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１　．

　　時間似乎走得越來越快，轉眼間高二都過了快大半了。很多東西無聲無息地
發生着改變。

　　上高中以後雖然渺渺和穎同在一個學校，一幢樓，卻很少碰見彼此，偶爾在
校園或車站遇到，也多是點頭微笑一下就擦肩而過了。然而有一次那麼巧兩個人
在放學下車的時候撞到了一起。她們有一段回家的路是共同的。也不記得是怎麼
開始了，也許穎和渺渺之間生活的交集就只有坤了吧，穎問起渺渺現在和坤的聯
系還多不多。渺渺搖搖頭說不多了。穎接着開始跟渺渺講她自己的故事。

　　“高一的時候坤來找你了對嗎？我同學看見坤來了我們學校。但是根本沒有
來找我。我當時真的快恨死他了！”

　　“我交了很多筆友，都是男生。我的信總是很熱情，也充滿了暗示。很快他
們就會約我見面。我打扮地漂漂亮亮去赴約，對他們嫵媚地笑，讓他們以為我喜
歡他們，然後愛上我，然後等他們表白的時候我就把他們甩掉！”

　　“我只是想證明我的魅力！”穎的情緒似乎有一點點失控的傾向，但很快平
復了。

　　渺渺不知道該呈現什麼樣的表情。渺渺真的非常缺乏想象力。一個高中女生
的生活。渺渺原本以為自己的生活已經足夠混亂。然而渺渺的混亂是別人無法看
到的，別人眼中的渺渺除了表情憂鬱一些，只是的普通高中女生，在學校與家之
間簡單地來回。

　　“你肯定一直奇怪我怎麼能考上Ａ中。”穎故意停頓了一下。

　　其實渺渺倒從來沒有覺得穎考上Ａ中有什麼奇怪的。就像渺渺從來沒覺得自
己考到班上１１名有什麼奇怪的。勤奮可以帶來一切。

　　“初中的全國（註：只不過是十四個單列城市而已）英語競賽，你得了全國
二等，坤也得了市二等，你們兩個那天下午喜氣洋洋地給全班同學發糖。”

　　上帝可以作證，渺渺當時絕對沒有“喜氣洋洋”。知道競賽結果之後一次去
辦公室，所有的老師都跟渺渺說：渺渺得了獎，應該請老師和同學們吃糖啊。渺
渺覺得太興師動眾了，就說：啊，不至於吧？化學老師說：怎麼不至於呢？你不
應該感謝英語老師嗎？一句話提醒了渺渺，真是羞愧難當，只好第二天買了糖請
大家吃。坤可能也被要求了，當時的語文英語老師都特別喜歡他。於是一天下午
讀報時間，兩個人給老師發完糖之後就回到教室按照指示也請同學們吃糖。當時
渺渺覺得很彆扭，一是覺得這麼一點事情搞得自己好像很開心似的同學們心裡恐
怕會笑話；二是覺得和坤一起發糖似乎很尷尬，它讓渺渺聯想起新郎新娘在婚禮
上給客人們發糖。不過渺渺只能儘量微笑着。

　　“我拿到糖，心裡特別地難受。你們兩個又開心，又一起得獎，我卻一直難
過得要命每天坐在檯燈下發呆。現在還要接下你們兩個一前一後發給我的糖！放
學的時候走在樓梯上，我真想把手裡的糖扔出去。但是當時榮跟我在一起，她問
我為什麼要這樣折磨自己。你們心情快樂可以好好學習比賽拿獎，我卻為了一個
根本不在乎我的人傷心弄得自己什麼也學不進，有誰會在乎嗎？她說我應該用這
糖激勵自己，考上Ａ中讓大家都看看。從那天開始，這兩顆糖就放在我的書桌上
。每次我學累了不想學的時候我就看着它們，告訴自己一定要努力，一定要堅持
，一定要考上Ａ中！”

　　渺渺聽着，內心的嘆息不曾停過。這些話想必已經伴隨着痛苦在她心中積壓
已久了。也許穎本來是想說“要讓渺渺看看”的。她做到了。和不久前的渺渺一
樣。雖然渺渺並沒有穎那種強烈的意識，她還是讓渺渺想起了蘭，同樣在渾然不
覺的情況下被超過很多的蘭。但是有什麼可高興的呢？渺渺清楚像蘭那樣漂亮的
女孩子，為情所困幾乎無可避免，她當然是因為沒有辦法好好學習，否則渺渺能
否這樣輕易占到上風還是未知數。因為蘭真的是冰雪聰明，絕不僅僅是一張標緻
的臉龐，除了亦是不能免俗地要糾纏在她的愛情中之外。但這大概是女孩子們共
同的劫難吧。

　　“你現在還喜歡坤嗎？”一直沉默的渺渺終於問。“不了。否則我怎麼會跟
你說這麼多呢？”是啊，穎的痛苦已經擺脫。然而渺渺呢？只是新的，更深重，
更混亂的痛苦，代替了少許的悲傷，還有曾經的簡單和美麗。

　　那一天的夜裡，穎坐在書桌前凝視着那兩顆早被自己忘卻的糖的畫面，久久
地定格在渺渺的眼前。渺渺始終沒有感到過穎對她的敵意，或許這就是女孩子善
良與理智的一面吧。回憶起來穎甚至從來都沒有像芹那樣對渺渺故意冷淡過。即
使在穎最有理由恨渺渺的時候，她們還會偶爾聊聊天。初三的一天，走廊上穎說
她很想出國看看。渺渺則說：我可不想出國，老外都那麼高，跟他們說話我企非
要仰視？多不舒服。沒想到穎說：你怎麼不認為他們得低頭謙恭地跟你說話呢？

　　原來同樣的事情換一個角度看就可以完全不同，然而渺渺永遠都是朝自己不
利的方向去感覺，不僅傷害自己，也會潛在地侮辱別人。就好像對坤。這個世界
上會有多少人持之以恆地對另一個人好只為了戲弄和欺騙呢？只可惜渺渺的智力
，一直都不高。

　　而渺渺看到蘭開始看書就也開始看書的那個中午，也依然歷歷在目。為什麼
？難道女孩子們真的只是為愛情而生，會只因它而把學習拋諸腦後，卻也會只因
它而努力奮鬥？現在的穎和渺渺，都已經由於那唯一動力的消逝，而重陷於對學
業無所謂的狀態了。兩個人現在是半斤八兩地糟糕着。

　　幾乎相同的情節，就這樣在不同的人身上，不同的時間和地點重複上演着。
這個世界上一定還有很多素昧平生的女孩子和我們一樣吧，渺渺感慨而悲傷地想
着。似乎於突然之間，渺渺明白了初中的化學老師和高中班主任的話。老師們畢
竟閱人無數啊。原來班主任比自己更准切地了解自己。那兩個月短暫的來自於懵
懂愛情的動力，帶來那曇花一現的成績。所謂運氣，並不一定單指臨場發揮吧。
所以或許，渺渺再也無須強求向別人做任何證明了。渺渺的內心湧起了一種帶着
苦澀的解脫感。

　　事實上在這一天碰到穎之前，渺渺就已經非常傷心地發現，那唯一能激勵自
己嘗試一下刻苦學習滋味的理由，竟然在不經意中已被另外一雙眼睛和善變的自
己給淡忘了。既然沒有了學習的理由，愛情就成為了一切。從這一天起，渺渺終
於徹底跌入了深淵。那生命中最最黑暗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