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這就是地獄’

小學五年級，我瘋狂的迷上了瓊瑤。

因為高凡的學校跟我們小學相反方向，剛開學的2個月我們並沒有一起上學，甚至聯繫都少得可憐。有時候他給我打電話，如果是我媽接的就比較麻煩，‘你好，請問你找哪位？’
‘阿姨，我找沈舞。’
‘你是誰呀？’
‘我是她同學。’
‘那你叫什麼名字呀？’
‘我姓高。’
‘叫什麼名字呀，她們班上也沒有姓高的呀。’
‘阿姨，我就跟她說兩句話。’
‘可是，沈舞她不在，你留下名字等她回來我告訴她。’

我媽就是這樣一個氣的你想哭的人。當年老高最懼她，他說‘你媽總讓我想起來學校門口看門的那個阿姨。’

當年我們上學前要被檢查是否戴了紅領巾穿了校服等等無比討厭的事情。每天早上，門口的那個阿姨（估計是後勤處某個傢伙的老婆）就等在門口將沒有戴紅領巾的同學名字記在黑板上面。高凡除了有的時候在學校外面碰到低年級的同學順過來條紅領巾以外，基本上不戴紅領巾。那個阿姨便每天擦黑板的時候根本不將他的名字擦掉，省得明天再寫。間操的時候教導處張主任要將昨天違反紀律的以及今天早上沒戴紅領巾的同學名字年出來，以便殺雞給猴看。沒有一天沒有高凡的名字，一般重複率是2或者更多。大家都知道如果張主任沒念高凡的名字，老高不是昨天沒來就是今天沒來。

他說我媽像門口那個阿姨！！我一個左勾拳拋過去，他頓時沒詞兒。“你媽才像那個一個月也不換衣服的醜女人呢！”
“那昨天你到底在家麼？”打完電話第二天他到我們學校門口等我放學。
“我昨天給我大爺磕頭去了，他70大壽。”
“噢。哎，過生日怎麼磕頭呀？”他不明白我們家的禮節。
“你們漢族不明白，你們有什麼規矩！”
“你們滿族又不多張嘴，怎麼就那麼多規矩呢？”

其實我也不明白為什麼過年過節要給某些人磕頭等賞。可是‘女孩子，少說話。’就算問了也有人這樣給我頂回來。尤其有一次無意中在大爺家看見了我們的家譜，發現自己名字小小的被列在一群男孩子的後面，似有似無，我就知道原來家中我們女孩子根本就跟那些名字一樣，可有可無。

我看????賈寶玉說女人是水也沒安什麼好心，除了他花以外，他也是支持女人如水，潑出去了就沒了。

“反正你們就是不明白。你爸跟你奶奶叫什麼？”
“媽呀。”
“我奶沒老前，我爸叫她‘NE(4) NE(4)’，你都不知道吧。”我驕傲的說，好像知道點滿語讓自己有多麼不同。
“反正也就是媽媽意思唄，你爸總不能叫你奶奶‘爸爸’吧。”

我知道說不過高凡，轉頭就走。他趕緊追上來，“我陪你回家。”
“你少賠我，你回你家，我回我家，你陪我回什麼家？”
“你現在說話怎麼那麼酸？”
“你看過瓊瑤麼？”我問高凡。
“誰，你班同學呀？”
“我煩你，高煩人。連瓊瑤都不知道，掃文盲就是要掃你們這樣的！”
“唉，你別走呀，小五。我真沒見過瓊瑤，喂，你等等！”

從那個時候開始，他開始每天陪我上學放學，可也沒堅持多久，還沒到寒假考試他說太忙什麼都不會也就不來了。

我這個人頭腦簡單對很多事情也不去多想。後來等我上了同一所中學才知道那裡跟小學是不一樣的，早上7點有早自習，4點後也有一個小時的自習。想想當年老高大概是從來不上早自習和晚自習才能接送我的。我沒跟他核實過，他這個人給我幹什麼事情也很少解釋。

相處了這麼多年，發生事情多了。該吵我們就吵，該沉默我們誰也不說話，這點默契大家還是有的。

也不知道老高初中是怎麼混下來的。等我上了中學才發現那裡跟小學是多麼的不同。經過篩選後到一個班級的都是品行差不多的學生，學校要求穿校服女生一律剪5號學生頭，這樣下來我感覺混到人群中大家誰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別人是誰。在一個學校里擠着，同樣的老師教着，同樣的書念着，相互見了面都打招呼，我當時一個感覺就是‘這裡就是地獄吧。’

對於被要求剪掉留了多年的頭髮，我很不服氣。我並不是一個喜歡搗亂的女同學，要求我穿校服無所謂就算我無比討厭那些發霉的衣服，可是為什麼要求我剪掉頭髮？我不明白，所以我沒剪。新生報告第一天，我被教導主任點了名字，說我像個小流氓。那天，我是唯一被點名字的女同學，其他的都是些2年級3年級不好好掃除打架鬥毆的。

高凡聽到後馬上來找我，說：“他姓候，你小心點，這傢伙沒事總找事兒，誰老實他找誰。”
“噢。”說實在的能考到這個學校我很開心，學校好又可以跟高凡同一個學校。你說我早戀也好，是反面教育也好，但我當學生的時候心中只有兩件事情：學習跟高凡。

