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没有吃饭,也不知道时间,只是坐在电视机前一遍遍看那盘录像,听着熟悉的旋律,看着尼津斯基和水精灵曼妙的双人舞,看着水精灵消失后尼津斯基迷惘的眼神,看着尼津斯基回忆时夹带手淫动作的独舞……
窗外从黑暗到发白到阳光明媚,齐歌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开始在我眼前闪现,他剪影般的侧面,他黑亮的眼睛,他轻抹唇角的无名指,他执弓轻摆的右臂,他翻乐谱时的会心一笑,他在拉萨JJ DISCO蹦跳着拉小提时的神采飞扬……我逃避地闭上眼睛……恍惚中他抚上我的睫毛说:“自讨苦吃,何必呢?”他仿佛又在我耳边喘息着说:“你这个水妖” ……我捂住双耳,紧闭双眼,但无济于事,他的一言一行已穿透我的心。眼前的他又举着藏刀对我说:“今后,你要再敢和别人说悄悄话,再敢对别人傻笑,我就用这把刀要了你的命!”但是,说这番话的人却正在和别人说悄悄话,正在对着别人笑,我又该怎么办???
胸口象堵了块巨石,沉重而疼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双肩也痛到发麻……无论我怎么做也逃不开眼中耳中的齐歌。“我一定要逃开你,我不能再看到你,我不能再听到你,我痛得受不了了……”
我站在浴室镜子前,拧开洗手池的热水笼水,对着镜中那张青白的脸微笑着说“再见”,把那把镶有绿松石的藏刀压在左腕上,狠狠按下去,血涌出又被冲热水冲干净,淡红色的水打着旋儿……被胸口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眼前浮现出《末代皇帝》里的一幕,仿佛齐歌还在我耳边说“你怎么一脑子的血腥玩意儿!”……
在哗哗的水声中我睁开了眼,胸口已经没那么痛了,左手仍被哗哗流出的热水冲洗着,额头抵着冰冷的洗手池,跪坐在地上的双腿已经发麻,裤兜里的手机咯着我的大腿,我还有知觉?忽然想再听一听那个人的声音,最后再听一次,那怕只有一句话,一个字。右手费力地掏出手机,按下一个储存的号码……
“喂?”是骆格格甜美的声音。他和她在一起。
“喂?请问你找谁?”她顿了顿,恍然大悟地说:“哦,你是找齐歌吧?等一下啊,我去叫他!”
一阵静默之后,熟悉的男中音传来:“喂?我是齐歌!”
我泪如雨下,握着电话的手止不住发抖。
“小睫!是你吗?你怎么不说话?小睫……”
我切断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捡起那把藏刀,再次压在手腕上……胸中的巨石已不复存在,心也轻飘飘地飞起来,无比的轻松……
*****
再次醒来,眼前一片雪白,母亲靠着父亲的肩抽泣着。
看到我醒了,母亲抚着我的脸流着泪问我:“为什么?小睫,为什么做傻事?你是在怪我吗?你是要惩罚我对你的疏忽吗?”
“好了,小睫已经醒了,你可以放心了。几天没休息好,去外间的沙发上睡一会儿吧。让我和他谈一谈。”父亲安慰着母亲,把她送出病房。
父亲脸上有明显的倦容。他坐在床边,缓缓地说:“小睫,还是为了那份感情?”
