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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粉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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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情人
送交者: 曾经的有话 2002年02月19日18:50:59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一幕一幕,像电影情节般,清清楚楚的放映着,我没错过任何细节。
  我看到我最心爱的女人伊雯,被一个粗壮的男人攻击。
  那面无表情的粗壮男人,一拳一拳擂在伊雯的小腹上。
  并趁她挨痛弯腰之际,一伸手“剥”的一声把她的衣襟撕开,疾速的朝她的乳房大力一抓,同时仍继续打她。
  伊雯掩着给撕得稀烂的衣服,已忘了抵抗,只晓得挣扎。
  我看到这里,身体里好像每一根筋,都断了,裂了,唯一仍不断不裂的,是我愤怒着的神智。
  但见此时伊雯身上的衣服大部份都给撕烂,她曲着身子,哀呼着,且在地上像虫类一般的蠕动。
  可那男人直等到她爬了有一段的距离,又一把走前两步扯住她的头发,把她踮着脚尖仰着脖子的扯了回来。
  他力扯着伊雯的头发,再正正反反给了她几个耳光,使伊雯完全脱了力,失了方向,粉碎了斗志,跪了下来,不偏不倚就跪在他的胯前,他立时扯下裤子拉链。
  伊雯要叫,没想到那男人在欲火冲昏一切之际,反应却是出奇得快,他即时捂住伊雯的嘴。伊雯用力咬他,他复换膝盖压着,他是那麽的使劲,以致她整张脸都扁成一块白糖糕般。
  平生所身受的最残酷的讽刺,莫过于此了,我竟然要睚眦尽裂的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受辱!
  但见那男人又在扯伊雯的头发了,扯得她秀颔往后仰,嘴角鲜血直流。伊雯想挣扎,但她最大的力量,也不过是尽力把脖子往后仰,她的长发因而往后仰晃,激荡的发丝在她雪玉雕镌般铜体上回缠,她微微噢了一声,眼神是耻辱与恍惚的,她失去了拒绝的力量。
  那男人仍是木无表情,但一张脸却是涨得血红,像是在发疯,又像是在发烧,业已除下裤子的他,把小腹在伊雯的发上绞扭湿布似的蹭蹬着,这时候,伊雯的手指,无力的,衰弱的,悲哀的在空中画着哀伤绝顶的构图。
  羞耻、受辱使她全身剧烈而且恐怖的发着抖,那男人的下腹紧贴着伊雯的脸,不住抽搐。好半响,他移开自己的下腹,扳开伊雯的双腿,往她最隐蔽的地方,直挺了过去。
  与此同时,响起一把尖厉的嚎叫,声势不啻一枚炸弹般,足以炸开人的脑袋。
  我乍然惊醒。
  始惊觉那是发自自个儿心灵深处的尖喊,下意识的掩住嘴巴,但感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头上来似的,两腮滚热,喉头仿佛被梦中那可怖、悸动的光景切割着,一阵阵的刺痛起来。
  醒后的我,汗流浃背,只觉炎夏里一阵又一阵的凉飒。
  时天光大白。
  门铃忽告响起。
  一大清早的,会是谁呢?伊雯?抑或是洁儿?
  我惊魂未定颤巍巍前去开门,门开处,没人,没影,可门铃犹自不停地响着,像鬼哭,像狼嗥,又像断肠女子的呜咽,在我两只耳朵之间荡来荡去。
  我才醒觉是电话在响,我几乎是扑前抓起话筒。
  电话的那一端,传来一把哽咽的老妇人声音:“天伟,伊雯走了呀!她一定是昨夜趁我睡着时走了,我一早醒来就在饭桌上发现她留下的录音带……………”是伊雯那白发苍苍双目半盲的婆婆,她老人家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伊雯的出走,还不是因我而起。
  我唯有斩钉截铁地重覆而言:“婆婆,您放心,我无论如何把伊雯找回来,并且娶她为妻,一心一意的对待她!”
  搁上话筒,抬头,自偌大的壁镜中瞧及自己的容颜,脸色是青苍的,原来那双被洁儿誉为最明亮的眸子,渐淡渐黯,我整个人看上去是多麽的憔悴和不安。
  我勉强打起精神梳洗一番,便驾车回公司。我总要先把公事交待妥当才好去寻找伊雯,我相信她是去了美国,她说过,哪天她失恋了,要想离开伤心地的话,便会选择飞去纽约,她以前在那里留学多年,那里有她许多朋友同学,并且她也喜欢那里的工作环境和生活方式。
  甫抵公司,我人都还没坐下,我的老友兼生意搭档彼得却已十万火急地冲入我的办公室里来,捶胸顿足的样子:“天伟,洁儿走了呀!”
  洁儿走了?伊雯走了,连洁儿也走了。
  我虚弱的呻吟了一声:“彼得,知道洁儿走了去哪儿吗?”
  彼得向我猛翻白眼:“我要晓得就不必烦了呗!洁儿这一走,咱俩的公司就损失惨重了啦!”
  这倒是事实。我和彼得这两个出钱的老板,加起来都不及一个出力的洁儿,洁儿是公司的策划主任,事无巨细的业务在她英明的经营、处理下,都创骄绩。
  彼得悒悒怏怏的踏出我的办公室时,抛下这麽的一句:“天伟,你真要选伊雯弃洁儿的话,就是王八蛋!”
  唉!这王八蛋,我林天伟是做定了。
  其实我原以为我可以和洁儿厮守终生的。
  洁儿是四年前到来彼得与我合资的贸易公司应征,成功被录取。在洁儿之前,我已和过好几位女子来往,且都发生过关系,后来见洁儿漂亮,再加上她工作能力强,便把那些女子一个个甩掉,一心一意的追求洁儿。
  好不容易把洁儿追到手了,才发现自己瞎了眼!只会看皮,只会看面,看不见肉,一瞧她第一眼,就被她外表的美丽迷住了。记得那天她前来面试,挺着身子,直直地坐着,而手轻轻的搁在腿上,真是端庄的处子,谁见了会不喜欢?不心动?而我,偏是那麽目光短浅,就不能从她外表的规矩,看出她内心的冰冷。
  洁儿的面孔,时时刻刻都是漂亮的,她的一把头发,总是梳得纹丝不乱,眉毛描得细又长,粉扑得无比地匀称,口红搽得曲线玲珑,衣服也穿得整整齐齐的,任何时候看到她,都是风度高雅,一点也不随便。
  可是老天!我林天伟要的女人,不是像一朵花,摆着观赏。洁儿那副如圣女贞德的神容,谁敢自自然然地碰她一碰?没有顾忌的搂她?放肆的吻她?纵有再浓、再热的爱意,碰上那麽一座冰山,也会冻成冰的。
  我不是规规矩矩的男人,我不爱装模作样,我爱的是活泼、自然、自由自在。
  和洁儿相处,我那里像跟“人”拍拖?简直像供奉一尊神像,多少爱不敢现于行动,多少爱被冰山挡了回来。和她在一起,我真是无瘾至极,最亲密的接触,也只限于拉拉手,碰碰肩,相靠坐着;带她去稍暗的地方,如晚间的公园树荫下,她死都不依;在电影院里,当银幕上出现男女主角两情相缠的当儿,我情不自禁把手伸入她裙内放在她大腿上捏、揉,同时把嘴凑到她耳边轻轻呼气,她的反应是摔开我的手,别过一张俏脸,厌烦地挣扎,我直如被由头泼了盆冷水,好生泄气。
  起初,我以为洁儿是怕羞,再不就是作状,几次挑逗不果,才晓得她是真的正经八百。
  像洁儿这麽一个正经八百的女子,碰着我这麽一个野性难驯的男人,又怎会称心呢?
