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屋 (作者：宁九) |
| 送交者: 憔悴潘郎 2004年09月08日16:30:00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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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总是期盼下雪的。是啊，下雪了就可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在橘红的灯光下沏一杯茶，当所有的茶屑都沉在杯底时，关于老屋的回忆就慢慢地浮起来，我呆坐着这几页回忆翻来翻去，而窗外“沙沙”的雪声却由小变大，最终扑天盖地的涌向我灵魂深处。 关于老屋的记忆是从一次感冒开始的，记得自己躺在床上，一睁眼便是旋转的窗帘旋转的世界，我便大声的叫着：“奶奶，奶奶，我好怕……”那是个冬天，明媚的阳光白亮的雪把病后的我的眼睛刺的好痛，我觉得这世界就像一张白纸，本能的伸出手想涂抹些什么。麻雀在腊梅树上“吱吱喳喳”的叫的正欢，恍然间，我朦胧的感觉到自己与猫狗有了些莫可名状的不同。抬起头，我看到远方空灵的天空正对着自己微微的笑。于是，我所有的关于老屋的回忆便慢慢的融化在那个冬天的阳光里，而心情却如冬后的初春，有些沉重有些萧然还有些明快。 老屋是座很大很普通的房子，在七八十年代的湘西南很常见，我们一家住右边，四爷一家住左边，曾祖父母住中间。 奶奶是很容易满足的，尽管爷爷当年仅用三担谷子几吊钱就把她接进了老屋，几十年的日子很容易的就过去了，姑姑们一个个的长大一个个的嫁了出去，父亲接替爷爷做教职的工作，更重要的是我已经能踩着奶奶的背影把她跟的紧紧的。跟在奶奶后面是常会有好处的，有时候奶奶会摸出一块糖或一个橘子给我，伏下身子的时候我就可以看到她深陷的眼睛和那副断了一只腿的老花镜，透过厚厚的镜片，我就看到奶奶慈祥的目光，她总是轻轻的问好吃吗，但我总是吃的很匆忙因而往往疏于回答。于是，奶奶就直起身子扶了扶眼睛又去忙她的活儿。多年后等我想认真的看那副眼镜时，它却只能躺在一个破旧的盒子里，但我仍能看到奶奶慈祥的目光，甚至还记得在我吃糖时奶奶微动的嘴角，只是到现在才想起来其实奶奶也想吃的橘子的。看看那副眼睛摸摸那副眼睛，我和爷爷常常一坐就是好一会儿，末了，爷爷就长长的叹一口气说：“那时候的生活……苦啊……” 又下雪了，好大的雪，等大地都穿上了厚厚的棉袄时，四爷是常会杀老鼠的。记忆中那时的人都瘦的，但老鼠却很肥，因而确是可做一顿好菜的。四爷的身子在单薄的棉衣颤的很厉害，他手上的纹路很像干裂的树皮，裂开的缝中似乎藏着一只只眼睛，冷冷的看着这个世界。这双手把老鼠钉在木板张，在它们的头上开一道口子，然后狠狠的一撕，于是就只剩下粉红的肉团在翻啊翻的，吱吱的叫声弄的整个冬天都有些凄惨。这时若曾祖父也在一旁，他总是含着喇叭烟呆呆的闷上好大一会儿。 吃饭时四爷是总会送一碗老鼠肉过来的，我吃饱后大人们才开始动筷子，一人一块后就很少有人再夹了。而奶奶总在最后吃饭总是拣些辣椒吃，她的牙坏了好多，而且经常痛，我想肯定是肉里面有骨头，奶奶是咬不动了。也曾问过几次，奶奶总是摸摸我的头，又把肉夹给我，自己默默的就些汤水把饭吞下去。的确，我已想不起奶奶把饭吞下去的表情了，但现在每每坐在饭桌边看着满桌的鱼肉时，总忍不住想起那一碗碗的老鼠肉，努力的想象奶奶的表情奶奶的感受。也许，这是我能给自己唯一的安慰了。
