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作家廖亦武，筆名老威，所著上下兩卷本《中國底層訪談錄》，今年一月
由中國長江出版社出版的。這是廖亦武先生在邊緣人採訪錄《漂泊》基礎上匯集了
更多人物採訪錄的新書，收入監獄犯人、街頭乞丐、風水先生、民間藝人，以及其
他各色人等六十篇訪談錄，出版後引起讀者和學者的注意，不久就被當局查禁。我
們先來聽聽北京的青年作家余杰先生對這本書的評價。

　　余　傑：這本書不單單是一部文學作品，它有跨文學的多學科意義，比如說，
它可以被看作是一個新聞採訪錄、一個社會學調查報告、同時又是一個歷史記錄，
是當前中國社會狀況的一個非常真實的記錄。每一個生命個體都有他自己的獨特性
，每個人都是不可複製的。廖亦武在這本書中揭示了一些單個的、社會底層的卑微
生命。這種努力，我覺得，是非常可貴的。

　　記　者：余杰和其他幾位學者還發起了對這部作品的一個研討會，三月四日在
北京召開。我找到北京的文學評論家唐小渡先生。

　　唐小渡：我們來開研討會的時候，北京市場已經不許發行這本書了。

　　記　者：我請作者廖亦武先生講講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那時候他專程趕
到北京，希望能參加這個研討會。

　　廖亦武：開會的前一天，我和周忠陵到市場上看了一下（記者註：周忠陵是《
中國底層訪談錄》的策劃者），治管會的一個人也在那裡，在一個大市場裡有很多
書籍批發店，都有這本書，而且賣得挺好的。突然之間，他們把書全收起來了，說
沒有了。我們問那個治管會的人，他就把出版局管理處的文件給周忠陵看，還強調
，《中國底層訪談錄》這本書已經被禁了。

　　記　者：您自己看到這個文件了嗎？

　　廖亦武：我也看到了。這本書這麼快就被查禁，是我沒有想到的。第二天二、
三十個專家仍然聚集在一個書店開研討會，當時也來了很多媒體記者，為了避免麻
煩我沒有在那個研討會上露面。

　　記　者：出席研討會的周忠陵先生介紹了研討會的一些情況。

　　周忠陵：這個研討會規模比較大，中國方方面面的學者對《中國底層訪談錄》
這本書的評價很高。錢理群、白夜、丁東、雷頤、摩羅、余杰、徐曉、岳建一、唐
小渡、李輝、姚任傑等二十多個專家出席，反映很好。

　　記　者：唐小渡先生，您是文學評論家，能不能請您談談對這部作品的看法？

　　唐小渡：我願意把它看作是一部生存的真相，更重要的是（它反映了）人性的
底層，人的生存狀態的底層。正因為是這樣，所以不同層次的人讀了這本書都會有
幾分共鳴。（這本書）揭示了那些大眾媒介遺忘、或者被刻意遮蔽了的那部分真相
，不管它是屬於社會層面上，還是屬於生存層面上，甚至是屬於隱私層面的真相。

　　記　者：請問您對這本書的哪些內容印象比較深？

　　唐小渡：比如，我讀到關於胡風牢友張廣天的故事就非常受震撼，對於胡風被
收監以後的各種描述和回憶，以及他在精神上被摧殘的那種程度，只有二次大戰中
納粹的奧斯維辛集中營中的暴行可以與之相比，同樣喚起我的，不是“憤慨”這類
詞彙可以涵括的感受。它讓我有一種非常深的探求，就是“究竟是一種什麼力量可
以把事情做到這種程度，把一個人摧殘到這種程度？”

　　記　者：我請研討會的另一位參加者摩羅先生談談他的看法。

　　摩　羅：這樣的書非常難得，像作者這樣關注底層個體生命的命運，一般人很
難做到。老威身處這些人之中，受訪者在談話的時候防範意識就弱一點，如果他們
是面對官方記者的話，防範意識就會很強。所以，我覺得老威用他自己作為底層漂
泊者的特殊身份，作這樣的特殊採訪，展示了這麼一批底層人的真實的生活面貌和
精神狀態，是老威作出的特殊貢獻。

