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後有一個星期的時間,我沒有走出家門一步。這一個星期我什麼也沒幹,睡覺,餓了就吃,吃完了就上床,我睡得昏天黑地的,睡到臉比從前大了一半兒,浮腫。直到冰箱裡所有的儲備吃到只剩下一瓶沙拉醬的時候,我才下樓到胡同口買了一箱子方便麵和幾個煎餅。
正往回走的路上,一輛打奔吱嘎一腳剎車踩在我跟前,我迷迷瞪瞪的,衝着開車的小子喊了一句“你瞎啦?!”剛要走,感覺有個人從車上跳下來,緊走了兩不抓住我胳膊,我扭頭一看,感情是大米粥。
“有事說事,沒事走人,別跟這裝大尾巴狼。”我也不知道跟他說話的時候是睜着眼還是閉着眼呢,我就覺得好幾天沒出門,眼睛嚴重懼光。
“你現在牛B了初曉。”大米粥連拉帶拽把我拖到車裡,“你怎麼回事啊,上回答應給我那哥們寫本子,怎麼連個面兒也不照了?他催我都快催出人命來了。”
“大米粥你看看哥們我現在哪還有心思寫東西啊?”我一臉的苦大仇深展現給大米粥,“跟你哥們說找別人吧。”我說着就下車,拎着我的一箱子方便麵往家走,我肚子還餓着呢。
大米粥跳下車來,拉着我胳膊,說“別走,別走,現在你讓人家哪找人去呀!”我眯着眼睛,還往前走,大米粥也跟着走,“求求你了,姑奶奶,別走,在好好商量商量……”大米粥老這麼黏黏糊糊的,真叫人受不了,我火了,轉過身,張開眼睛準備劈頭蓋臉地罵丫一頓,“別煩我!……”剛要再說,又看見高原他媽從天而降,我瞬間感覺天空飛滿了金色的小鳥。
“……阿姨……您看我這兩天比較忙,也沒去醫院……”我努力努力地跟老太太笑。
“哦,忙着吶!”老太太變得特客氣,“我來給高原拿點東西,你要忙,我就先等着,等你忙完了。”她拿餘光掃了掃大米粥,優雅地笑着。
我老說,有時候客氣真不是好事,越是客氣,就越顯得疏遠。人跟人之所以會有矛盾全部都是因為太親密,太過熟悉,如果有了距離,永遠只是保持客氣的微笑,客氣的問候,還有高原他媽這種客氣的等待,就不會有矛盾,當然了,也就不會太親近。我知道,我算是沒機會跟她再恢復一種親密關係了。
也就一分鐘的時間,我腦子飛快地想一些事情,“大米粥,你先這等會兒,我陪阿姨上去拿點東西。”往家走的路上,老太太在我身後跟着,一句話不說,快到家門口的時候,她仍然用客氣的口氣跟我說到:“初曉啊,你的事情高原都說了……按說呢,我跟你叔叔不應該不管……再說了,又是你叔叔最得意的學生……你也是受這麼多年教育的孩子,這是法律啊,又是……涉及到毒品……”我拿鑰匙開了門,把方便麵往地上一扔,“阿姨您坐一會,高原要什麼東西我給找去。”
她臉上堆着笑,在沙發上坐下來,“不着急,初曉,我們先聊一聊。”
我跟你能有什麼好聊的呀,我心裡說。轉身進了廚房,燒開水,我看出來了,這老太太今天也不是回來拿東西的。
“你知道,在美國,什麼事情一旦涉及到法律,那是非常嚴厲的,克林頓犯法的話,他也一定要坐牢啊……你也知道,你叔叔他好心眼……”我跟高原這幾年也沒怎麼跟這老太太打過交道,我借用奔奔的話形容一下這老太太,“那叫一個假牛B”。
“沒事,阿姨,其實也沒什麼大事。給您跟叔叔添麻煩了。”我也跟着假客氣了一把,“高原這兩天還好吧。”
“挺好的。”她說了這三個字之後就不言語了。
“高原要點什麼?”
