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行才子 著

從上床折騰到兩點，還是沒睡下，想起中午爸爸打來的電話。

上班了嗎？

沒呢，爸爸，對方給的工資太少，工作時間太長，雖然有吃有住的，我還是不想做。

啊，這樣啊！噓了很長一口氣，他接着說：錢收到了嗎？

錢，沒有，您不會匯錯了吧，都四天了，我帳號上還是那點錢，您去銀行問問，沒準給退
回去了。

說完這些，我們父子都準備收線。

我們之間從來沒有多的話可以講，除非爸爸特別高興，除非我纏住他講。我們的對話可以
淡到讓一個陌生人以為我們在互相問路。

到了晚上，我再也睡不着了。

這麼些年來，我的衣食住行，上學費用，以及在各個城市裡輾轉，哪一項不是父親一個人
全策全力任勞任怨包辦的！針對我的無作無為，父親除了給我鼓勵，就什麼也不再說了。

我知
道他很想說，他一直很壓抑的希望兒子能闖出一個生存之道。可是普通的父親能舉手揮毫間成
就他的兒子嗎？

對我和弟弟，父親是比較偏愛我的。我一直這麼認為，媽媽一再告訴我，別讓弟弟聽到了
這話不高興。我還是要說。

小學三年級那次， 我被一隻瘋狗咬了屁股和大腿。當我一路上哭哭啼啼回到家的時候，
爸爸急的打轉。當在旁的小孩說那隻瘋狗是被弟弟逗急了才掙斷鏈條咬人的，爸爸便一腳把弟
弟踢飛了。我看着弟弟在地上打滾，媽媽護着他，爸爸還在氣。。。。。。在媽媽大急罵下，
爸爸才住了手，然後抱着我去醫院。

我不知道為什么爸爸為何恨的下心一腳踢飛我的弟弟。因為我自小聰明，爸爸對我寄託了
改變家族命運的重擔，不忍心我受到傷害嗎？

這應該是最有說服力的理由了。

小學快畢業的那陣子，我生了場可怕的大病，花光了父親許多年來的積蓄。當年的村子普
遍窮而落後，村人們都認為我們家最有實力砌樓房了。爸爸在外面做生意賺的錢是好多農村人
幾年都賺不回來的 。我那時候多自豪。

小學畢業了，我成為整個地區只有兩個學生能上鎮中學的一員。爸爸好開心，常常來學校
看我，把準備在城裡買房子的錢留下來，對媽說是以後供我上大學的費用。我當時依舊貪玩，
但腦袋好使，學校發的獎狀把我家廳堂貼的滿滿的，貼不下了爸爸就把它們裝在工作文件夾里
，逢人便說上幾句。很快，由於學校老師的褒獎和父親口口聲聲的欣慰之辭，我在本鎮裡名聲
鵲起。後來低我還幾級的小師妹都能耳熟能詳滔滔不絕的談到當年鎮中的我。

那時候父親在我眼裡的形象就是能幹。放假沒趕上回學校的時候，父親可以當街攔停任何
一輛車，把我塞進去，坦坦然然送到學校。我一直以為父親本事大，可以讓坐小車的人都聽話
，我錯了，媽媽說，那是爸爸懇求別人多次甚至給幾倍價錢才辦成的。

初中畢業了，拿回一中的通知書的當日，父親請朋友們喝酒。席間，我把一中的通知書
遞給父親，他一仰脖子，喝下一杯白酒，然後猛地一拍桌子，大喊一聲：恩。好兒子。弄的媽
媽十分難為情，私下的勸說父親在人前不要太激動。我感覺得到父親當日是我所見過的他一生
中最快樂的日子。

無波無瀾地在一中念高中，父親仍舊去外地做他的老本行。一回家要做的就是來看看我
，然後向老師們了解我的情況。那些日子，父親總是喜氣洋洋，穿戴整齊地來來往往，我也從
來不覺得他給我丟過什麼臉。但那時候見慣了城裡孩子的父母出出入入，大包小包的給孩子送
補品，有的還車來車去的，於是不再覺得父親是何等的偉大了。

高考過後，八月中旬我拿到了重慶大學的錄取通知單，父親硬是要我捧着那張美麗的象
賀卡樣的通知單留個影紀念一番。開學前大宴賓客，親朋好友不停的輪流拿酒祝賀我。我意氣
風發中無比豪氣，來着不拒，大都一飲而盡。

杯盤狼籍時，父親走過來，喜氣聲中對我說：少喝點，注意身體。我隨口應聲。父親走
後，我和朋友依然再喝幾巡。席畢，我搖搖晃晃地走出門，看見父親在屋外曬太陽。我本想借
着酒勁上去和父親說上幾句貼心的話，可是頭有點暈，我受不了刺目的陽光，我只好靜靜的看
着他。他很安詳的坐在那，自得其樂。忽然我發現父親的鬢角有幾縷銀色的東西，是頭髮，是
的，鬢角上的白髮。

我的印象里的父親一直都很年輕啊怎麼這一刻我眼裡的他這麼靜這麼安詳有點累有點蒼
老。。。。。。

我忽然想哭，不僅僅是想，我已經哭了。父親發現了我，過來問我：怎麼了，眼睛濕濕
的。

酒喝多了吧。邊說邊笑。

去休息會，叫你少喝點。

我張這麼大沒聽說喝酒喝多了會眼睛濕濕的，但是我的父親聽說過。他會趕到奇怪嗎？

呵，粗心的父親。

上了大學，苦日子到頭了。父親說：到了大學別急着戀愛，好好學習啊。我沒做到。我
學會了抽煙，喝酒，和女朋友在林蔭道上瘋狂的接吻。我象個浪子樣過着日子，風花雪月。父
親還在遠方拼命的勞動，用他所有的所得供養着我。我沒錢花了還是只消給他打個電話。

有一
個月他一次性給我匯了7000元，他就沒問問，我都拿這錢幹什麼去了。

我就象一個討債鬼一樣纏上了父親。父親正一日老似一日。

到今天，我嫌這個工作煩那個工作，父親能做的也依舊是默默的支持。和父親一起出來
奮鬥的人，如今早已是老闆級的人物了，他卻在給人打工。我們都用上手機的時候，父親卻沒
給自己買個差點的或者二手的通信工具。每次媽媽給我打電話說爸爸累的腰酸背疼的我就怕接
着聽下去。我家的房子仍舊是平房，也沒有搬到城裡去。

父親這輩子估計沒指望做大事了，父親心裡是否有想過這個問題，我不知道；他的兒子在
現實生活里還沒找到個位置，父親一定在着急，這個我知道！

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我的父親了。我想。

我雙手戰抖着寫完這些文字，希望父親能把我忘記。

忘記一個這樣的兒子吧，我最愛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