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前世的情人-黃少爺 |
| 送交者: inverness 2003年12月09日19:48:5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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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黃絹 很久以來我一直認為理想家庭必須有至少一隻貓。 夕陽西下的時候,那個男主人坐在陽台前面的搖椅上,他膝上是貓,剛剛洗過澡吹過風,正在舒服的被他撫摸着,落日的斜暉把屋子染成金黃色,男人的剪影安祥平靜,貓的表情滿足慵懶。空氣中蒸騰着燉菜的香氣,和新米飯的清甜。一切都是靜止的只有風是動的,一切都是無聲的只有樓下打羽毛球的孩子發出隱約的歡笑。 這樣一個鏡頭是如此真實,以至於我用力去遺忘也無法騙自己。是的我擁有過這樣的日子。還有,那隻貓。我的黃少爺。 四年以前魏公村那套小小的兩居室里,我曾經養過兩隻貓,咪姆和黃少爺。咪姆是一隻白色的女貓,她脾氣暴躁嬌生慣養,跟着我過了半年之久的獨生女生活,然後,一個初夏的晚上我帶回了黃少爺。 送我黃少爺的是街坊的姑姑,她笑說,這是咪姆的童養夫。剛剛斷奶沒多久的黃少爺有柔軟的長毛,整個臉從鼻子分開,上面是黃的,下面是白的,肚皮全是雪白的而後背是淡黃色。他的臉很短,眼睛卻大得出奇,臉蛋上橫着支棱了兩撮毛,使他的臉型看上去象個海螃蟹。 一個小男孩兒,大手,大腳丫兒,胖胖的屁股。 黃少剛到新家的時候膽子很小,一下地就直奔鞋架子而去,手腳並用慌裡慌張的鑽進最下面一層,然後從拖鞋之間露出兩個大眼睛,不停的亂轉。我叫來咪姆擺在他面前,對他說:不要怕,來見見你的媳婦兒!他看到了同類略為安心,試着往外走了兩步,去親咪姆的臉。咪姆簡直不敢相信這麼小的傢伙也可以稱做是一隻貓,她不屑地居高臨下地睨了黃少一眼,扭着大屁股走了開去。黃少蹲在地上,一隻小手舉棋不定的抬着,想了好久才鼓起勇氣走到飯碗邊上,聞一聞。那時候飯碗早被咪姆舔乾淨了,連個渣兒都沒剩下;他又去聞一聞廁所,裡面有一個咪姆新拉的巴巴。 我的黃少爺皺皺鼻子,回頭看看我,心不甘情不願的走到我腳邊上,抬頭對我叫了一聲。 我知道他開口叫我媽。 黃少爺最大的長處就是,他真的會說話。他會叫媽,會說他愛我,會說一,不會說二:你要是一隻貓,你也能體會出發二這個音的難度。每天他大概有十五分鐘時間能專心跟我溫習他已經學會說的這些字,但過了十五分鐘他就煩了,所以他永遠都沒有學會說三、四和五,當然他也不需要說這些,對我的黃少爺來講,太陽,媽媽,飯,這就是他的全部。 他喜歡睡床上,睡我身邊兒,但他從來不直接跳上來。他要先蹲在床底下,假裝他是個小寶貝還不會跳高兒,而只是低三下四的哀聲輕叫。到我拍拍身邊的床單,對他說:上來吧。他才健步躥上來,並且立即躺到我為他伸開的臂彎里,頭枕着我的肩膀,臉衝着我,那雙大眼睛目不轉睛的看着我,四隻手腳規規矩矩的攥着小拳頭,放在身體兩側。 在黃少爺長成一隻十二斤重的貓之後我幾乎不敢與他對視。我總覺得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欲言又止的某種感情。他象是我隔世的情人,溫順痴情的在我身邊等着我恢復記憶。他能夠敏銳的體察我的任何情緒變化,包括高興/生氣/悲哀和絕望,並且做出不同的表現。我高興的時候這孩子可以四腳朝天在地上打滾,生氣的時候他就趴在椅子底下一聲不出。他表情豐富做小伏低,我不敢說我偏心他,但他確實偏愛着我。一隻貓想要把他的感情表達給人,他真的費了很大的力氣。 黃少爺在家裡一個星期就成了自來熟,到外面卻仍然膽子小得要命。這樣胖這樣漂亮的貓,我總想帶他出去秀一秀,有的時候買個菜打個醬油的,就抱他一同出去。開電梯的工人對我很驚異,因為這個姑娘抱着一隻漂亮的黃貓出去,再回來的時候,手裡的貓變成了醬油,而貓正在她的腦袋頂上站着。他有本事把四個手都牢牢的釘在我的頭髮里,一動不動任憑我怎麼嚇他打他揪他後腦勺。我就只好頂着這個十二斤重的貓毛帽子,狼狽不堪的回家去,路過低矮的門檻時,他居然還知道自己仆伏起來,往我腦袋上一趴;這樣他的四隻大手至少就有兩隻在我的臉上,有時還悄悄的蒙上了我的眼睛。。。。。 沒人在家的時候我們倆就你一言我一語的對話,總不過就是那幾句:你愛媽媽嗎?愛!今天晚上你想吃什麼呀?魚!懶得買魚了,吃肉成不?魚!火腿腸兒行嗎?魚,魚!哎呀媽媽很累呀,能不能換一種吃的啊??。。。。。。魚!魚魚魚魚魚!!!好了好了怕了你了,我去買。 在兩千年春天我經歷了人生中最動盪最居無定所的三個月。我想那三個月中我把一輩子能整理的行李都整理了,能搬的家都搬了。。。。。我離開了一個人,又接近了另外一個人,再離開所有人;在我搬來搬去的時候我把黃少爺托給了一個男孩。我以為他欠我很多,應當能滿足我至少一個要求,就是照顧好黃少。沒想到習慣失信的人終究是不能相信的,他中途爽約,讓我把黃少領走,因為他又養了只狗。我只好把黃少先寄養在我媽那裡,平房,一個大雜院。一星期後,黃少丟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這中間有那麼多曲曲折折的情節,我不願意再回顧。我做了什麼樣無果的努力,我也不想再解釋。我對沒有能幫我照顧黃少的那個男人有多少怨氣,我更不再需要說出來。 我只是知道,黃少丟了,我的會說話的,如前世的情人一般愛着我,相信着我,心疼着我的黃少,他丟了。而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信錯了人。 昨夜我撫摸着被窩裡的小呆時,忽然想起了他。 我把眼淚流在小呆軟軟的後腦勺上,心裡懷念的卻是遙遠的那隻黃貓。 人一生所接觸所相處的所有動物之中,總有一個或者幾個,是跟其他不一樣的吧。因為曾經彼此那麼用心。 有一次跟我妹在胡同里騎車,她忽然指着一個垃圾堆,說,最後一個看到小黃的街道主任說看到他在這兒蹲着,叫了很久。 我沒有下車,看了看那個廢料堆。 那一刻,我感覺我的心象被熟練的廚師切松花蛋那樣,用一根細細的線,一點一點的割成了兩半,其中一半掉了下去,在黑暗的胡同的路上,再也回不來了。 那以後我仍然在養寵物。但我再也沒有離開過我新的男朋友,直到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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