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FINAL ENCOUNTER —— 与传奇的最后遭遇 (2) |
| 送交者: sad41 2004年03月20日20:49:38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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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眼中的她(曲:周华健 词:林夕) 网站上有一位新荣迷在问:这张穿著白色舞衣,正由化妆师在染唇的照片是哪年的啊?看服装是热情演唱会啊,不会是真的吧?好象只有二十岁啊。 下面有老荣迷回复:就是热情演唱会,四十五岁的哥哥。 媒体上关于他的专题里,把他四十岁的照片登到二十岁的栏目里去是常事。他不但拥有惊人的美貌,还拥有更加惊人的年轻,就象传说中的精灵,时间无法侵蚀和消耗他的生命。二十多年来,他的外表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有变化的只是他的眼神。从七十年代的稚气,到八十年代的沧桑,九十年代的云淡风轻,零零年代的气定神闲,到最近两年若隐若现的忧郁。从没见过一个人的眼睛里,可以饱含那么多的故事。这双眼睛使他的面容不是简单的漂亮,而是一种真正具有灵魂的美丽,年轻时那张一览无余的脸无法替代,所有端正的、单薄的俊美面孔,全都无法替代。 早期找他演电影的人们,都是看中了他这一张美丽的面孔吧。他拍的第一部电影是三级片《红楼春上春》,演贾宝玉,稚嫩的容颜,浓艳的化妆和拙劣的演技,烂得简直没法说,至今被影迷列为他的耻辱。电视剧呢,《侬本多情》和《武林世家》据说都曾经挺受欢迎,不过现在看起来实在是乏善足陈。八五年以前,他除了在歌坛上进步,在影坛上也没闲着,一直很认真,很卖力地去演。但也许因为面孔过于俊美,始终扮演一些花瓶角色,空洞无物,甚至让人感到腻味。 他的第一部值得人记住的电影是《英雄本色》,从这部电影开始他终于摆脱了歌星客串的地位,真正在以一个演员的身份在演戏了,尽管这部片子里他那个角色实在不太讨好。在周润发和狄龙两大男子汉中间,他显得象一只没有长足毛的小公鸡,偏偏还自以为是爱闯祸。随后的《倩女幽魂》,他已经开始出彩,可能大家都会记得大雨之中,夏侯君辣手屠贼,一股鲜血溅到宁采臣的脸上,他措手不及,惊恐,慌张,无辜,茫然,完全吓傻……全都转换在一瞬间。 他的电影里,让人过目不忘的一瞬间太多了。《胭脂扣》中的十二少,一出场就有一种惊艳的效果,使得梅艳芳扮演的名妓之美貌很是欠缺说服力,不得不以男装扮相匹敌。他的眼睛几乎始终是半睁半闭的,眼神如轻烟漫卷,嘴角似笑非笑,象足了十二少写给如花的花牌中所题:“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他经常说自己是应该生于三十年代的,的确,他身上那种风情,诱惑,带点颓废的优雅,没落贵族子弟的风华,几乎不是演出来的,也不是其它人可以仿效。《阿飞正传》里,他演一个不羁而孤独的浪子,永远在追寻,永远是绝望,脸上一直是强压着的冷淡,只有在痛扁小白脸之后,匆匆走到镜子前面,手势熟练地梳头时,眼神凄厉如刀锋般一闪。同样是在王家卫的电影里,《东邪西毒》的欧阳峰看起来超然得多,但是内心深处的隐痛,仍然在不动声色的外表下渗透出来,尤其听着粤语原版里他那沧桑而暗哑的独白,真是感觉心头一丝丝地落满时间的灰烬。这部电影是我最爱的电影之一,值得一提的细节太多,比如说片头原本是东邪而后来成了西毒年轻时代的那段挥洒自如的表演,其它每一个演员的演技,包括摄影,音乐,也都出神入化。《霸王别姬》是他电影事业的巅峰之作,几乎每一个镜头都是经典,演尽了蝶衣对事业、对爱情那种不讲道理的执着,近乎疯狂的沉迷,那种内敛,沉静,那种不合年龄的天真和幼稚,所有看过的人都承认他的蝶衣没有别人可以替代。其实,更不可替代的角色是他的何宝荣,如果不是他来演,这个角色很可能就是个讨厌的家伙了。连他也说,这是他演过的最难的角色,因为自己可以理解黎耀辉,却不能理解何宝荣,如何才能把这个角色演绎得别具魅力,简直伤透了他的脑筋。电影里的何宝荣,比蝶衣更加阴暗,更加沉沦与迷醉,更加的软弱无助,更加天真得象个孩子,更加让人痛又让人爱。