夏夜往往是美丽的，在弥散着稻香和泥土气息的夜风中，各色的虫吟渐次拉开了夜的序幕。鱼儿轻轻的吐着水泡，轻轻的一连串的“咕咕”声把夜拉的好长好长。奶奶终于能闲下来了，我便坐在一旁伏在她的膝上，接着王子公主七仙女一个个走上了夏夜的舞台，把我记忆打扮的摇曳多姿。奶奶往往讲的很慢且很有些腔调，她手中的蒲扇便伴着这腔调有规律的扇着，因而我是很少被蚊子叮的。夜终于深了，朦胧中我喃喃的说：“奶奶，再讲一个，再讲一个……”醒来时就在床上了，蒲扇依然轻扇着，轻轻的送给我一份一辈子的凉爽，我睁开眼就看到奶奶清瘦的脸颊深陷的眼睛花白的头发，还有那一双不知疲惫的手。有时候我问奶奶累吗，她总摇摇头说不累不累。 五月五过端午，端午节总有下不完的雨和吃不完的粽子。奶奶说这天的雨是东海的龙带来的，它在考验一群想跳龙门的鲤鱼，跳过了龙门鲤鱼就变成了龙。而爷爷却说是纪念一个叫屈原的人。不过我情愿信奶奶的，因为听人说见到龙可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最终我没见过龙。而奶奶叫我吃粽子时，我多半是站在屋檐下看流水，想它们去了哪里，是不是会流到鲤鱼跳龙门的地方。我就问奶奶我能不能像鲤鱼一样跳龙门，奶奶便显出很高兴的样子，忙点点头说会的会的，但也有些黯然的叹了口气，然后说怕是看不到了。走进屋里就看到一个个光滑溜圆肥头肥脑的粽子在水里跳呀跳的，盛在碗里再拌点儿黄糖，乘热吃下去让人感到很舒服的。爷爷奶奶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我，像是巴不得我多吃一点一下子就长大了才好。吃粽子的我一天天长大，可是走在异乡的街头吃粽子时，却总吃不出那种感觉了，每每此时总是有些伤感的。 读第一首唐诗是在三岁那年夏天，已能上树抓蝉的我的脚步像透过树隙落下的阳光，把小菜园踩的五色斑斓。三岁了，爷爷说是该读书的时候了，于是每天有段时间我得呆在家里念诗读词做算术，尽管有时心不在焉，尽管外面玩伴的声音比整个夏天的蝉鸣还要响。我是喜欢读书的，大声的读下去竟也能感到很有些韵味，渐渐的脑袋里也装了些东西，于是在家里来客时，让我背几首诗词成了爷爷的骄傲和谈资。没有家务时（尽管这机会很少），奶奶就坐在一旁看我读书，但她很少说话，连移动一下凳子都轻轻的，偶尔替我拉拉衣角擦擦汗，眼睛像是闪烁着异样的期待的光芒。 慢慢的，我识的字多了起来，于是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爷爷带我爬上了藏书的阁楼。阁楼很暗，阳光从小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如一只只翩然飞舞的蝴蝶，随呼吸钻入我的肺腑，我心神痒痒的，顺着阳光一抬头就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当时心中就有种萌动，像春天里花开草长象寒冬里腊梅夜放，我想起了那次病后的朦胧感觉，想起了鲤鱼跳龙门的问题还有奶奶高兴的样子。翻书的我有种莫名的激动，呼吸竟有些困难了，推开窗，新鲜空气扑面而来，相信从那一刻起我就感觉到自己是再也离不开书了。 往后的日子我就常上阁楼，但是爷爷已不再陪我了，他说读书是一个人的事。一个人静静的呆在那里，一本本的书默默的陪着我过了一天又一天。开始大多是一些带插画的小人书，不过慢慢的书变厚了，虽然有很多的字我还不认识，但仍然是看的津津有味。爷爷说把书看完的那一天我也就长大了，他就可以放心的让我一人到外面走走了，就像端午节的水一样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是啊，现在离家好远了，也只能偶尔在电话这头听听爷爷的声音，问问奶奶坟头的草是否锄的干净，挂电话时心总是沉甸甸的，但生活工作却也多了动力。是的，背着那么多沉甸甸的事儿，我是没有理由比呀呀学语时走的还要慢的。 其实四爷也很喜欢读书的，爷爷说四爷的成绩一直就是第一的，但他遇上了那次运动，作为富农的儿子，四爷自然是进不了大学的。难怪想起四爷杀老鼠的情形，我一直就觉得怪怪的，也许，四爷本不是杀鼠的。不过当我上学时四爷已经好多了，眼神里也没有那么怪了，看到八叔（四爷的儿子）的奖状往往特别的高兴。对于这些我是不大清楚的，曾祖父也越来越糊涂了，但看到我或八叔在读书他的眼神总是很慈祥的，若四爷也在一旁，他总会慢慢的走回里屋，留给我们一声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很轻也很清晰。 三 曾祖父母老了，爷爷奶奶也老了，我已经在一所省重点中学读初一了，八叔考上了一所所中专，他是我们村第一个跳出农门的人，这确实让我们这家族高兴了好些日子。