我望着天花板,闭了下眼睛。
“用生命去追随一段逝去的感情,你觉得值吗?你为什么不想一想你的父母,难道你不知道死是对那些爱你的人的最大伤害?如果不是你那位姓齐的同学,你要我和你妈怎么面对没有你的日子?”父亲的声音哽咽了。
我闭上眼任泪水横流,滚落枕畔。
“算了。你有什么打算?”父亲帮我拭去脸上的泪水。
“我要去法国。还有,我不想见到其他人。”
2001年春节不久,新学期开学了,父亲帮我办了退学手续。我开始申请法国的音乐学院。
3月,我又回到了医院。我得了厌食症,吃什么吐什么,只能靠营养针剂维持体力。
经过几个月的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我的厌食症在6月治愈了。
8月初,我拿到德彪西的母校――巴黎音乐学院的OFFER,开始办理各项繁琐的出国留学手续。
离开北京的前一天,我去了邮局,把那把苏木弓寄给了齐歌。没有附一个字。
9月24日,我登上了飞往法兰西的飞机。一个人。
*****
我经常站在巴黎音乐学院那座德彪西的雕像前沉思……
我买了一只非常漂亮的鱼缸和一条粉红色的金鱼。
两天后,那条金鱼原因不明地死去。
我又买了一条同品种的金鱼,它在我的鱼缸里生存了五天。
第四次买金鱼时,我顺便买了一本家养金鱼的书,它没等我把书看完就死了。
后来,我买了一只巴西龟。
趴在漂亮的鱼缸旁观赏我的巴西龟时,我会恶狠狠地说:“妈的,我看你敢死。千年王八万年龟,我死了也不许你死!”
第十二章
2002年的春节,我到法国已经半年了。
母亲从北京打来电话:“回家过年吧。我和你爸爸今年春节都没有安排工作……”
“学校春节不放假。”我打断母亲的话。
“那,这样吧,我们去巴黎看你。我们很久没有一家三口一起过春节了。”母亲对我一年前的那件事一直觉得内疚,认为是她对我关心太少才造成我走向极端。
“算了,我看你们还是别来了。除了上课,我还有演出,你们来我也没有时间陪你们。”
母亲说了一番注意身体的老生长谈之后,挂了电话。
“母亲,你的关心来得太晚了!如果能早一点,如果你们能和我一起过那个春节,我的世界会不会与现在不同?”我无声的落泪,感到胸口闷得发痛,胸腔痛得几乎要爆裂一般,我抓着胸口的衣襟,在手心里拧成一团,大口地呼吸着,跌跌撞撞冲出公寓的大门,跑向学校……
我又一次站在巴黎音乐学院德彪西的雕像前,每当想起齐歌时,我的双脚就会不受大脑控制的带我来到这里。
午后的阳光温暖的照耀着我,将我的身影映在雕像的基座上。我四肢软软的滑坐在雕像前的草坪上,侧身靠着雕像基座,冰冷的花岗石抵着我的左额和左肩。我伸出手指,无意识到地描摹着基座上的字:1862……
当我的手指描到生卒间之间的小短横时,一个人走近我,蹲在我的身边,伸出手覆盖住的我的手背,两只叠在一起的手共同描画完剩下的四个数字:1918。
这次的梦竟有种真实的奇异感觉,我无声地轻笑着,一动不动的保持原来的姿式,靠着雕像的基座,眼睛盯着虚空的一点,享受地闻着那久违的薄荷清香,任由手被牵引着贴在他的颊上。手指湿热的触感让我把目光从虚空调转到他的脸上。
他在流泪?!
我探身,用另一手抹去他颊上的泪水,很快,新的泪水又从那双黑亮的眼中涌出,再次打湿他的脸。
眼前的齐歌比我印象中要消廋的多,我手指触碰下的颧骨比以前明显突出,下颌也更尖细。
“是你吗?齐歌,你是来找我的吗?”我压制着心中的狂喜,心中暗暗祈祷这个梦能再长些。
“是我!我到法国找你来了,我要和你一起寻找德彪西的灵魂,问一问他,《牧神的午后》,灵感到底来自那里?”他流着泪微笑着。
脸上的泪静静地流淌,我却笑得异常开心。果然是梦,只有梦才会这么异想天开,只有梦才会这么美吧?