　　記　者：書中的哪些內容給您印象比較深？

　　摩　羅：“蜀派古琴大師王峪”那一章，作者把這個人的氣質，做人的尊嚴感
表現得非常好。王峪雖然這麼大年紀，但是一直不放棄自己對於人的尊嚴的渴望。
我讀了覺得非常有力度。還有老威對於一個同性戀者的採訪，這也是我印象比較深
的。我覺得老威是用那種完全平等的姿態來對同性戀者進行採訪。《中國底層訪談
錄》中有很多篇章語言都非常生動，受訪者說話的方式比較獨特。

　　其中有一篇叫“國民黨老軍人廖恩澤”，這個人的故事讀起來命運感特別強。
他年輕的時候意氣風發去打仗，結果自己所參與的那一邊的政治勢力失敗了，他就
隱姓埋名地過日子，最後又到了監獄裡。他一生都在等着自己的兄弟，最後也沒有
等到。這些故事非常感人，命運感很強。

　　還有一篇“吹鼓手兼嚎喪者李長庚”。李長庚是一個外地來的人，他要在吹鼓
手和嚎喪者這個行當之中立住腳，就不得不跟當地這個行當的人打擂台，之後，他
陷入絕望，嚎哭起來，由於他進入了這麼一個真實的嚎哭狀態，顯得無限的好，結
果把對手打敗了。這段故事讀起來也非常感人，生活感、命運感也是非常強烈，讀
了以後能夠引起我們對於這些普通人命運的關注。學人圈子對這套書反應都很好。

　　記　者：被稱為“北大良心”的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錢理群先生也是研討會的
參加者。

　　錢理群：我一直都對這本書非常有感興趣。因為我自己一直在學校里教書，和
社會比較隔絕。我這樣一種生活方式有很大的缺陷，和整個中國社會，特別是和底
層社會比較隔絕，所以我對於來自底層社會的聲音非常感興趣，我非常關注底層人
民的生存狀態。

　　記　者：您認為這本書有什麼特點？

　　錢理群：我覺得，這本書不是那種居高臨下，或者把底層社會加以美化的作品
，因為作者自己本身在某種程度上就是處在中國的底層社會，所以他相對真實地寫
出了底層社會一部分人的生存方式，而且這種生活方式對我確實有很大的震撼。

　　記　者：您能不能舉些例子？

　　錢理群：比如，書中寫的那個老地主，還有對當年右派的訪談。過去在中國大
陸，很長時間把地主很簡單地看成是階級敵人。在中國社會的大變動當中，包括地
主自身地位的變化，他們的內心世界，過去我是完全不了解的。書中揭示了一個地
主的內心世界，他在那樣一種生存狀態之下，面對着強大的無產階級專政的那種生
存意志，使我很震撼。更使我觸目驚心的，我更關注的，比如說“乞丐王”，一個
孩子做了乞丐王，我也感到相當的震動。

　　我感到震撼就是因為我想到在當前中國的教育下面，這樣一些純潔無邪的孩子
心靈被扭曲到那樣一種程度，我們中國的教育，那種底層農村孩子的教育，應該是
我們中國教育的一個重中之重，重心的重心，但是，我們中國的教育相反把這樣一
些孩子排除在外了，給這些孩子的心理造成這麼大的扭曲，我自己作為一個教師，
看了這些是非常痛苦的。而且，我感到中國的教育關注的都是一些比較上層的教育
，而對底層的教育忽略了，這對中國的未來會產生非常壞的影響，這也是讓我感到
非常焦慮的地方。