曾祖父就是在这时候离开我们的，走的时候他对爷爷和四爷说，：“现在你们都好了，我也就可以放心的走了。”然后就慢慢的闭上了眼，他走的很安详，不远处曾祖母的抽噎把那个死寂的空间塞的满满的。几年后曾祖母也走了，走到我们永远也看不到的地方，和曾祖父一起为活着的人祈福。 真的，我从来就没有想到接下来的事会变的那么快，甚至来不及给自己哪怕一点点缓冲的余地。那时枣树已经枯死了，桃树也只能稀稀拉拉的结几颗桃子，但难道人就非得和树一样吗？送走了曾祖母后不久奶奶的肝病又发作了，是的，这一切我记得很清楚。那几年这疼痛如春汛时的洪水有规律的侵袭着奶奶，不过我却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洪水了，它带走了我的奶奶荡涤了老屋里所有熟悉的气息，留给我留给家人一段空荡荡的日子一段惨白的记忆。 过了段日子父亲来到学校，带给我的是那个早就知道却永远也不愿意知道的消息：奶奶得的是肝癌，晚期肝癌！奶奶也到学校来了，她说要看看这学校，看看她的孙儿。被扶着的奶奶如风中的一棵稻草，努力的睁着模糊的眼睛一步一步的走在她最心爱的孙子的学校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其实，奶奶是知道的，正如她自己说的她是看不到我走出去了，只是她放心不下，她想看看这学校，这个她的孙子作为起点走向远方的地方。奶奶颤巍巍的，走的好吃力，我说歇会儿吧，她摇摇头，依旧慢慢的走，仿佛要把那一切都记在心里，那样即使有一天突然走了也不会留下太多的遗憾。 等我回家时，奶奶已只能躺在床上，满屋子的药味满屋子的哀戚。在家人的束手无策中，奶奶正一点点的熬过最后的时光。又要走了，走的时候我握着奶奶那双曾给我无数温暖无数凉爽曾给我做无数粽子无数美味的曾给我无数关爱无数期待的手，这双手现在已只是什么也不能给我了，粗糙的皮下只剩下一副单薄的骨架。我的泪水汹涌而出.然而就是这双手抖抖索索的递给我，奶奶努力的睁着眼说：“迎风，好好读书……”然后就深喘着气，再也说不下去时就用她模糊的眼睛看着我，一直的看着我，仿佛那么多年来这个一直就跟在她身后的孩子她看不够，永远也看不够。我终于得走了，回过头时我看到奶奶泪水模糊的眼睛，她是多么的不想离开这世界啊，她是多么的想等到她的孙儿走四方的那一天啊。也许，她不怕离开这世界，可是她是怎么也放不下这世界上那么多她深爱的人，她的孙儿她的家人。那一次，我背着奶奶的泪水上路，这泪水我一直背到现在，我想我会背这一生一世的。 再回家时，奶奶就静静的躺在棺材里，眼睛睁的大大的，爷爷说就在等我回家啊，不然奶奶是不会瞑目的，我欲哭无泪。在一声悠长哀婉的唢拉声中，我看到奶奶眼中涌出一股浑浊的泪水，然后慢慢的慢慢的闭上了眼，她还是放不下啊…… 送奶奶上路了，那天下着小雨，白色的挽联各色的经幡在风中飘摇的如奶奶颤巍巍的身子，一路飞舞的纸钱一路悠长的唢拉一路我无声的泣噎。就在身后，家人的哭声淹没了我所有的思绪。抬起头，我发现老屋真的老了，老的载不动奶奶的牵挂载不动家人的哀愁载不动我所有的回忆。那天，一路的雨，一天的雨…… 四爷早搬走了，是啊，八叔已工作了，四爷也该享福了。曾祖父母走了，奶奶走了，爷爷便和我们住新屋里。老屋载着它沉甸甸的往事默默的站在那里，但我知道它并不孤单，因为我的祖辈我的奶奶的灵魂还住在里面，看着从老屋里走出去的后辈们一个个走上他们一直就期待的路。 再过几年我就接到了一所重点大学的通知书。又到了要走的日子了，我背上行囊要一个人去北方了，去奶奶——我的奶奶期待了多年的地方。我是特意经过老屋的，老屋还是默默的站在风中，屋檐上长满了野草，小菜园也好久没有修葺了。阳光暖暖的，把所有的往事都晒成金灿灿的回忆，我默默的把它们珍藏在心中，我走了，走的好轻好轻的，因为老屋里有我的祖辈我的奶奶的灵魂。我走了，走远了回过头来便看到了那一个个美丽的夏夜，一个个滚烫的粽子，阁楼上一缕缕的阳光，还有我当时看到的如白纸一样的世界。菜园里野花开的正灿烂吧，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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