齐歌拖着我的手臂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我扭着脖子找寻着他的唇。
“去我那儿吧!”他侧过脸让开我的唇,拖着我的手臂走在通往校门的林荫道上。我梦游一般跟着齐歌的脚步,一路上笑得象个白痴。
我一直都以为我在做梦,真的,从齐歌把我领进他住的酒店,乘电梯,进他的房间,吻我,把我压倒在床上……我都以为那是我的梦。毕竟,这一切曾经在我的梦中出现过百遍千回……
激情过后,齐歌仍伏在我身上不动。
我开始清醒,陌生的环境让我感到恐慌。齐歌意识到我身体的异常,抬起头,两肘撑在我身体两侧问:“怎么了?”
“这哪儿啊?”我被自己喑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Syndicat Francais de I’Hotellerie。”他说了一个酒店的名字,低头吻了一下我的胸口,抬头戏谑地看着我。
看来,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我的幻觉。
“你来干什么?” 我不禁皱了一下眉。
他收起笑容,一脸严肃:“来找我的水精灵。”
“够了!”我猛地把他从身上推开,跳下床,开始找我的衣服。
“我说的是真的。”他从床上下来,边往腰里围被单,边跟在我身后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的外衣、衬衫、长裤、内裤散落在从门口到床边的路上。
我迅速地往身上套着衣服,不说话,也不看他。
他有些急了,一把把我按坐在床缘,双手抓着我的肩,让我端端正正地坐着,无法动弹。
“你玩儿也玩儿够了,还要怎么样?”我怨毒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颓然放下了双手,低下头喃喃地说:“别这样……你不能这样……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不是吗?牧神和水妖玩儿够了,告诉他,这只是一个梦,不能认真的,你快滚吧!对不对?”我笑了起来,笑得歇斯底里,笑得满脸是泪。
“不是的!”他对着我的脸大吼,“午后的牧神,只是暂时的迷惑。当时我不知道和你在一起算什么,就象牧神不知道和水精灵的相处是梦幻还是现实。现在,我知道,我弄错了!”他叹了一口气,嘴唇颤抖,喉结滑动,“我想明白了,和你相处的那段日子不是梦,是确确实实存在的爱!”
“我爱你。”他顿了一下,“而且我知道,你也爱我!” 他居然笑了,
我抬手狠狠地掴了他一个耳光,用力之大,令我的掌心又麻又痛。
“打的好!”他赞许地笑,抬手用无名指的指尖抹去唇角的血渍。
我痛恨他把爱说得那么肯定,我更痛恨他那种看穿我心事的得意的笑。我回手又是一个耳光,手背打在他另一侧脸颊上。
他的双颊很快就红肿起来,但仍不能阻止他的笑:“呵呵,打的好!是我欠你的。”他把脸往前探了探,“继续啊!如果你还不解气。”他催促着我,弯腰用双手撑着膝盖,双眼与我平视。
我很想继续打他,可手臂酥软,怎么也抬不起来。
“那好,我帮你。”他的笑意更深了,左右开弓接连给自己几个耳光。
我猛然站起来,抓住他的手腕,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齐歌,不要再演戏了。一个梦已经让我死过一回,我不会再配合你做下一个梦了。”
他开始发抖,血从唇角涌出,沿着下巴蜿蜒滴落。
我放开他的手,逃一般离开他的房间。
第二天上课时,我心神不宁,一天都鬼鬼祟祟的,似乎想躲避,又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躲避。
下了早课,我拧开公寓的房门,有人紧贴着我的后背,拥着我进了房间。我手中的乐谱撒了一地。
“我们重新开始。相信我,这次绝不会是一个梦。”齐歌抓住我的双肩,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眼前的他面容憔悴,眼圈发黑,眼里有种深邃的痛。
我怕我的心会动摇,我怕我会被他再次迷惑。我真的经不起第二个梦了。我挣开他的双手,蹲在地上捡散落的乐谱。似在收拾我散落的心绪。
他也蹲下身,一手撑地,轻啄我的脸和唇。
我身上开始发热。
我气恼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那叠乐谱丢在桌上。
他从背后抱住我,前胸紧贴着我的后背,双臂环扣住我的腰。
肺叶象是被两只大手钳住了似的,很用力也无法呼吸。
我的双臂在空中扬了一下,又无力地垂落。我把手探进书桌的抽屉里摸索着……
然后我转过身,面对他,用那把藏刀抵着他的胸口:“滚!”