　　記　者：北京的作家任不寐先生說，《中國底層訪談錄》使他發現了另一個中
國。

　　任不寐：現在有兩個中國，一個是國內的“新聞聯播”告訴我們的中國。在日
常生活中，我們還會遇到很多和“新聞聯播”詮釋的不同的另一個存在狀態，一個
不同的中國。這本書就提供給人們這樣的一些不同的東西，讀了之後對我是一個很
大的震撼。

　　記　者：特別使您感到震撼的是在什麼方面？

　　任不寐：這本書披露的這些成員，他們的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被剝奪了話語權
利，這本書也是對話語權利統治的一種反叛，弱勢群體的一種自我呈現。底層有生
命才能衝破這種話語封鎖，底層應該受到同情，權力應該受到約束。但同時應該看
到，無論是底層還是權力高層，他們本身對社會的反應有很多相近的地方，除了在
精神結構方面，高層和底層存在共同的缺陷以外，在行為方式上，他們也存在共同
的特徵。

　　記　者：廖亦武先生在出版《中國底層訪談錄》之前，還曾以同樣的筆名老威
出版過一本邊緣人採訪錄《漂流》。接下來我請這本書的策劃者周忠陵先生談談。

　　周忠陵：這兩卷本的《中國底層訪談錄》基本上保持了當初廖亦武在《漂泊》
里的那種創作原貌，但是，它不像《漂泊》那樣被出版社刪掉非常之多。八九“六
四”以後，廖亦武在為人和寫作上都更有一種平民化的心態來觀察人、觀察事物。
這麼多年，他也沒有被外面的很繁浮的、很靠不住的、燥動的世界所誘惑。我覺得
，廖亦武還是一根筋，就是自己哪怕是飯都吃不起，寧願去吹蕭，寧願去賣藝都時
時刻刻沒有忘掉自己想寫的東西。我覺得，廖亦武的心態比前幾年，甚至比我們現
在的心態要健康、正常多了。我們現在處在這個年代，心情非常浮躁，好像是被扔
在半空當中，着地不行，升空也不成，這是一種很可怕的狀態。反過來我看廖亦武
，就發現他的精神狀態是非常非常健康的，而且也是非常平衡的。

　　記　者：廖亦武走過怎樣的人生道路？讓我們來聽聽他的自述。

　　廖亦武：我的一切寫作生活都是和我的經歷有關。因為我母親是個民間藝人，
所以我在她的影響下對民間的神醫、算命先生、街頭的瞎子、古琴大師這些人非常
熟悉。我父親是教師。一九六一年的時候因為營養不良，我得了浮腫病，基本上沒
有救了，我母親不死心，背着我找了一個民間的郎中，他用一個土辦法，就是用一
口大鍋，水燒開之後，投進一些橙子皮、廣柑皮，把我架在上面熏，這樣，我好歹
活了下來。

　　我們家裡孩子比較多，我跟我爸去趕場，我為了向他要一毛錢買一碗肥腸吃，
要了整整一個上午，才能要來這一毛錢。文化大革命對我很有影響，那個時候父母
離婚了，因為我爸爸出身不好，而且他自己又是黑幫、學術權威，我媽媽就跟我爸
爸說：“不能讓孩子受你的連累。”她就帶着我和我妹妹到成都來了。我們一共兄
妹四人，此後都沒有跟着父親過。

　　記　者：那時候你多大？

　　廖亦武：大概就是七、八歲吧。我記得我爸爸的親戚給過我母親六尺布票，後
來我母親想把這幾尺布票賣掉，但那時候好像不准賣票證，我母親就是因為要賣這
六尺布票被逮住了，當時被弄到了川劇團的戲台上，跟一些牛鬼蛇神押在一起挨批
斗，那是有一萬多人參加的批鬥會。我當時不知道台上挨批鬥的還有我母親，但是
跟我一起去的所有的同學都說我媽也在上面挨斗，這對我的傷害特別大。