  我终于向她婉转的提出,仅保持宾主关系但终止男女私情的要求,洁儿立时哭得泪人似的,第一次,主动扑进我的怀里,第一次,没有拒绝我那不安份的手。
  为了挽回我的一颗心,洁儿甚至把她的初夜给了我。
  然而我在她身上,始终不能在纵情中得到一丝的满足,即使在接踵下来的日子里,她勉为其难的让我三天两日地占有她的肉体,我其实跟强奸一具尸体没有什麽分别。
  唉,怎么说呢?
  起初我以为像洁儿这麽一个在工作上才华洋溢的女子,性事一经开窍,便能与我水乳交融二合为一的尽情享受那灵欲贯通的至爱至乐之境界,可万万料不到她在公事上固然精明能干,但在性事上的表现却永远得零分。
  洁儿每回跟我做爱,就连最起码的反应也欠奉。
  相信天下男人心目中的理想妻子,莫过于是出门是贵妇床上是荡妇之女人。人前的洁儿,美貌与智慧并具,没有可挑剔之处,我费煞心思,竭尽所能要改造的是她在床上的形象,我其实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的男人,我要求我的女人不单止能慰藉我的灵魂,也同时迎合我生理上的需要,就这么简单。
  但是洁儿她做不到。
  有一回,我也著实恼了她,怎麽可能连一丁点的反应也没有?明知她会忍受不了,却恶作剧亲了她下体一番,复满舌满口地把嘴对准她的嘴大力吸吮,结果她有了反应,用尽吃奶之力豁劲的将我推开,蹬了腿挺直身子,就在床上翻肠搅胃地呕吐,吐出的秽物少,黄疸水多。
  洁儿如果因此向我发脾气这还好,但她没有,可这以后,她跟我上床前例必先用滴露将她的下体消毒一番,而我一闻嗅到那难闻的消毒药水味道,性趣遂降至零点。
  所以发展到后来,除非实在憋得难受,我也没想再碰洁儿。发展到后来的后来,我连碰一碰她的心情也欠缺了,我没勇气去嫖妓,我怕染上爱滋病,我也没背着洁儿找别的女人,我并不滥交。
  直至我遇上伊雯。
  我才晓得我终于找到了。
  我林天伟要的就是像伊雯这样的一个女子,带出去可以撑场面,抱上床可以大快活。
  伊雯是洁儿的死党、老友。
  我听洁儿说,她和伊雯,由小学到高中,都同班且同座,两人感情好到一个地步,被人怀疑是搞同性恋,唤她们作“筷子姐妹”,高中毕业后,伊雯考获奖学金往美国深造,而洁儿留在国内念大专。伊雯学成归来之日,洁儿曾约我一起去接机,并为她老友洗尘,但因公事忙,我给推了。后来我和伊雯始终缘悭一面,要不是她没空,要不是我忙。我所知道有关伊雯的事情,都是洁儿告诉我的,例如伊雯乐此不疲地换男朋友,可不像她老友洁儿,死心塌地只爱我林天伟一个。
  伊雯开了一间室内设计公司,我的新居需要装修,也就理所当然找上她了。
  百闻不如一见,之前我也瞧过伊雯的相片,但相片中的风姿及不上她原来容貌的百分之一,洁儿的这位老友,说不上是倾国倾城之貌,但是她的眉梢与眼角,尽见风情,尤其笑时候,嘴唇微翘,唇边的小痣闪呀闪的,加上她皮肤白皙非常,简直是白璧无瑕,愈发把她整个人衬托得媚态十足。
  第一次和伊雯见面,当然是在我有待装修的新居中,那天她只是随意的套上件毛线衣,配一条贴身裤,将下半身包得紧紧,使臀部的曲线毕露无遗,此外她两只奶头,在没有乳罩的束缚,完全放任的,因而在薄薄的毛线衣下,夸张的挺着,每一动手或动脚时,都在左右上下地微微颤动。
  把我瞧得热血沸腾,心头的欲火,在那里簇簇烧着,簇簇烧着,我不否认在那一刻间我对伊雯心猿意马,但到底我还是克制下来,我不能对不起洁儿,同时庆幸当时洁儿并不在场,要不我纵使掩饰得再好,心里难免也有愧。
  虽然我也看得出伊雯对我很有意思。
  有时候,见公司没那麽忙,我会买些蛋糕和汽水到新居去慰劳伊雯和一夥装修工人,由于屋内地上老堆满砖呀板呀什麽的,能供站立或走动的空间也就极有限,许多时候,我转个身或走过也难免会碰触到伊雯一下。往往,我们站得近些,鼻尖,唇边感觉到她的气息,我便会浑身热而浮动起来,恨不得就将她紧紧的搂住,搂得透不过气来,狂热的吻她。
  当然我不敢。
  但是每每赶上这时候,伊雯总是媚媚的瞄我一眼,那眼里,流露过多的渴慕之情。有一次,我们又几乎面碰面,身子极近相靠的挨着小露台说话。她把手肘搁在栏上,凝神的望着露台外面的世界,却飘忽的瞄我一眼,突然两掌往栏上一搁,撑起身子,两只脚双双向后一蹴曳起,胸脯那样的突出去,以至我都骇呆了。
  那一刹那仿佛我整颗心滚了出来,一发之际又临栏勒住。
  伊雯这举动我真受不了我也深信她注意到我眼睛里的男人欲望。
  再跟伊雯见面下去,迟早出乱子。所以接踵下来有一段日子,我索性把新居装修的事宜都完全交由洁儿去处理,根本上,在公司这上下的职员以及洁儿的家人看来,新居的装修工程完成后,我和洁儿也好事近了,对洁儿而言,相信亦有相同的看法。
  尽管我对洁儿那有爱没有性的感情生活,已觉索然无味,却又还不至于跟她一刀两断。
  要不是因为伊雯,我和洁儿结婚的成份居高。
  要不是因为伊雯。
  哎,我和伊雯是怎麽开始的?一切都从那个难忘的晚上开始。