他望着刀柄上的绿松石,轻轻地笑了,不退反进地靠近刀锋。
我退后两步,把刀架在自己的颈部动脉上低吼:“滚!”
他身体僵立不动,笑凝固在脸上。
我手上加力,颈部感到冰凉的刺痛,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你若不走,我保证,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失手。”
他嘴唇颤抖着一步步后退,后背撞到门框,然后,转身离去……
齐歌不再强行进入我的公寓,也不再靠近我。但他的身影却无处不在。有时在德彪西的雕像前,有时在我租住的公寓旁的路灯下……
我无动于衷地在他的目光中走过,走出很远仍感到芒刺在背。
我纂着拳对自己说:“别理他,这一招追小女孩都嫌过时,别想蒙老子。老子现在已磨炼得刀枪不入、油盐不浸!”
意外地,我接到骆格格来自北京的电话。
“我从你母亲哪儿拿到你的电话。我告诉她,我和一年前那件事有关,我想向你解释,打开你的心结。”
高明!我不禁有些佩服她。她给我电话,我的母亲一定一百个愿意。
那件事情发生在寒假,如果不是齐歌说出去,不会有人知道。我心里不觉有了恨意,他竟把我的事告诉她。他是在讲故事吗?
“你见到他了吧?”她没有说具体的名字,但我们都知道那个“他”是谁。
“你是说齐歌?见过了。”我刻意用平板的不带一丝情绪的口吻回答。
“我们已经结束了。确切地说我们从来没有开始过。”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知道他心里有个人,但我真的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你。”她在话筒的另一端轻笑。
“你们的事,是一次他喝醉后哭着告诉我的。那天他收到一把寄自本市的琴弓。”
“不管你们曾发生过什么,相信我,他爱你。不然,他不会那么痛苦。”
“你到底想说什么?”心中那熟悉的痛提醒着我,一年来苦心经营的硬壳就要被她简单的几句话摧毁,我不禁有些怨恨地打断骆格格。
“只想提醒你,人生,没有过错,只有错过。请珍惜。”
我默默地挂上电话,走出公寓。
他仍站在路灯旁,侧面象剪影一般轮廓清晰。他低着头,夹一支没点燃的绿沙龙在鼻下嗅着,略长的额发在风中一丝丝飘动。
第十三章
他仍站在路灯旁,侧面象剪影一般轮廓清晰。他低着头,夹一支没点燃的绿沙龙在鼻下嗅着,略长的额发在风中一丝丝飘动。
我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向他。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我,目光炯炯,似惊喜又似渴望。
他站直了身子,迎着我走了两步。
我停下。我们之间是正常的距离,一尺,既不远到生疏,也绝不近到亲昵。
他又向我迈近一步,抬起双臂,似要抱我。
我紧退两步。不想改变我们之间的距离。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放下。
他没有逼近我,我冰冷的目光和退后的脚步使他却步。
“我们谈一谈吧!”说完这句话,我径自转身往公寓走。
他无声地跟随在我的身后。
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黑影相接,他的头罩着我的腿,仿佛相连。
我推开门,走向CD架,翻动着CD,头也不回地说:“随便坐吧!”
我借着挑CD稳定着情绪,根本就不知道手里拨弄的是什么。
我胡乱放了一张CD,叼起一支烟,刚要点燃,似想起什么,抬头问他:“抽吗?”
他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手中的烟盒不语。那是一包绿沙龙。
我讪讪地把那包沙龙抛到茶几上,在薄荷味的烟雾中说:“那我给你倒杯茶吧!”