　　記　者：這種經歷與你後來的文學創造有什麼關係？

　　廖亦武：我最開始的文學動機非常簡單，就是為了不受踐踏，我寫過一些能夠
發表的作品，也寫了很多發表不了的作品。後來，我離開了教書的那所中學，到外
面去流浪，打零工什麼的。後來進到一個工廠當炊事員，以後又到駕校學開汽車，
當了司機在川藏線上跑。這段生活給我的印象也特別深，我走過一個地方，海拔特
別高，我邊開車邊在空閒時間寫一些詩。

　　有一天，我的一個同學到我這裡來說：“廖亦武，你的詩寫得不錯。”他就讓
我去找一個人。由於他的推薦，我就開始發表作品，然後進入了《新星詩刊》，當
了一年多的編輯。一九八三年，因為在《新星詩刊》發了一組詩，“兒子們的年代
”，恰好碰上了清除精神污染，我第一次被當作典型受到批判。

　　中國的政治氣候總是一起一伏的，後來政治形勢又好了，我們就開始辦地下刊
物。第一本就是《現代主義同盟》，成都幾乎所有的地下詩人都參與了，由於警方
的干預，這本書在印刷廠就被卡下來了。後來，我們另外又搞了一本叫《中國當代
十年詩歌》，公安局又找來，所有參與的人都上了內控名單。

　　記　者：有人談到一九八九年是你人生的轉折，那時你是什麼心情？

　　廖亦武：看到這麼大規模的流血，我心裏面就像要炸了似的。一個詩人對待屠
殺，不管它是來自哪個制度的，都非要把它叫出來不可，吼出來不可！

　　我的長詩《大屠殺》，題辭是：謹以此詩獻給法國大革命二百周年，謹以此詩
獻給中國“五四運動”七十周年，謹以此詩獻給“六四”慘案的受難者。

　　（廖亦武朗誦《大屠殺》片斷）：

　　另一種屠殺在烏托邦的中央進行，總理一傷風，人民必須咳嗽，戒嚴令一
次次地下達。

　　老掉牙的國家機器壓向膽敢反抗疾病的人們，手無寸鐵的暴徒成千上萬地
倒下。

　　職業殺手披掛鋼鐵在血海里游泳，在緊閉的窗戶下縱火。

　　用死姑娘的裙子擦軍用皮靴，他們不會顫抖，這些沒有心臟的機器人不會
顫抖。

　　他們的電腦只有一個程序——一道漏洞百出的公文：

　　代表祖國屠殺憲法！

　　代表憲法屠殺正義！

　　代表母親槍殺孩子！

　　代表孩子雞姦父親！

　　代表妻子謀殺丈夫！

　　代表市民炸毀城市！

　　開槍，開槍，開槍！

　　向老人，向兒童，向婦女，開槍！

　　向學生、工人、教師、攤販，開槍！

　　掃射，掃射。掃射！

　　瞄準那些憤怒的臉，驚愕的臉，慘笑的臉，痙攣的臉，萬念俱滅和平靜的
臉掃射，盡情地掃射，盡情地掃射！

　　……

　　我是一九九零年三月十六日被捕，一九九二年的五月份被正式以反革命宣傳煽
動罪判了有期徒刑四年，剝奪政治權利兩年。一直到一九九四年一月三十一日，被
提前四十六天釋放。

　　記　者：廖亦武說，他出獄以後，妻子提出離婚，帶着女兒離他而去，他重蹈
他父親的復轍。

　　廖亦武：我離了婚之後，背着一個空包，用一個蕭穿在包上，扛在肩上走了。
吹蕭我是在監獄裡學的（廖亦武開始吹蕭）。

　　記　者：廖亦武吹蕭，以及朗誦詩和吶喊，給很多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還
將自己用蕭演奏的曲子，加上他的呻吟和吶喊製作成兩盤光碟，一個名叫《招魂》
，另一盤叫《漢奴》。