  那天晚上,跟洁儿一起吃了晚饭如常的送她回家,我忽然心血来潮到新居打个转,听洁儿说,装修工程已接近完工的阶段,就只剩下里里外外粉刷一番便能入伙了。我压根儿就没有料到,都这麽夜了,装修工人早已放工回家,可伊雯却仍然逗留在新居没走。
  我一开门,便赫然惊见伊雯赤身裸体地对着厅中偌大的壁镜,用手按着那对不肯安份的乳头,她脚下有一条湿毛巾,地面上亦有湿脚印,分明是刚洗完澡。乍见我出现,出于本能地脸红了一阵以后,伊雯完全不表生气,甚至没有捡起毛巾遮掩那一丝不挂的身体。
  我但感浑身著火一样,那炽热的情欲,像一群小老鼠似的在我血管里奔来奔去,我在壁镜中看到自己所反映出来的面部表情,说明自己正在忍受着巨大的折磨。
  赤身裸体的伊雯,仿佛一朵盛开的鲜花那样,毫无保留地向我开放着。
  我贪婪地看着她,我的胆子越来越大,因为我知道伊雯实际上正在鼓励我这麽做。我已能确切地感觉到,一种难以抑制的激情,在伊雯和我身上同时爆发着。我意识到就要发生什么,果然,当我上前将她抱起,像狗一样在她身上嗅着,她格格笑了起来,这种结局显然是她希望发生的。
  这是我们第一次做爱,然而我和伊雯两人都疑惑不是第一次,因为幻想中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我们之间配合得简直无懈可击,我听见伊雯歇斯底里的一声大叫,这声音拖得很长很长,带着极度的痛苦,也带着非凡的欢乐,在深夜的新居里久久回荡。
  事后,伊雯如是对我言:“天伟,我知道自己很不该,洁儿是我的好朋友,我怎麽可以横刀夺爱呢?但我实在控制不了自己,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便晓得你是我所要找寻的男人!”伊雯说这番话的时候,她的一张俏脸因过于愧疚而扭曲起来,眼角有泪光。
  愧疚归愧疚,我和伊雯到底还是偷偷的好起来。
  未入伙的新居成了我们幽会的理想所在,数不清多少夜晚,甚或是白天,我和伊雯尽情狂欢地享受二人世界。
  纸毕竟包不住火。
  一个凄风苦雨的晚上,我和伊雯如常在屋里疯狂做爱,她放纵的呻吟,毫无克制肆无忌禅,伴随着窗外哗哗的雨声此起彼伏。一道闪电划过,雨声依旧,伊雯的呻吟依旧,却夹杂着一记惨嚎式的暴喝,我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已见洁儿血气贲张地出现在跟前,真真实实的人,真真实实的声音。
  伊雯来不及抓点什麽的遮掩裸体,已让洁儿如疯狗般的扑上前给狠狠的扇了两巴掌,那两记耳光刷得非常响亮,但见伊雯身子一挫,就坐跌于地,抚着脸颊只是呆呆的,眼看她半边脸烧红起来了。
  我当时所受的震动恐怕并不下于伊雯。
  这还是我头一遭看到洁儿发脾气,她的脸不像伊雯般由烧红转为惨白,而是死灰死灰的颜色,只见她豆起眼珠子,目露凶光觑着伊雯,骂的是:“你这破鞋!你这贱货!你跟多少男人上床我不理,可你休想勾引我的男人!”
  我知道,到了这个时候,我要再不开口,就真的是浑球了,我扯开准备又再扑前掌掴伊雯的洁儿,我说:“洁儿,你先冷静下来,有什麽事都可坐下来好好的说,请别再动手打人!”
  洁儿见挣我不开,便斜着肩膀死命往我身上撞了过来,喘着气,撞了一次又一次,我被她撞得节节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身后被墙壁顶住了,她仍往我身上撞,撞得我腰背发疼,她同时发狠地嚷着:“我的好朋友勾引我的男人,你叫我怎麽冷静呀?我不但要打人,我还要杀人!”
  要不是伊雯觑着洁儿撞我的时候,胡乱地穿了衣服夺门而去,这个残局,还不懂如何收拾呢。可外面风大雨大,且雷声闪电不绝,伊雯就这麽跑了去,浑身给淋个湿透自不在话下,说不定还因此染上肺炎呢,我不是不担忧的。
  单独面对洁儿,我纵然涩声艰语,也一定要把话说个清楚不可了:“洁儿,我们分手吧!”我重覆如是言:“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对你不起,你原谅我和成全我跟伊雯!”
  洁儿闻言,一副大悲大恸的反应,她且泣且言:“天伟,我什麽地方比不上伊雯?”
  我挖心掏肺的由衷回答:“洁儿,论容貌,伊雯到底还是输你一截,论才华,你也比伊雯更胜一筹!”
  洁儿哭得一咽一咽的:“可你却选了伊雯!”
  我意欲回答:“洁儿,我跟你只有爱没有性,感情无法持久的,我和伊雯在一块,有爱有性,更能天长地久!”然而话到嘴边,又咽回肚子里。
  就在窗外又掠过一道强烈的闪电的时候,忽见泪流满面的洁儿,把自己的一只拳头伸进嘴里,在拳头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我清清楚楚的可以看到洁儿的手腕上,血流成了一道红线。
  洁儿一遍遍如是撕心裂肺的哭叫:“天伟,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呀!”