我略俯身,把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不等我站直身体,他捉住我尚未离开茶碟的左手,炽热的唇贴上我腕上的疤痕。
他坐在沙发上,我站在他的面前,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然后,他把脸埋在我的掌心。我的掌心满是滚烫的濡湿。
他压抑地饮泣,双肩抖动:“对不起……小睫……对不起……”他的声音自我的掌缝间传出,模糊不清。
我挣扎着想抽出我的手,叼着烟的嘴里含糊不清的低吼着:“放开,你放开!”我伸出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
他吃痛地抬起头看我。他眼中的血丝,下颌的胡渣,凹陷的双颊和满脸的泪水令我心中一颤,僵立着不再动作,半支烟从我的唇间掉落,在地上弹跳几下,滚进茶几下不见了。
他再次低头,灼热的唇沾着他的泪在我腕上反复辗转。
是因为左手连着心脏吧,我觉得心脏仿佛扭住了,胸口又开始那种象要爆裂般的疼痛。
我奋力抽出我的手,尽量平静地说:“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谈一谈,好吗?平心静气地谈一谈。”
他靠在了沙发背上,抬手抹了一把脸,用红肿的双眼看着我:“谈什么?”
我坐在他旁边那张转角沙发上,心里呯呯跳,竟不知如何开口。只得伸手在茶几下摸索,轻声说:“我的,烟呢?”
他从茶几上的那包沙龙里重新抽出一支,点燃,塞进我嘴里:“你想说什么?”
我喷出一口烟雾,迎着他的目光说:“你不必向我道歉,也不必感到内疚,”我抬起左手,疤痕向外冲他摇了摇,“这个,不是为了你。”
他睁大了眼睛,嘴唇张了又合,没有发出一声。
我低下了头:“是为了我自己。我,是对我自己失望了!跟你没关系。”是啊,是对自己的不能忘怀彻底失望了。
“你也没有找我的必要。一开始就说好的,只是个梦,不能认真的。梦醒了,就……”
“闭嘴!”他大吼,“别再说什么梦不梦。我已经说过,那不是梦,那是确确实实存在的爱!”
他胸膛急剧地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眼中似有忍耐,有怒火。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我们不争这个。就算那不是梦,是爱。分手这件事,你也不用向我说对不起。这是早晚的事,你不提出来,我也会这么说。谈不上谁的过错,谁欠谁的。”
忽然想起骆格格的话,人生,没有过错,只有错过。是的,相爱不是我们的过错,分手也不是我或他的过错。我们只是错过了,错过了应有的友谊吗?没有错过的,可以珍惜;若已经错过了,友谊已经变质,又怎么珍惜?
“我不想分手!”齐歌打断我的沉思,“‘早晚的事’是什么意思?你明明……”
“我们都是男人,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是见不得光的。你说过,你想要一份正大光明的爱情……”我尽量说得平静,不激怒他。
“不!我现在要的是一份无愧于心的爱,这份爱能否见光我已经不在乎,我只要忠于我的心。”他有些激动,话说得又快又急。
我叹了一口气说:“可是,现在,是我,我想要一份正大光明的爱情。”
他的唇明显地颤抖起来,他掩饰地从茶几上拿出一支烟叼在唇上,手却抖得怎么也点不燃。我想帮他,却迟迟不动。
“妈的!”他把打火机凭空一扔,把没点燃的烟放在鼻端闻了一下,忽然抬头,一脸惊恐地问我:“你,你是说,我已经错过了你的爱,是吗?”他居然也说“错过。
“是我们,我们错过了友谊。我们不应该无所控制地让友谊变质。” 瞬间,我心中涌起无限悲哀。如果我们之间只有友谊……
“等我们发现时,友谊已经错过了,已经变质为爱情。这时,你要我怎么控制?”他眼中似要冒出火来,甩掉香烟,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拎了起来,“你告诉我,怎么控制?你教教我,怎么控制?”他的声音哽咽了,“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控制过?”