《烟飞烟灭》里,他扮演一位失去儿子的父亲,在医院走廊上呆呆地自语:“……我很傻。……这几个月来,见他那么痛苦,想……我想他快点去,让他不用那么痛苦。……但是当他真的去了,我才发觉……我自己的儿子……我亲眼看着他死去,是多么难受的事……还有,他看我最后一眼时,我忘了告诉他,我是多么的疼他……”他放声恸哭,据后来剧组的人说他当时哭了很久都停不下来,我用言语无法形容,那哭声有多么伤多么痛。 他也并不总是演这么沉重的片子。《家有喜事》里他摇身变成了娘娘腔常骚,演得实在是精彩至极,一些小动作的设计更是绝倒,比如他跟毛舜筠斗气跑到厨房时,看见绳子上的毛巾挂歪了,随手摆摆正,然后两手一拍,满意而去……女友和毛舜筠的男友订了婚,他伤心地冲入房中,先是贴着柜子,以手掩面,然后一转身靠向另一面的床,再侧过来伏在床上,两秒钟的镜头中动作一波三折,演尽了常骚的妩媚姿态。许多演员在表演这样的娘娘腔时,无非是逼紧了嗓子,扭动腰肢,翘起兰花指……他都没有,他只是将常见的动作赋予女性神韵,一段风流便自在眉梢眼角,使得许多人都错觉他在生活中就是这样子。难忘的轻松细节还有《金枝玉叶》里他见到自己以为是男人的林子颖的惶急,《锦绣前程》里赌场大赢的狂喜,《纵横四海》里与钟楚红的舞蹈,《白发魔女传》里与林青霞的缠绵,《新最佳拍档》的“发财有理歌”,《东成西就》里那段黄梅调…… 论及角色的形象本身,我钟爱《星月童话》的家宝和《新上海滩》的许文强,这两个角色的阳刚之气体现了他的性格中另一个侧面,也是不太为人所知的一面。我们所知道的他,往往都是和电影联系在一起的,就象认为他颓废、堕落的人,是看多了郁忠良、何宝荣;认为他阴柔的人,是看多了程蝶衣、常骚;认为他冷漠的人,是看多了阿飞、欧阳峰;认为他幼稚的人,是看多了宋子杰、宁采臣……还有一些人干脆是什么都没好好看,只凭几张剧照就判定了他的为人。这一点确实很特别:每个演员一生中都会扮演很多角色,但是很少有人能够象他那样,有本事把自己同角色,把一个角色同另一个角色,完全分裂开来,阳刚,阴柔,不羁,敏感,优雅,颓废,正直,邪恶,天真,世故……并且一个个性格反差到极端的角色都是如此地深入人心,都让观众觉得是他本人。也许我们不能说他是演技最好的,但是应该可以说他是最精彩的,就像一颗精雕细琢的钻石,每一个角度都有不同的光芒,你很容易就被它吸引,虽然你不一定会去细数它的每一个切面,但是你知道,它一定比平面的那一款珍贵。
这些日子一直在看他的影碟,看他的旧闻,看他的访谈和五花八门的演出。红了二十多年,关于他的资料浩如烟海,我一直都没有仔细地看。一直不太注意,一直认为不必着急,一直认为可以在有时间有心情的时候慢慢地看,一直认为这个人就会在那里等着我们一起老去,但是,猝不及防地,他甩下所有的人,自己走了。 重新看了这个人的半生,才发现原来我们爱他,还远远不够多。 他在娱乐界,是天王中的天王。香港人见明星见得多了,但是不知为什么,只要他一露面,永远是群情耸动。好多报道、访谈、手记甚至小说中都提到:本来秩序井然的场合,忽然欢声雷动,一片混乱,原来是他出场了。有一张照片,是他从车里下来,周围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所有的镜头都对着他……要知道,那次他根本不是主角,那次是人家任达华和琦琦的婚宴。 但是没见过一个艺人,像他那么有大牌却从来不耍,像他那么懂得谦让,懂得尊重别人。在国内举行的《红色恋人》首映式上,观众们都赶着向他提问。他说:“大家不要总问我,我们剧组里的人都很出色,你们应该多问他们。”大家仍然围着他。一个人问:“听说你退出歌坛了?”他笑:“我退出歌坛七年又回来了,你不知道吗?”还有一个人居然问:“《九星报喜》里你的长发是不是练气功长出来的?”他失笑:“怎么可能?练气功是锻炼身体的,长头发?你瞎掰啊。”……诸如此类的无聊问题过后,连我这个观众都不耐烦了,他没有,一直温文地微笑着。 一个人用语法错乱的英语问他最喜欢的歌是什么——为什么要用英语问呢?想他出丑?那可真是撞在枪口上了。他回答:“我就替你翻译了吧,你是问我喜欢哪首歌吧,我比较喜欢《金枝玉叶》里的《追》。”这时候几个人开始起哄:“来一个,来一个。”他有些不快了,但是仍然从容地说:“大家可能不知道吧,我们剧组里真是藏龙卧虎,连这位小妹妹都有绝活儿给大家表演……”他介绍扮演他女儿的叶丹丹为大家朗诵了一首诗,叶丹丹看来是准备过,但是朗诵得还是不流利,许多人都笑了,他不笑,一直看着她,用充满鼓励的眼神。 