  接踵下来的日子,是硬撑着而过的,根本上,我的精神业已濒临崩溃的边缘了,洁儿声泪俱下的死缠烂打,伊雯痛苦矛盾的避而不见,彼得的责难,公司这上下职员的冷言讽语,洁儿家人的怒骂,伊雯婆婆的哭容,都把我轰炸得粉身碎骨矣。
  我提早搬进了新居,除了上下班,便窝在屋子里,嗅着伊雯留下的味道,也觉一种苍凉的满足………………………
  桌面上的电话忽告大响,打断我的思潮,我伸手接听,待我搁上话筒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震惊的关系,只觉得办公室内的空气分外清澈,灯光都特别亮,像冰一样,我仿佛置身于一个冰造的房间里,快要给冷死了。
  电话是警方打来的,要我去认尸,说是怀疑在郊外发现的一具女子焦尸乃洁儿,因为在现场找到属于洁儿的身份证等物。
  自医院太平间认尸出来,我猛觉一阵阵的目眩膝软,仿佛连心肝肺肚也全给呕得一乾二净的,说不出的痛苦。吐完后,我又当街哭了起来,洁儿的家人都没我哭得那麽厉害。
  没有谁能从那具焦尸辨认出她是否洁儿,但警方在被发现焦尸的现场附近,找到有关女人的物品诸如手表、戒子、耳环、粉盒以及一张身份证,都属洁儿所有。
  包括我,就连洁儿的家人,也都认定了洁儿是遭遇惨绝人寰的凶徒给活活烧死了。
  我虽移情伊雯,可对洁儿的死,却还是十分的伤心,也因为要帮助洁儿家人办理丧事,我把要飞赴美国寻找伊雯的念头暂搁一旁。
  洁儿做头七那天,我特地上任家去了一趟。
  任妈妈正在整理洁儿的遗物,都是洁儿生前最喜爱阅读的大陆著名作家诸如贾平凹、叶兆言、苏童等的作品,以及一本本的相簿,还有好些的奖杯奖状。
  我随手取过一本相簿翻看,其中一张相片深深的吸引了我,相片中的男子和洁儿亲热的并肩而坐,那男子长得很粗壮,木无表情,眼睛没有焦点,一瞧就晓得是个智障者。
  我其实没有见过他,可不知怎的就觉得相片中粗壮男子好生面善。
  我问任妈妈:“这是谁呀?洁儿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认识哪个低能儿!”
  任妈妈回答说:“以前洁儿一有空便去当义工,在智障青年培训中心认识的,叫王玉田,阿田跟洁儿很有缘,最缠她的了,也最听她的话,后来洁儿工作忙连周末假日也少跑老人院孤儿院什麽的,可过年过节却照旧会送礼物去,就数阿田那份最贵重呗!”
  洁儿当过义工我听她说过,但她却未曾提及有关王玉田这麽一个智障青年。
  后来,我帮忙任妈妈揩抹那些大大小小奖杯的时候,又有一意外发现,原来,洁儿在念高中曾参加过学校举办的才华比赛连夺三届的口技冠军。
  我忍不住问任妈妈:“可晓得洁儿那时候是作怎样的口技表演夺奖?”
  任妈妈摇摇头,道:“不记得了,可洁儿自小就爱模仿鸟叫、狗吠、猫鸣什麽的,十分逼真,她念大专时半工读,一下了课便去当配音员,可以一个人同时担任男女老幼的角色。”
  我竟然都不知道有这麽一回事,洁儿没告诉过我,伊雯也不曾提及半句。
  我惆怅的离开任家,想起洁儿生前的件件桩桩,更感黯然。
  路上,因走神得厉害,还差点撞倒一个手握盲人杖,在地面上交错点触的白发老头,这才想起这些日子为了洁儿的丧事折腾,几乎把伊雯那双眼半盲的婆婆给忘了,于是一踩油门朝伊雯的住所方向而去。
  给我开门的是莉娜,莉娜是伊雯雇来照顾婆婆的印尼女佣。
  形容枯槁,甫开腔便是哭音的婆婆,一闻听我上门来,在莉娜的搀扶下自房内颤巍巍而出,抓住我双手:“天伟,天伟,我晓得伊雯回不来了呀!”
  伊雯回不来了?
  不待我开口,婆婆肝肠寸断的继言:“我梦见伊雯给人强奸,醒来后还闻嗅到焦尸的恶臭味道,她分明让人先奸后杀毁尸灭迹了呀!”
  我闻听,心里只管一阵阵嗡嗡声的发空,不是婆婆的话把我唬慌了,而是在这刹间醒觉过来,在梦中强奸伊雯的那木无表情的粗壮男人,正是我先前在任家所看到那张和洁儿合照的智障青年王玉田!
  婆婆犹在且泣且言:“天伟,我可不是在咒诅自己的孙女,这个梦实在好邪门呀,我这几晚老做同样的梦,一惊醒过来,空气中便浮动一阵焦尸的恶臭味道…………”
  我原想回答婆婆,我虽在乍然惊醒翻身而坐时没闻嗅到什麽焦尸的恶臭味道,可我跟她老人家一样也发过相同的梦,但话到嘴边,却又成了劝慰的言语:“婆婆,梦的东西又岂能当真呢?再说,您所闻嗅到的焦味,恐怕是隔壁家的厨房传来,快别自己吓自己的,我迟两天往美国领事馆办理了签证手续便会飞去纽约一趟,伊雯准在那儿,我去把她给带回家来!”
  婆婆却仍惴惴难安:“天伟,我有个强烈的预感,伊雯她回不来了呀!”
  其实我心里又何尝没有一丝的恐惧?万一伊雯真的回不来了,我会悒悒终生的,对洁儿的死,我固然伤心难过,但不会因此影响我对伊雯的感情,可如果伊雯不在了,我想我的心再容纳不了别的女人,因已塞满对她的思念。
  不想面对婆婆的哭容,避免情绪受影响,我匆匆离开伊雯的住所。
  如此过有一星期,就在我收拾心情准备启程赴美的时候,伊雯回来了。
  伊雯回来了。
  真真实实的人,真真实实的声音。
  半夜门铃响起,门开处,但见伊雯安然无恙的出现,笑容依旧,唇边的小痣闪呀闪的。
  我感动得落泪,把她牢牢的抱住,许久许久都不肯松开双手,深怕一放开手,她就又再不告而别的跑掉了。
  当我向伊雯倾诉我对她的思念时,她笑容灿然,只是一双眼睛,十分的冷,十分的冷。
  当我向她透露我对洁儿的死的感伤时,她笑容敛尽,可是眼睛却亮了开来。
  伊雯回来,我太兴奋了,小小的不同的地方我不会注意到………
  直至她搬来和我双栖双宿,我才发现有太多太多不妥的地方,仿佛是洁儿借尸还魂回来了。
  是的,伊雯身上流露过多洁儿的影子。
  最明显的例子,她对性不再感兴趣。
  我所认识、钟爱的伊雯,对于性的放纵,有一种连男人也想像不到的胆大,在以往无数次的欢合中,有好多回还是她掌握着绝对的主动,当她觉得需要性慰藉时,不管是白天抑或黑夜,不管是在浴缸抑或沙发,又或者是睡垫褥还是躺地板,她根本不掩饰自己的需要,没任何禁忌,甚至在一个月经还没完全乾净的日子里,她也会主动要跟我做爱。
  然而打从美国回来后的伊雯,并不喜欢我碰她的身体,总有不同的藉口加以推搪,头疼啦、牙痛啦、腰酸啦、疲倦啦什麽的,我要硬来的话,她虽没有反抗,却是躺尸似的令我大感无瘾至极。
  我起初以为她是由于洁儿的死,严重的影响她的心绪,后来却发觉其实不然。
  一晚,我和伊雯在外头烛光晚餐,回途时她兴致勃勃的提议抵家后要再喝个痛快,我觑着她已有几分的醉意,在车上,一手握着驾驶盘,一手已不安份起来,她没有拒绝。到了家,甫开门进入屋里,我已急不及待的撕扯她的衣服,她也没有拒绝,一件一件任由我扯脱,然后赤条条的站在那儿,让我跪在她脚前,把脸埋在她的下阴处,伸出舌尖,舔她那敏感地带。
  我见她文风不动的没甚反应,就用上以往惯使的技巧,心想不由她不被治得服服贴贴了,可许久仍不闻她发出一声半响的忘情呻吟,我犹不疑有它,以为她久没与我欢合,还需再折腾一阵,才能进入状况,也就将她按倒于地,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嘴对嘴给她先来一个透不过气来的长吻…………
  完事后,伊雯以一种恶心颤栗的姿势,忙去扶着墙壁,就地翻肠搅胃的呕吐起来,把先前吃的一顿饭,全吐得乾乾净净。这一幕,瞧在我眼底,简直震呆,一种不祥的感觉,萦绕在我的心头。
  又有一个夜里,我如常的早早便歇下,这阵子我总是特别眼困,每晚九点半不到便呵欠连连了。我是在睡着的时候,突然被尖叫声惊醒,那明明是一个梦,但那尖叫声却是真的。乍醒的那一刹那,我还确实的听见,那尖叫声有无尽的哀怨,仿佛自恒古的悒黯里传来。
  那是伊雯的惨叫声!
