤抖。我竟没有一滴泪。
尽管已痛得几乎昏厥,我仍挺起腰接受他,与他做最紧密的契合。
我又一次流血了。
他没有了第一次看到我流血时的惊惧,他的眼中,分明有,痛惜。
是我看错了吗?齐歌!
待我从昏睡中醒来,《牧神的午后》已经结束。
他,坐在床边,凝视着我。
身心皆痛到麻木,心却亮如明镜。是的,快乐的时候总是容易麻醉,痛苦的滋味却总是让人清醒。是该梦醒的时候了。
“齐歌,你,是否,爱过我?”我仿佛要给这个梦贴个标签,美梦,或是恶梦?
他不语。
“快滚!”我推他,仿佛在学生公寓的浴室里,推开那个溜进来吻我的人……
他起身离去,没有回头。
门锁相撞的一霎那,我的泪,决堤了……
*****
我和齐歌努力维持着我们的“同学”关系,客气得象初识的陌生人。
我开始走读,每天回家住。
我患了严重的失眠症,夜晚的睡眠不足导致我白天的萎靡不振,脸色青白。
我的体重迅速下降,急剧消瘦,用孙琛的话说就是“达到了在灯绳后面藏身的境界”。
我有了烟瘾,每天一到两包的绿沙龙。
我有了一次在课堂上晕倒的经历,在倒下的一瞬间我恍惚看到齐歌惨白的脸。
放寒假了,没有人给我打电话唱“小兔儿乖乖,把门儿开开”。
我每天废寝忘食的练琴,想籍此控制大脑的胡思乱想。
我配了一把新的苏木弓。
难得有一天父母都在家。父亲坐在书桌前点击着PDA,母亲在收拾行李。我知道,他们又要出差了,在家的时间毕竟是短暂的。
“过两天我和你爸要参加一个塔斯社举办的新闻研讨会,你有东西要带吗?”母亲捧着一叠衣物问我。
“塔斯社?俄罗斯?”我心不在焉地问。
“是啊!你想要什么?”母亲把衣物一件件往摊在地上的箱子里放。
“俄国……”我开始走神。
“说胡话呢你?”母亲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关切地看着我,“小睫,你脸色很差,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尼津斯基。哦,帮我看看有没有尼津斯基主演的芭蕾舞剧《牧神的午后》的录像。”
母亲抢过父亲手中的PDA塞给我:“记录下来让你爸买。”难得能和父亲一起出差,母亲脸上有掩不住的高兴。
我的心被《牧神的午后》搅乱了,总是点错。最后我只得还给父亲:“高科技的东西我用不惯,还是您自己输进去吧。”
“小睫,你怎么了?你确实瘦了很多。”父亲轻点几下PDA,抬头专注的看我,似乎要看进我的心里。
“没怎么,我减肥呢!”我故作轻松地笑。
“失恋了?”果然是知子莫若父。
“是。我被人甩了。”我低下头。他要知道甩我的人是个男生不知会怎么想。
“什么样的女孩这么没有眼光不要我们小睫?我们小睫要模样有模样,要身高有身高,要才气有才气……”
“妈――”我打断母亲的夸夸其谈。母亲的脸上有了笑意,为我的消瘦找到了原因,她也放心了。在她眼里,失恋对于她心目中近乎完美的儿子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做母亲的并不知道她眼中完美的儿子在别人的眼中什么也不是。
父母离开家几天后,我接到父亲从俄罗斯打来的电话:“你要的录像我买到了。已经跟着新闻素材带寄回单位,你去找姚叔叔拿吧!”
一个漫天黄沙的下午,我乘地铁到宣武门找到父亲所说的姚叔叔。接过那个牛皮纸袋包裹的录像带时,我的手发抖了。
“怎么了,小睫?”姚叔叔关切地说:“注意身体呀,快过年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大厦的。站在宣武门地铁站口,有种虚脱的无力,腿抖得厉害,只得坐在台阶上。那盘录像带抵着我的胸口,我把额头放在膝盖上,无力的喘息着。坐在对面台阶的乞丐,把盛着硬币的煻瓷缸子摇得哗哗响……
等我抬起头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快过年了,2000年的春节,那个相约去法国的约定仍清晰。再清晰也只是个约定。
下台阶,进车厢,到复兴门换一号线,一切动作仿佛是机械的,不经大脑。
车厢很空,在北京的外地人都回家过年了。
我缩在角落的座位上睡着了。醒来时车厢一片黑暗,身边没有一个人,地铁在地面上奔驰,路灯一盏盏闪过,“地狱”,我轻吐这两个字,笑了。
车停了,车门大开,一个穿着蓝制服的工人看到我,吓了一跳:“你是地铁职工吗?”
“不是!”我站了起来,“我刚才睡着了。”
“妈的,这帮站员!”他咒骂着。“这儿是古城车库,离古城站还有一大截呢。你睡得就那么死?”
我不再说话,如同一具僵尸,木然地穿过一道道铁轨,上了一辆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