接下来主持人说开了别的话题,他终于得到解放,退到后排。他以为没人注意他了,所以肆无忌惮地擦鼻子,揉眼睛。估计下一个问题该提问梅婷了,他悄悄将手中话筒递给身边的梅婷,并主动替梅婷抱过她的花束,示意她准备回答。 抽奖抢答的时候,主持人问一个观众叶大鹰导过的三部电影是什么,那个观众说了两部之后卡壳,眼看着冷场,他站出来说:“我做个动作提示你一下好不好?”然后夸张地吸气,呼气……观众想起来了:“是《大喘气》!” 记者采访他,问他叶大鹰为什么找到他去演共产党员的,他笑:“正好我当时闲着。”记者说:“大家都说这部电影演得真好。”他说:“那我要祝贺叶导演。”…… 不是只有这一个场合他表现得这么谦虚周到,演唱会上,颁奖礼上,庆功宴上,一个一个的镜头都在描述着他为人的良善和体贴。几乎只要是露面时有别人在,他就一定会照顾到别人,尽量避免把话题往自己的身上引。拍电影时就算没有他的镜头,他也站在旁边为别的演员配戏。他对自己歌迷影迷的诚恳,几乎到了让人无法置信的程度,他并不刻意去接近他们,但是从不怠慢他们,签名,合照,握手,甚至拥抱,只要有时间,都不拒绝;收到的小礼物,在家里辟了一个房间专门收藏;演出时总是不停地道谢,一次又一次地说:“你们的掌声和欢呼声,我都会永远记得。”演唱会上他从不忘了感谢乐队、伴舞和助手们,不惜耗费口水一位一位地向观众介绍。他对慈善行动的热心更是著名,几乎每次都是有求必应,不但经常出面募捐,自己也真金白银地掏腰包,例如早在八八年就为儿童伤残协会一次捐十万,九三年台湾地震捐二十五万……九七年演唱会前为癌症基金捐出一百万,并号召歌迷不要给他送花,折现去送给护苗基金,而且在演唱会现场义卖明信片,又募捐了一百万。 他对朋友的关心,更是有口皆碑。梅艳芳说,他这个人就是心肠好,他总是帮她,但是很少麻烦她去帮忙。合作二十年来,她有心事,他来倾听。她的苦恼,他来劝解。她贪玩,他骂她。她谈恋爱,他出主意。和她一起演出时,她受人欺负,他出面来挡。参加活动,人潮汹涌,他马上护住她。85年,她还没在红馆开过个人演唱会,于是他邀她做自己演唱会的嘉宾,帮她熟悉现场。99年,她的演唱会赶上市道不佳,他不收分文前去做嘉宾,连唱六场,每场半小时,为她撑足场面。离世前的这最后一年,他唯一的一次演出,就是在她的入行20周年演唱会。在后台他的胃病发作,但是仍然精神抖擞地现身,观众们惊喜地狂呼,掌声如雷,谁也看不出他的痛苦。 黄磊说,自己出演《夜半歌声》,是他亲自到学校去请的。当时黄磊没有什么名气,对这个大明星的亲和力印象很深,记得他在开机前请全体剧组人员吃口福居的涮羊肉,席间照顾到每一个人;记得他给自己削苹果吃,将潜水衣借给自己穿,记得他帮自己入戏。梅婷说,拍《红色恋人》的时候,自己是新人,没有什么拍电影的经验,处处得到他的指导与照顾。拍到他发病一场戏时,梅婷需要用盐粒为他擦背,但是她紧张过度,竟将他的后背擦到出血。梅婷吓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但是他毫不在意,还笑着安慰她。张柏芝和他合作过音乐电影《左右情缘》,平时的交情不算太深,但是去年在慈善活动中意外受伤时,他第一时间到医院去看望她,还把自己戴了多年的护身符摘下来送给她,祝她好运。他的朋友劝他不要这么做,说是对自己不吉,他不听。 宋小川、张曼玲和史燕生是京剧专家,在《霸王别姬》里与他合作得非常愉快,但是没有想到,戏拍完了,剧组散伙了,他却始终都记着他们。《霸王别姬》在戛纳电影节获金棕榈最佳影片奖当天,他就给宋小川打电话说:“小川,你是我的恩人,没有你的妆我不会这么漂亮。”从法国回来,他邀请宋小川、张曼玲和史燕生赴港旅游,随后的几年,又几次邀请他们去香港。1997年的红墈演唱会,他把张曼玲全家都请去观看,还请他们到自己家里去吃饭,并执意亲自开车送他们回酒店,看着他们进了房间,才告辞离去。史燕生癌症病危时,他不顾香港人说那年不宜看病人的避忌,专程到北京去看他,宁愿出门之后自己偷偷烧纸。如今我们只能从宋小川和张曼玲的口中得知这些细节了,能够看到的,只有那张他寄给张曼玲的明信片,工工整整的四个大字:“恩重如山”。 没见过像他这么懂得感恩的人。就算是在遗书里,都是一连串的感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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