  第十九次了,我做同样的一个恶梦。
  梦中,伊雯被一个粗壮的男人奸污。
  醒后的我,汗流浃背,只觉在炎夏的气候里,再怎麽强抑,也禁不住一阵的直哆嗦。
  梦已经醒了,可是在我的感觉里,梦并没有过去,梦醒只是向另一场梦逼近。
  我也不明白自己何以会做这样的一个相同的梦,更不明白为何是在伊雯出走的第一天开始,便总是隔三、五天就做这个相同的恶梦,伊雯明明都安然无恙笑容如昔风采依然的回到我身边来了,可为什麽梦中的她,那种哀痛那种凄怨是那麽的远,仿佛并不是在同一个世界里?
  曾听老一辈的人告诫,倘若自己梦见谁人遇害,可千万别向对方提及,否则梦境便会应验了。所以,恶梦的事,我从来不敢在伊雯跟前透露半句。
  话说梦醒后惊觉伊雯不在床上,时隐约听到厨房传来碗碟相碰的声响,误会是她半夜肚饿煮面吃,也就匆忙下床,跑到厨房去,还故意蹑手蹑脚的想跟她玩一玩,记得以前洁儿还没遇害之前,我和伊雯每次到来新居幽会,她就最喜欢跟我剥光身子在屋内晚捉迷藏。
  伊雯并非在厨房煮面。
  她正在用一玻璃瓶,打侧地在切板上不停地碾动,她原来要把一粒粒的白色药丸碾平,磨成粉末,复将之混入整罐的美录粉内。
  我满心悸动,疑惑的悄步回返床上,过了没多久,伊雯也进房来准备就寝。我假装熟睡,一俟她躺下床来,便突然翻身将她压住,让她胸口透不过气来,伊雯待要叫,嘴已给我舔上了,嘴唇、牙齿、舌尖,一下子都侵击而进。
  我被伊雯豁力挣扎着推开,但见她大口大口喘着气,颤声道:“你不是已经睡了吗?怎麽醒来啦?”
  我问伊雯的脸上端详一下,希望从她神情里找出答案:“睡着了也会醒的呀,除非是给下了药!”
  伊雯不敢正视我的目光,她的喉骨动辄吃力的起落着,却又什麽都没说。
  我倒朝她涎着一张笑脸,说的是:“伊雯,我们好久没亲热了!”
  不待她有任何反应,我的一双手业已不安份的在她身上游动起来,我又说:“伊雯,记不记得以前曾经在床上把我整治得死去活来的那一回呢?你模仿电影《本能》的女主角莎仑史东………”
  伊雯一动不动,眼睛空洞了,像极乾净的玻璃,除了光亮,却空无一物,她就用那种空无一物的眼光瞪住我。
  我心里一点一点地寒冷了,我松开手,打个呵欠,说:“不过是跟你闹着玩哩,夜啦,睡吧!”然后便翻转身用背对着伊雯,我甚至可以想像得出她松口气的表情。
  翌日,我觑着伊雯不察,往厨房打个转,盛了两汤匙的美录粉,用一个小小的塑胶袋包好,送去化验。
  化验结果,美录粉内渗有安眠药。
  尽管我已有心理准备,但在知悉化验结果的时候,还是感到一丝寒气沿着脊椎骨猛冒,麻得我几乎瘫痪。
  我怀着一颗惶惑绝顶的心情,登门造访伊雯的婆婆,给我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士,一副惊愕的表情如是问我:“先生,你找谁呀?”
  我朝内探头游目一番:“我找伊雯的婆婆,她老人家可在麽?”
  对方始作恍然状:“噢,原来你找那双眼半盲的老太婆呀?她的孙女儿把这间屋子卖了给我,她老人家又怎会仍住在我这儿呢?”
  伊雯几时把屋子给卖了?我竟然毫不知情,她又如何安置她婆婆呢?她竟然也在我跟前只字不提,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
  我非要清一清喉咙方能开腔:“请问您可晓得伊雯把她婆婆安排往哪儿居住呢?”
  对方抛下一句:“对不起,不知道!”复把门关上。
  我唯有往左邻右舍去打听,才探悉原来婆婆被伊雯送去了安老院。
  在安老院的其中一间病房内,我终于找到了婆婆,她老人家坐在床沿,呛得很剧烈,乾枯的脸全涨红了,咳到后来,不知是怕我看到她牵扭在一起的五官,还是什麽,她将脸转开去,对着窗,但从我站着的角度,正好看到她侧脸,想是呛得太猛,眼里都淌出水来了,颈子往前伸,把背都牵得更佝偻。
  我抢前两步,在她老人家背上轻轻捶着,一拳一拳,蔼声:“婆婆,您老人家在这儿可住得习惯吗?”
  婆婆哽咽地:“天伟,谢谢你来看我!”
  “伊雯没告诉我您老人家在安老院这儿,要不,我早瞧您来了!”
  “伊雯存心要把我着老太婆给撇了不理,又怎会让你知道呀!”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嘛?”