　　摩　羅：廖亦武通過吹蕭、通過詩朗誦、通過他的吼叫所表現出來的那種人生
的痛苦，比他在文字中所表現的要更加生動，更加淋漓盡致。我從他的吹蕭藝術中
受到的震動比從他文字中受到的震動更大。

　　余　傑：廖亦武雖然經歷過漫長的牢獄之災，但是他這個人給人的第一印象就
像是沐浴在陽光下的一個人，他能夠做到這一點是特別了不起的。他在吹蕭上的技
藝非常高超，他不只是用一種技巧在吹蕭，他整個人的心靈已經沉浸在演奏里了。

　　任不寐：廖亦武演奏過一支曲子，他在吹蕭，中間伴有他的哭喊，甚至可以說
是嚎叫。我跟他說過：你這個曲子是你最好的抒情，它充分展現了一個敏感的心靈
面對黑暗的時候，唯一可能的反應，那就是——無言的哭嚎。

　　記　者：廖亦武先生接着談到作品研討會之後發生的事情。

　　廖亦武：沒想到這個研討會開了兩、三天，國家新聞出版署稽查大隊的隊長帶
了一幫人把那間召開研討會的書店查了，要求他們寫出整個活動的經過，並且要提
供參加這次研討會的學者的名單，然後向各個書籍市場下發了有關的文件。

　　不僅如此，前一段時間《南方周末》登了一篇關於我和盧躍剛有關《中國底層
訪談錄》的對話，中宣部和新聞出版署把《南方周末》的主編、副主編、編輯主任
、新聞部、副刊部負責人全都撤了職，整個《南方周末》因此換了血。

　　近年來我的幾部作品都沒有逃脫被查禁的命運，《沉淪的聖殿》是一九九八年
出版的，因為書中涉及到大量民主牆時期的事例、人物、民刊，這本書就被列為一
九九九年的禁書之首，查禁得非常厲害，出版《沉淪的聖殿》的新疆青少年出版社
的社長被撤職了。他們的懲罰就是半年，或是一年不給他們書號，讓出版社出不了
書。後來，《沉淪的聖殿》這本書被七十多位專家評為一九九九年的席殊書屋全國
十大好書之一，這就驚動了上面，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當時是副總理的李嵐清下
達了一個批示說，“這本書的獲獎後面有集團力量支撐，是有預謀的行為。”

　　這就導致了書屋被吊銷執照，元氣大傷，後來被迫搬遷，經濟損失上千萬元。
這成為一九九九年出版界最大的新聞之一。席殊書屋原來是中國最大的民營書店，
全國有三十多個連鎖店，有二十多萬讀書會會員，可是現在這個書屋已經不行了。

　　《中國底層訪談錄》的寫作工作我做了將近十年，我在監獄裡服刑的時候就一
直注意這類人物，一直到一九九四年獲釋之後，因為要謀生，就和底層人物打交道
特別多，我也一直在做寫書的工作。到一九九八年，有了一個出版的機會，我找到
一個第二渠道的書商，化名老威，出版了《漂泊》。

　　《漂泊》一九九九年出版後一個多月就被禁了。新聞出版局和國家安全局還聯
合組成了調查組，調查了出版《漂泊》一書的中國戲劇出版社。

　　記　者：你現在處境怎麼樣？還有沒有可能出書？

　　廖亦武：各個出版社，包括各個雜誌社，一聽說我的名字都是談虎色變。當局
就是這樣把我的言論自由剝奪了，接着也就把我的生存權剝奪掉了。這對我就非常
困難了。我只好一點一點地克服自己內心的恐懼，這樣來保持自己內心相對的自由
，我終生追求的就是自由表達，一個健康的社會應該允許這樣一點自由。實際上，
我覺得現在中國被搞成這樣一個專制的制度，是在從根子上摧毀這個民族，中國要
達到一個健康的社會還有很長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