我感覺中學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時間。在任何人面前我都這麼說。我從來不去看中學老師，從來不跟中學同學聯繫，這跟到現在還保持親密無間的高中同學產生了很大對比。其實道理很簡單，因為不剪頭髮我的壞名聲一下子就出來了。等開學一個星期，有個初三的傻子下課到操場上堵我，說讓我做他女朋友。

其實那個時候我被逼無奈已經將頭髮剪短了，我自卑想自己一定比任何人都丑的時候那個傢伙說喜歡我以前的頭髮。我氣壞了，當場就大聲跟他說：“你誰呀？我不認識你。”等到放學後我才知道自己捅了婁子，在等高凡的時候，那傻子找了5，6個高年級的男同志堵到了我，上來就要騸我的臉。我用書包擋了一下可是後來還是被他在肩膀上敲了一下。我氣的忘了哭，就用書包輪他，他也動了氣揪住我不放。這時正好趕上高凡出來，他見了我給人揪着也把書包輪了過來一下子敲到那傢伙的頭上。就聽咣一聲，那傻子趕緊捂了一下頭，然後放下手來看看好像出血的樣子。

其實那天高凡沒給他頭打出血，一向反對打架的我也瘋了，可看見高凡要拼命我趕緊拉住他，說：“高凡，我們走吧，我想回家。”
“你別管。我操，這個傻比，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高凡！”我大聲喊，雖然知道自己似乎不能控制局面。

那給高凡揍了的傻子旁邊5個人走了3個，可能高凡在學校多少有點名聲吧。看見圍過來的人多了，他大概是怕有認識高凡的自己在吃虧，也恨恨的走了，臨走還丟給我們一句話：“你有種，高凡，你有種就明天還上學。”
“操，我他媽還愛上學校了，從明天開始我還就天天來了！”高凡大聲說。

我最討厭他罵人，那個時候杜絲潔是我很不喜歡見的人之一，就是因為她有時候也罵人。我乾媽帶她到我家裡玩兒的時候，在大人面前我跟她說話，單獨在我房間裡我就不理她。我們班主任天天說‘近朱赤，近墨黑’。

“小五，你們學校有個外號叫小雷的你知道麼？”
“不知道。”
“他簡直就是個傻Ｂ，你可別跟他接觸。”
“噢。”
“你們學校有個叫李光偉的你知道麼？”
“不知道。”
“據說他除了學習超好以外，也是個????，哈哈。”聽着杜絲潔快樂的反覆說着????這個詞兒，我特煩。
“對了，你們學校有個叫高凡的你知道麼？初三的。”聽見她這麼問我，我愣了一下，等待着高凡同志被說成是傻Ｂ。
“不問你了，估計你也不認識，就好像你每天沒上學似的。”

這個杜絲潔，好象她每天到我們學校上學似的。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就具備了做廣告或者什麼傳銷推銷等等的資本，這老先生對於發生在自己周圍的以及發生不在自己周圍的事情都知道。那個時候大家又都正在發育，看見她將頭髮漂亮的弄了幾個彎，我羨慕的想把手裡的鉛筆吞掉。

當時我就安慰自己想，反正這傢伙也考不上什麼好中學。可等3年後我們竟然成了全市最好高中的同班同學時，我才知道天下真的是沒有公理的。我當尼姑當了3年，人家玩兒了3年，最後竟然殊途同歸！

“操，你還當尼姑，當時還不告訴我跟高凡之間狗扯羊皮的事兒呢！”

那天的事情沒有完，可我睡了一覺就忘記了。因為班主任剛選了班級幹部並讓我當學習委員，所以第二天放學後我要留在班裡開會。我之前告訴高凡說不要等我，他說沒關係，抽幾根煙就好了。那個時候還小，對於抽煙危害健康的事情我也不太懂，家裡媽媽也是抽煙的，對於高凡的事情我也就沒管。我說你要等就等吧。

會才開了10分鐘，突然外面有人喊，“打架了，門口兒有人打架！”
“這幫學生真是的！”班主任老師正講到重要的地方，聽見外面吵鬧，趕緊關上了門。

這個舉動在中國來說很正常，學校外面打架是學生自己的事情，反正也不是我的學生，反正那麼多學生老師都能管，我管什麼？

對於學校我有諸多不滿的地方，有時候我跟杜絲潔提起以前學校的事情，她說：“得了，你看過什麼？你經歷過什麼？你一路風都是順的，就別裝憤青了！”
“我怎麼就比別人少知道什麼了麼？”我就不服這老先生總把我說得跟閒雲野鶴似的。
“你！你家庭好，吃好的，穿好的，上最好的學校，去最好的地方，地球上好的事兒就那麼點兒，你說你能看見多少？”

這話先說到這兒。

那天聽見有人說打架，我們班主任也沒說什麼。正趕上她要接着說下去，外面有人喊：“3年2 的，快點出來點兒人，你們班高凡讓人給打了！”

聽到這裡，我感覺自己的心一下子從肚子裡蹦了出來，我感覺堆積很久的鬱悶終於爆發了。這個高凡，我早就知道他整天鬧早晚出事兒。

我感覺眼淚就在眼前晃，就像我的身體一樣不聽管。他給人打了？他給人打了！打哪兒了？嚴不嚴重啊！我該怎麼辦呀！

想着我就往門口沖，完全沒聽見班主任喊我，也沒看見她那種無法相信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