  “伊雯打从美国回来后便变成另外一个人似的,连开口跟我多说一句话都不肯,更遑论跟我同住一屋檐下………”
  “婆婆,您也觉得伊雯变成另外一个人呀?”
  “天伟,我双眼虽看不清楚,但心里可不盲呗,过去这麽多年来,我这老太婆以声音、味道辨别一切的人和事,听觉和嗅觉都灵敏得很,伊雯她打从美国返来后,说话的声音虽丝毫不变,可身上的味道……………”
  “她身上的味道?”
  “天伟,你跟伊雯关系密切,竟没察觉她身上的味道不同了麽?”
  “婆婆,我从小至大,嗅觉都很迟钝的…………”
  “伊雯她身上,由呱呱堕地那日开始,便存着一股淡淡的乳香,可她从美国回来后,我在她身上闻嗅到的是一股轻微的臭狐味道,那味道,也是我所熟悉的,属于洁儿所有,洁儿生前跟伊雯友好,经常上门小坐,我对她又岂会陌生呢?”
  至此,我全身起遍鸡皮疙瘩。
  婆婆也哭了出来:“天伟,你可曾听闻过借尸还魂的故事?”
  我的声音都抖了:“婆婆,您老人家的意思是说洁儿借尸还魂回来了?”
  婆婆点了点头:“这些日子,我未曾间断老梦见伊雯给一个粗壮的男人奸污,每回醒转过来,同样闻嗅到空气中有一股焦尸的恶臭味道…………”
  我失声:“我也是呀!一定是我嗅觉迟钝这才没闻嗅到什麽焦尸味………”
  婆婆浑身哆嗦着:“天伟,连你都做这麽一个同样的恶梦,那伊雯她一定遭遇不测了!”
  我骇怕过度,一颗心抽痛得厉害:“婆婆,会不会成了焦尸的洁儿,借了被人奸污的伊雯的躯体回来了?”
  婆婆又告呛咳起来,还发作得很凶,每个咳嗽都像从肚子里呕出来似的,且许久都没有止咳的迹象,我不禁担忧她老人家因此会咳岔了气,但观望着她的痛苦,我自己只觉如万箭攒心,大悲大恸之情,至此已极了。
  我该怎麽办呢?
  是日晚上,再面对伊雯时,为了要按奈着自己,我迸得全身的筋骨都酸楚了:“伊雯,我今天下午心血来潮探访婆婆去,才晓得你把屋子给卖了,你到底把她老人家给安置哪儿去了呢?怎麽这件事你提也没提过半句呀?”
  伊雯淡淡一笑:“我安排婆婆入主安老院去了呗,我要工作,又要跟你过二人世界,哪有时间和精力照顾她呀?安老院设备齐全,服务一流,婆婆在哪儿养老,再理想不过,是不?”顿一顿:“天伟,我没把这件事告诉你,因为不想连这等芝麻绿豆………”
  我打断她的话:“伊雯,那你把室内设计公司顶让出去该不是芝麻绿豆的小事了吧?”我叹息一声:“别误会我在查你,我也是正巧路过,想找你出来喝下午茶,才晓得你把公司也卖掉了!”
  伊雯这回是卟嗤一笑,回答:“公司不赚钱,还不趁好价快快转手脱售又待何时呀?我已谋得一份高级秘书之职,正想把这好消息告诉你,可还没开口,你倒先问起我来了!”
  我还能说什麽呢?
  伊雯笑睨我一下:“天伟,你该不会因此著恼吧?”
  我心思疾转:“伊雯,你要打工的话,索性到我的贸易行来助我一臂之力,打从洁儿死后,公司一直欠缺人手哩!”
  伊雯难掩喜色的大力点头。
  就这样,伊雯正式到我与彼得合资的贸易公司上班。
  第一天上班,伊雯便驾轻就熟地把她职责范围内外的工作处理得再妥当不过,叫彼得和公司这上下职员叹为观止,更令我确信莫疑了。
  确信她是洁儿借尸还魂回来了。
  不曾到过公司的伊雯,居然在第一天上班,便熟门熟路知道每一个部门的所在,每一位职员的职责和工作能力,且准备无误地自档案柜取出我所要的文件和公司运作的进况,她要不是洁儿借尸还魂回来了,还能作何解释呢?
  我愈是悲痛,愈是不敢直接揭穿她,唯能做的,便是按奈着自己,向她旁敲侧击。
  “伊雯,挖心掏肺赞一句,你的工作才华,比起死去的洁儿,更青出于蓝呗!”
  “天伟,我不过在做我份内的事而已,协助你打理公司业务便是我份内的工作了。”
  “是了,伊雯,有件事我不晓得该不该告诉你………”
  “天伟,有什麽话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我见到不该见的东西…………”
  “噢?”
  “伊雯,我见到洁儿的鬼魂呀!”我故作惊惶状:“早两晚,我夜半醒来,看见洁儿贴门站着,噢不,形容得贴切一点,是………她的背贴在门上,噢不不,应该说是………并非她的背贴在门上,而是她整个身子,像是藏在门里面一样,噢不对不对………是………是……她的身子,只是一个平面,就算不是平面,也完全嵌在那扇门中,人的身体自然比一扇普通的门来得厚,照说不应该会嵌得进去,然而洁儿她………她已经死了,她是………鬼………总之,我可以确定,她的阴魂是嵌在那扇门中!”
  伊雯神色镇定:“天伟,那一定是你眼花了!”
  我非用一副艰声涩语的口吻不可:“伊雯,我没有眼花,那晚上在黑暗之中,我仍然能够清晰的看见洁儿的鬼魂的表情,那是一张完全扭曲的脸孔,我这一生中,从来没瞧过这麽痛苦、悲恸、悔败的神情,她瞧我的眼光,迸射出深恶痛绝,万念俱灰的神色,仿佛在说《天伟,我不会让你和伊雯好过的!》伊雯,伊雯,我感觉自己的一颗心,要爆裂开来,我实在好怕呀!”
  伊雯冷静而言:“天伟,我都不怕,你又怕什麽呢?”
  是时候入主题了,我且正色正声地:“我不是怕洁儿的鬼魂对付我呀,我只是怕她不甘心我跟你过恩爱日子,伊雯,好不好我们花点钱,打一条长链子,朝洁儿的墓穴绕个圈,复找人在上面铺一层泥灰,我们这样做,可以禁止她的鬼魂上来邪祟什麽的,锁起她,令她在墓穴里走不出来!”
  伊雯闲闲开腔:“天伟,要嘛不做,要嘛就要做得彻底不可,叫她永不超生!”神色自落的又飞快的补充了一句:“我早已往她墓地泼了黑狗血了啦!”