他颓然松手,跌入沙发,“根本,无法控制……感情……它真的是……真的是不受控制啊!”他仰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着,泪如雨下。
我眼中的他也渐渐朦胧,泪,已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吸了一口气,抹去泪水,艰难地继续向他灌输我的解释:“齐歌,我们当时不能控制感情,是我们不够成熟。现在,我们现在来控制它,纠正它,好不好?”
看他仍旧一动不动地仰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我只好继续说:“我想,我们都不会忘了毛宁事件,人们对这种禁忌的爱是什么态度,你我都看到了。我们生活在社会上,不可能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在别人鄙夷的目光下,我不知道如何生存……”
齐歌慢慢调转视线,目不转睛的看着我:“这,是你的,真实想法?”
“是!”我点头。
他牵动嘴角,轻笑:“是吗?那,再见。”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他走得很急,腿在茶几上拌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到门上。
他猛地拉开门。他太急了,手还在拉门,人就要往外冲,头“咚”得一声撞在门边上。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按着被撞的额头,僵立着。不等我冲过去扶他,他的人就慢慢地滑到了地上。
看着躺在地上满脸鲜血的齐歌,我有半秒钟的眩惑。好象是在拉萨的假日饭店,他睡着了,满脸的鼻血把我吓个半死。
我坐在地上拍他的脸:“醒醒!别睡了!”
他微微睁眼,手从我背后揽住我的腰,然后又无力的垂落到地板上,再次闭上眼睛。
我回过神来,带着哭腔打了急救电话,又坐回到他身边,呜呜咽咽地说:“妈的,我看你敢死。千年王八万年龟,我死了也不许你死!”不觉把骂巴西龟那套词用在了他身上。
*****
他额头的伤并不重,仅缝了两针。致使他昏迷的主要原因是多日未进食,无睡眠。他在医院昏睡了两天三夜,我在他身边守了两天三夜。他没有象文艺片中那样在昏迷中煽情的呼唤我的名字,但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时不时还烦燥地摇头。我也没有象文艺片中那样握着他的手哭泣,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偶而象他咒骂我“怎么不撑死你”那样骂他两句“怎么不饿死你”“怎么没困死你”。
他醒来时,是个阴天的清晨。他有些分不清白天黑夜,转着眼珠四处乱看。
“你昏迷了两天三夜,现在是两天后的清晨。”我冷冷地告诉他。
“德国纳粹曾用妓女‘强迫矫正’同性恋,被视为不人道。”他声音低哑。
“什么?”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托着他的头喂他喝水。
他扭头躲开水杯,盯着我的眼睛怨恨地说:“你想用社会压力‘矫正’感情,同样不人道。”
“喝水!”我强行灌他喝下一杯水。总算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
“不人道又怎么样。我们不可能生活在真空里,我们躲不开人们的闲言碎语。早晚有一天,我们会受不了身边人的恶言相向……”
“你怎么看地下情?”他双眼放光的看着我。
“真难听。”
“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心,还管它难听还是好听。你发挥点人道主义精神好不好?”他握着我的手耍赖。
我无语,任他握着我的手。算了,先尊重自己的心吧,地下情,能隐藏多久就多久,我懒得想了。“矫正”感情,不仅是不人道,也做不到。
*****
齐歌在酒店的浴室里洗澡,我帮他收拾行李,他明天的飞机回北京,寒假快结束了。我答应他,毕业后马上回去。
看见书桌上的防水创可贴,我有些气愤:“这个猪脑,伤口还没好,让他洗澡时贴上防止进水,又忘了。”
我拿着创可贴冲进浴室,他躺在浴缸里转过头看着我,笑着说:“流氓!”
我不顾他的嘲笑,走过去扳着他的头用药棉按了按伤口,又贴上创可贴。
他反手伸出双臂,搂着我的脖子,轻声说:“我是故意的。”他湿漉漉的手臂打湿了我的衬衫。
“你这个暴露狂!”我想挣开他,他反而搂得更紧,差点把我拉进浴缸里,我只得用手撑着缸沿,僵硬的任他搂着。
我吻了一下他的伤口,故意取笑他说:“不知道你是笨还是小脑不发达,怎么自己往门上撞?是不是因为我,气急败坏呀?”