“……也沒什麼,我想着把他的不穿的衣服都帶回家收起來……”操,老太太真箇一笑面虎,我怎麼一開始就沒看出來她是一這麼操蛋的人,在他們家過年的時候她對我挺好的,還說什麼高原脾氣以後要改一改,要對人家初曉好着點,說實話我當時都覺得之前那麼揍高原有點對不住她了。
廚房傳來尖銳的響聲,告訴我水燒開了,我進去給老太太倒了杯開水,放茶几上,我想她也就配喝點白開水了,就像我跟她,我跟的家人之間的關係似的,淡。
“阿姨,這是家裡的鑰匙。”我拿出一串鑰匙扔她面前,“高原要是再要什麼您自己進來哪吧……我得出差一段時間了,剛接了個本子,到外地寫……”我看她的表情,她自始至終保持着笑容。
“……您看,我得出去了,朋友還在樓下等着呢。”我想就這樣了吧,老太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我是不能順利實現理想,升級為高原的老婆了。
她笑着站起來,環視了一圈,還沒忘了拿着桌子上的鑰匙。
“鑰匙我回頭給胡軍吧。”
“行啊。”話說到這,真他媽沒勁透了。
我就在一瞬間決定要出去走一走,我覺得我這幾年就像生活在一個大豬圈裡,抬頭低頭見的都是豬,圈裡特髒,太亂,巨差,極操蛋。
有時候想想,當個豬的感覺應該不錯,吃飽了就睡,醒着的時候在圈裡撒着歡兒跑兩圈,曬曬太陽,做做愛什麼的,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不會流眼淚,日子過的真滋潤,還有,據說,豬的高潮可以持續三十分鐘,三十分鐘啊,我干!
那天送走了高原他們家戶主,我下樓拎着大米粥請我搓了一頓好的,一個星期的營養都補回來了,我把魚翅當粥喝,又宰了那孫子兩千多。沒怎麼說話,大米粥看着我吃,神情空前的嚴肅,我吃飽了之後,抹抹嘴,說“結帳吧,我還得回家收拾東西呢!”
“再喝點兒?!”他憂鬱地問了一句,“吃的是營養,寫出來的可都是思想,你們這種文學師的社會地位快趕上賣淫的了,都是出賣自己的一部分,還是零售,經營品種不太一樣,她們賣肉,你們賣靈魂。”
“嘿嘿,大米粥,你有進步啊……你可說錯了,文學師出賣的還有心……不過你們演藝圈這幫人都跟嫖客差不多,從演員到導演……”
“哎,你們家高原可不是啊……”
“你可錯了,我們家高原才是呢,我賣,他買……”我說着就往外走,心裡憋得難受,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才把話說完,“你情我願,一拍兩散的事。”最後說這一句算是對我着幾年同居生涯的一個總結吧。我覺得我還挺牛B的。
第二天我就坐飛機去了新疆,大米粥的哥們挺夠意思,在新疆電視台找熟人提前在吐魯番給我租好了一套房子,我帶了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帶着我的電腦,一猛子扎過去了,原打算待三個月把本子鼓搗完了,結果中途我自己去了一趟墩煌,又住了兩個多月,等回到北京的時候已經是秋天了。
秋天的北京色彩斑斕,人潮人海的,格外牛B,我10月2號到的北京,高原選在國慶節把自己嫁給了一個大學老師,多俗啊,沒追求,大學老師那種看一眼後悔半年的姑娘他也將就,興許是個處女。
晚上吃飯,胡軍跟李穹兩口子請我,我吃得差點把內臟給擠出來,沒喝酒,好象從那次大米粥請我在順峰喝吐過以後,我在不知不覺當中就把酒給戒了,煙還在抽,聽說抽煙可以避孕。
我是挺喜歡秋天的,特愛附庸風雅地在秋天爬香山,不知道為什麼就忽然沒了心情,吃過了那頓飯,我就回老頭老太太家了,過着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敗家子生活。
聽說奔奔跟老B都沒事,在奔奔走投無路的時候,她曾經的一個顧客,據說就是她曾經親自接待過的那個什麼日本大財團的公子,還瘋狂地迷戀着她穿和服的樣子,沒費什麼勁就把丫鼓搗去了日本,主犯一開溜,老B的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奔奔給李穹留了一個她在日本的電話,讓我回來給她打電話,我最終也沒找她,我想,她終於完成了自己的夙願,將中國的性產業發揚到了大日本帝國,跟當年鑑真東渡一樣,巨有跨時代的意義,沒準多少年之後能載入史冊呢。
我是過完春節離開中國的,前年的時候我跟高原陪着他媽在美國留學時候的同學約翰先生跟盲流似的滿北京轉悠着玩,老頭是個全世界都有名的文學大師,他與我還一直保持着聯繫,當聽說了我跟高原的故事之後,他極力鼓動我出國留學,並且把我介紹給了他的一位學生,多倫多一所大學裡著名的教授。
我離開那天下午北京下着大雪,我在雪地里站了一會,進機場大廳的時候我把它們抖落的很乾淨,離開這個城市,我不帶走任何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