  我绝对不是伪装的脸变声变:“什麽?”
  伊雯伸出双手,紧紧的握住我抖颤的双手,我要在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她的一只手背上有着浅浅的一排齿印,若不是在亮光下细看,根本就不会发觉,至此,我心头掠过一道闪厉。
  而她却犹在重覆如是言:“天伟,没有任何人任何鬼能破坏你和我过恩爱日子的呗,为了你,我什麽事都干得出来,我早已预料死去的洁儿有此一著,也就先下手为强叫她永不超生,所以说嘛,你见到她的鬼魂压根儿是一场幻觉,她永永远远再回不来了呀!
  我只觉喉头里头一阵翻涌,快要把持不住了,终究还是按奈住自己没发作。
  但我也挣扎、磨蹭了好些天,才鼓足勇气前往智障培训中心走一趟,找一个名叫王玉田的低能儿青年。
  阿田原来已被安排入住精神病院。
  他被关在一间小房里,但见个子粗壮的他,正攻击着摆在面前的一只小布娃娃;一拳一拳擂在布娃娃的小腹上,接着把它的衣服撕得稀烂,复又力扯它的头发,最后,他扯下自己的裤子拉链。
  阿田仍是木无表情,但一张脸却是涨得血红,像是在发疯,又像在发烧,业已除下裤子的他,把小腹在布娃娃的发上绞扭湿布似的蹭蹬着,约莫半响,他移开自己的下腹,扳开布娃娃的双腿,往它的下体直挺了过去…………
  我看到这里,业已满心疙瘩,不忍再睹,待要转身而去,忽闻王玉田用哭笑不分的声音在直嚷:“火呀!我怕怕呀!烧死人呀!”
  我回头望去,但见阿田那粗壮的身子在地上折腾着,那剥去裤子的双腿剧抖,黏糊糊的精液沿着双腿溢流,他完全是一副骇怕过度的形态。
  我简直触目惊心。
  我的一颗心,我整个人,都已经很冷很冷了。
  我不能再往深处想。
  我真的不能再往深处想。
  我跌跌撞撞的逃出精神病院,脚下犹自不停的奔跑着,外面的世界,日光渐淡渐黯,我但感天旋地转,一阵阵的晕眩,冷汗从头上水泄一般,流了下来。我跑了一段路,才停了下来,黑暗清清楚楚的在我面前一寸一寸暗下去,仿佛一条黑海。
  我回返住处,遍寻全屋不见伊雯,才猛然醒起下午我托词离开公司之前,她告诉过我,下班后会往任家探望洁儿的母亲去。
  我往床上一倒,虚得一点儿的力气都没了,然而心剧跳,仿如擂鼓,我不敢就此闭上眼睛睡去,怕又发梦。
  发同样的一个梦。
  完全同样的梦,同样的情节,同样的人物,同样的感觉,同样的惊醒。
  太、太恐怖了。
  可不睡,心神还是不得安宁,那梦里的光景,像一个黑影,一只野兽的黑影,来过一次就认识路了,咻咻地嗅着认着路,又要找到我这儿来了。
  我战栗至极。
  那种疙瘩、绝望的心情,绝非过去三十年来日常生活经验中的一些打击和伤害所能比拟,换一句具体的形容,那绝对是一种空前而巨大无比的震撼。
  就在我于床上折腾来折腾去的时候,伊雯回来,两手提着两大袋的书,都是洁儿生前最爱阅读的大陆名家作品。
  我如是问伊雯:“你一向不是独沽一味只看亦舒小说麽?你不是嫌贾平凹苏童叶兆言他们的文字晦涩难懂麽?”
  伊雯笑笑:“天伟,一个人的口味会随着时间而改变的呀!”
  我也就忍不住咕哝了一句:“难怪你连榴莲和咖喱臭豆也不吃了!”
  伊雯分明听见了,又笑了笑,道:“我不再吃榴莲和咖喱臭豆是为了保持口气清新嘛!”
  我脱口而出:“呵洁儿以前也是这麽说,她是从来不吃榴莲和咖喱臭豆的呗!”
  伊雯闻言,朝我眄了一下,那语气明明是嗔恼的,可她的双眼却亮了一亮,她说的是:“天伟,你倒牢记洁儿说过的每一句话?”
  我一迳敢敢的看着伊雯,简直像要透穿她的灵魂深处不可似的,我说:“伊雯,也许连你本身都不自觉,你其实愈来愈像死去的洁儿了,性格啦,嗜好啦,都愈来愈像!”
  我意欲再接腔如是言:“包括性冷感!”但到底按奈住没说出口。
  伊雯的笑容此时已敛尽,可她一双眼睛却愈明亮了,但见她冷腔冷势的道:“是你魂牵梦挂忘不了任洁儿是不是?也把我当成任洁儿了!”清一清喉咙,又飞快的迸出了这麽一句话来:“天伟,要洁儿在世的话,让你重新选择,你会要谁呢?”
  我一字一字,一句一句,由衷道来:“伊雯,那怕洁儿还在的话,我选的也一定还是你!”
  伊雯闻言,笑得好不灿烂,然而她笑意愈浓,眼神愈冷。
  她又如是追问:“天伟,你因何不爱洁儿了?”一个人的眼睛不会说谎,伊雯在问这番话的时候,虽然笑靥如花,可她的双眼却充满哀伤之情。
  我所说的,字字,句句全乃肺腑之言:“我和洁儿,有爱没欲,很难白头偕老的,我和你,有爱有欲,才有望天长地久。”
  伊雯闻言,涨红了脸别过头去,我同时也背转身子不看她,因为我知道她一定是在哭了。
  我其实也已累得一身乏,确切的需要安眠药助我无知无觉无梦无惧的一觉到天亮。
  所以我也就故作闲闲开腔:“伊雯,给我泡杯美录可好?”我有晚间喝热饮的习惯。
  伊雯应声而去,当她自厨房端了杯热美录递到我手上来时,她的神色是十分平静的,并且动作再自然不过。我喝下后,也就上床歇去。
  是夜梦里梦外,不知何故,尽听闻一阵阵咿咿恶恶的呕吐呻吟。
  翌日醒来,伊雯已不在床上,但浴室却传来跟昨晚上我所听闻如出一辙的咿咿恶恶呕吐呻吟。我疑惑的往浴室去看个究竟,见门是半掩的,遂轻轻的推开,但见伊雯蹲在里面,翻肠搅胃地呕吐,吐出的秽物少,黄疸水多。
  我唤了她一声:“伊雯!”
  伊雯闻声抬头,一双手及时堵住嘴巴,但喉腔仍发出“恶!………咿恶…………”的声响。
  “伊雯,你不舒服吗?”