水气蒸腾中,他本已红润的脸愈加红了,嗫嚅道:“为你?别做梦了。我的隐形眼镜掉了。”
“哦!原来是隐形眼镜掉了才撞到门上的。那隐形眼镜戴得好好的,怎么会掉呢?”眼前浮现出他抬手抹眼泪的样子。
“你这个混蛋!”他手上加力,我被他连人带衣服拖进了浴缸里。
他低下头吻我,我伏在他的胸口回吻他,指尖感受着他光滑肌肤下薄薄的肌肉……
*****
2002年8月,我们一起参加了伊扬波尔斯基国际小提琴比赛,获得二重奏的特别奖。我的演奏不再生硬,因为我手中的小提琴被赋予了生命和感情。
第十四章 (尾声)
2002年9月,我完成了在法国的学业,回到北京,到齐歌所在的交响乐团做小提琴手,我大部分的演出节目是和齐歌搭档的小提二重奏。大型交响乐演出时,他是小提第一声部,我是第二声部,站在台上时,中间隔了几个人,但我感到他无时无刻都在我身边。
我刚回来的几个月仍住在家里,齐歌住团里的宿舍。后来我们在“望京”买了房,开始了朝夕相处的同居生活。
团里没有人知道我和齐歌的关系,在他们眼里,我们是小提琴二重奏的搭档,乐团的小提琴手,关系不错的哥们儿。我们终于明白,爱情不需要展示给别人看,要自己用心去感受,所谓的光明正大的爱情,是指无愧于心的坦荡。
刚回到北京时,我和骆格格见过一面,仅见了一面,再没有联系。
我向她致谢,她拒绝我的谢意,她说她是在帮齐歌。
“我同意分手,支持他去找你,不是我大方。是我希望他快乐,我还想看到他拉琴时的神采飞扬。” 她轻啜着咖啡,美丽优雅得象个公主。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段时间,系里合奏时他常挨教授骂,演奏时与整体脱节,还常常出错。”
“你信不信,他能把德沃夏克的《幽默曲》拉得悲悲切切。”她抿着嘴轻笑,眼里却有伤感,“他那时根本不在状态。”
“可以做朋友吗?”我发自内心的说。
“不可以!”她答的斩钉截铁,“我不会再和你们有任何联系,更不想看到那个人。”
“我说过我并不大方,相反我还很小气。”她站起身,和我握手,“再见!永-不-再-见!”
我望着骆格格离去的背影,我知道她还是深爱着齐歌。因为有爱,不忍相见。
她会幸福的,因为她是一个优秀的女孩。而且,还很善良。
我的父母从我的脸上看到了快乐,他们认为是骆格格的原因,是骆格格打到法国的电话解开了我的心结。我知道他们不可能接受他们的儿子爱上了一个男性的事实,他们所受的教育、经历以及所处的年代决定他们不会认同这种禁忌的爱。我宁愿让他们继续误会着。我告诉他们我不会结婚,因为我和我的伴侣认为我们的爱情不需要婚姻这一纸空文来约束;我们也不会要孩子,因为我们之间根本容不下任何第三者。我的父母对此并没有太多的意见,毕竟,儿子自己感到幸福是最重要的。他们已经不再看重传宗接代。
齐歌的父母象部队首长下连队视察工作一样参观过我们的新居。齐歌长得象他的父亲,俩人都是浓眉大眼,身材高大,腰背挺直,有着浓郁的军人气质,虽然齐歌并没有当过兵。齐爸爸表情严肃的和我打招呼,然后开始巡视我们的各个房间。齐妈妈气质优雅,态度温和,丝毫没有歌唱家的架子。她看我的眼神不知为什么让我感到不安,总有种被人看穿心事的尴尬。我递茶给她时,她注意到我手腕上的伤痕。她细细端祥床头柜上我和齐歌的合影,专注的神情让我后悔为什么没有事先把相框收起来。齐爸爸站在齐歌那张形同虚设的床前,责怪他的被子叠得象食堂卖剩的花卷。齐歌狡辩:“叠得再好晚上还不是要摊开?”我几乎要笑出来了,那床被子自从买来就没有打开过!