  “没有哇,我想一定是昨晚上在外头吃了不乾净的食物,搞到一整夜肠胃不舒服!”
  “那你今天也不必上班去,在家歇歇,要还继续呕吐的话,就打电话到公司找我,我陪你看医生去。”
  “不啦,公司这麽忙,我如要看医生,会自个儿去。”
  “那好,我梳洗后便回公司了,你自个儿小心就是。”
  “嗯。”
  我如常的回返公司,甫坐下处理文件,但见彼得手握一叠信件匆匆而入我办公室来。
  他把手中的一叠信件全都搁在我桌面上,说:“天伟,我是趁今日伊雯不在,才敢把这些信拿出来,这些信搁在我处也有好些日子了,全属于洁儿的,你瞧是要交给她家人处理?抑或你留着做纪念?”
  彼得走后,我取起洁儿的信,逐封逐封的折阅,有她海外的一些朋友寄来的明信片,有她选读的函授学校寄来的考卷,有邮局寄来她邮购的首日封,其中有一封,是银行寄来的信用卡月结单。
  信用卡月结单上所列的其中一项支出,我一看之后,整个人简直是自座位上弹跳起来。
  与此同时,我听见一声惨烈的尖嚎在我的办公室内直回旋。
  当我惊觉那一声惨嚎是源自自个儿的内心深处,而尖厉的惨嚎,仿佛仍不可抑的要自嘴腔里呕出来似的,我带着无法置信的悸动,在彼得和一众职员的诧声异目之下,跌跌撞撞的逃离公司。
  我要回到住处,才发现忘了带钥匙,我豁劲使力的用脚踢门,同时歇斯底里的直嚷道:“开门!任洁儿,开门!任洁儿你马上给我开门呀!”
  门启开,伊雯那如花一般的笑颜出现在我跟前,眼看她脸色渐渐青苍,眸子也渐淡渐黯了:“天伟,你怎啦?”
  我的脚在赤赤的痛着,却不及我胸口的绷痛,两行悲泪,不遏而流:“洁儿,你为什麽要这麽做?”
  伊雯打了个错愕,颤声:“天伟,你神经病呀?你怎么错把我当洁儿了?”
  我非常痛苦,但感身子一挫,伏在地上捂着头起不来,哭得声音都哑了:“洁儿,你瞒得了全世界的人,可你却还是骗不到我呀,你不是伊雯,你是任洁儿!”
  伊雯脸变声变,却还是强自镇定:“天伟,外头太阳那麽猛烈,你中暑了吧?你就是这个样子,人一不舒服就乱乱说话了!”
  我真把心肝肺肚都哭得呕出来似的:“洁儿,银行寄了信用卡月结单来,上面列了你在美国做整容手术的一项费用,你怎解释呢?那段日子你不是已经遇害给活活烧成一具焦尸了麽?”
  伊雯仍在作最后挣扎:“天伟,一定是误会,洁儿是真的死了呀!”
  我听见自己的悲嚎,在屋子里直回旋,且痛楚地像牙医的螺旋电器,直锉进我的灵魂深处:“误会?王玉田被送进精神病院又怎麽解释呀?洁儿,你母亲告诉过我,智障青年培训中心的护士也告诉过我,都说你跟阿田的感情最好,他最听你的话了!是你,是你让王玉田吃了春药对不对?是你,是你把伊雯给骗了出去,然后撺掇阿田把她奸污了对不对?是你,是你在伊雯给阿田奸污了之后又一把大火活活的将她烧死对不对?王玉田就是因此给吓傻了的呀!还有,你故意在案发现场留下你的身份证、手表、戒子什麽的,好让全世界的人都认定伊雯的焦尸是你对不对?另外,伊雯家里的那一卷出走的录音带留话,也是你的杰作对也不对?”
  伊雯再也伪装不下去了,她险些崩溃:“天伟,你都知道了?你都知道了!”
  我痛不欲生之情,至此已极了:“洁儿,其实在伊雯出事那晚上,我梦见她让一个粗壮的男人给奸污了,这之后,我便老做着这麽样一个恶梦,我在你家发现你和王玉田的一张合照,阿田就是我在恶梦中所见奸污伊雯的男人!我找上王玉田的家,他母亲告诉我说在你遇害的前夕曾经把阿田带你出去,待阿田翌日回去后就一直疯疯傻傻了,最后没办法之下唯有送他如住精神病院去!任洁儿,你好毒,你把伊雯活活烧死之前,还要她饱受蹂躏之痛!”
  《伊雯》惨笑:“我自认计谋慎密,简直天衣无缝,要对付横刀夺爱抢了我任洁儿的女人,把她来个先奸后杀烧成具焦尸再痛快不过了!”
  我也不哭了,坐在地上直打乾噎:“洁儿,整容医生的医术再高明,也只能让你的容貌身段酷肖伊雯,你的口技再了得,能模仿伊雯声音也是徒然,你怕眼盲心不盲的伊雯婆婆识穿你身份,把她老人家往安老院撇去也不管用,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的外貌和声音方面与伊雯如出一辙又怎样?你的性格、嗜好始终会露出破绽…………”
  《伊雯》满脸黯澹之情,很悲哀的如是问道:“是因为我不吃榴莲和咖喱臭豆?是因为我爱看大陆名家作品?抑或是因为我在公司的表现过于驾轻就熟?”
  我摇摇头,很悲哀的对她如实道来:“不!洁儿,诚如你所言,口味是可以随着时间而改变,再说,伊雯的工作能力也一定不会逊色予你,可你的性冷感却是与生俱来,我只要一碰你的身子,便晓得大大的不妥了,这也是为什麽你后来要在美录中下安眠药好让我别碰你是不是?”
  “那其实你早就晓得我不是伊雯了?”
  “是,我只是不敢相信,起初还强逼自己相信是你借尸还魂回来,直至看到信用卡月结单所列整容费用事项,才令我不容置疑!”
  “那上回你说见到鬼魂,是在试探我了?”
  “是,你的人也真狠真绝,你杀了伊雯,还往她墓地淋上黑狗血叫她永不超生!”
  “不狠不绝又怎麽能够跟你在一起呀?天伟,我所做的一切,全因为太爱你!”
  “洁儿,你是要自己自首,还是要我报警?”
  我提起话筒,刚要拨动号码,已让《伊雯》伸出那只手背上有浅浅齿印的手紧紧的握住,她用哀恳的语色,如是言:“天伟,我刚看医生回来,医生说我有了身孕,你这做爸爸的忍心自己的亲骨肉在监狱里出世?”
  话筒自我手中滑落,至此,我只觉整个人破碎不堪,在也撑不住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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