“我给你留个电话吧,有事可以找我。”趁齐爸爸指导齐歌怎么把被子叠得象豆腐块时,齐妈妈趴在书桌上,在一张五线谱纸上写下她的名字,家里电话,手机,团里电话。
她抬头想了一下,低头继续写:“齐歌外婆家的电话也写给你吧。我有时会在那儿住几天。”
我几乎又要笑出声来,想起齐歌说过,他妈妈在家做他爸爸的一等兵,有时被压迫的受不了,就回娘家当几天逃兵。
她把那张写有她电话的纸折了几下,拉过我的手,放在我的掌心。
“齐歌的性格象他爸爸,不懂得婉转。直接表达自己的想法,有时会很伤人。”她的手仍拉着我,拇指轻抚我腕上的疤痕,“如果他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千万不要憋在心里。”我的眼睛在瞬间蒙上了一层泪的壳,我拼命睁大眼睛不让它破碎。
她看出什么了?她又知道些什么?她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她所有的联系电话都告诉我……
齐歌迷上了拼图,300块的,500块的,750块的,甚至1000块的,买了一大堆,玩得乐此不疲,有时还拿着闹钟记时。
有一次我从父母家吃饭回来,他盘腿坐在床上玩拼图。
“为什么不用拼图板?还一个人霸一张大床。”我有些不满。
他笑着露着一口白牙:“刚买的,本来趴在床上只想看看,谁知道看着看着就拼好了几大块,舍不得换地方另起炉灶。”
“继续玩你的吧!”我转身去上网。
夜深了,几次催他睡觉他都不干,我要帮他,他又怪我剥夺他的乐趣。无奈我只好去睡他那张被当作摆设的床。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我揉着眼睛到卧室去看他的进度。他坐在地上,头靠着床沿睡得正香。床上是完成的拼图,一幅《牧神的午后》的油画: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羊的牧神双手抱膝而坐,闭着双眼,裸体的精灵抱着牧神的肩,轻吻他的脸颊……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脸上已是泪水横流。
他还是被我吵醒了,拽着我的裤角拉我蹲下:“知道你喜欢,那也不用搞什么喜极而泣恶心人吧?你是不是男人啊?”
我抬手要打他,手臂被他一把抓住,他搭着我的肩说:“来,扶我一把,腿麻了!”
我没把他扶起来,却和他一起滚倒在地板上……
齐歌以前是不说爱的,但是现在他非常喜欢说这个字。
有一次正吃着饭,他忽然手捧饭碗看着我,我以为他咬着舌头了或是卡着鱼刺了,他却冷丁冒出一句“小睫,我爱你”,又继续低头扒饭。害我愣了半秒钟。
有一次我吊在网上看小说,他在另一间房里拼图。他拖着长声叫:“小睫――”,我跑过去问他怎么了,他头也不抬的说一句“我爱你”就把我打发了。
还有一次,我在厨房做早餐,他刷牙刷了一半,满嘴泡沫的跑到厨房抛下一句“小睫,我爱你”又回卫生间继续刷牙。我看着锅里的煎蛋,觉得刚来进来的是鬼。
刚才,我从楼下走过,他趴在阳台上冲我喊“嗨”,我抬头看他,他用口型无声的说:“小睫,我爱你。”就象在学生公寓的某个夜晚,我们躺在各自的床上,隔着几米的空间,无声的接吻……
我们一如既往地喜爱《牧神的午后》。齐歌不再有牧神的困惑,我,也不必如水精灵般离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