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
田里的庄稼都已归仓,村里看粮仓的老大爷用一根笔直倾长的竹竿,在那些金黄的玉米粒中,写划着只有他可以懂得的记号。
大人们将横七竖八的秸杆用板车拉回来,堆到马圈边,开始有板有眼地轧草,为牲畜备足过冬的饲料。
下午的阳光,掠过窑洞的脸,急匆匆寻找好去处,于是,屋子便暗下来,一阵比一阵沉。
祖母说,是天短的缘故,我心想,总是太阳在偷懒,想赶赴一场大戏。
这时候我站在烧的热哄哄的土炕上,百无聊赖地张望着有些泛黑的墙壁。
祖母好象被谁叫走了,临走时抱着我,亲亲,说:乖乖,一会儿我就回来了。
开始盼望祖母的软绵绵的脚步,轻轻的,象踏在棉絮上。
跟她一样的奶奶们都是一双小脚,走起路了,叮叮咚咚,像书上的企鹅,扎了一块黑头巾,裤角用布条缠好,站在那里,双脚也的不停地动。
她们说,如果不动,会跌到的。
祖母是一双半大文明脚,被裹过,但又放开了,走路比较自如。
洗脚的时候,她不让我瞧,说难看死了,但终究拗不过我的蛮缠,让我瞄了一眼,我吐吐舌,觉得是难看,五个脚指被压在一起,象故意堆成的小包。
炕洞离火远些,这时候里面放满了橙黄、暗绿的大南瓜,一律根向外,有的根把未摘掉,便歪歪扭扭的贴在那里。
我伸手想拔掉,可是它们却那样坚硬,像被焊接似的。
我开始撩开炕上的竹席,翻寻一样得手的工具,帮我完成突如其来的想法。
可是当我找出祖母用来做鞋用的尖细铁锥,对准这些漂亮的大南瓜时,我改换了主意,我将这个铁锥深深插进南瓜的皮肉里面,我只是想从中钻一道孔,能让我看清对面的风景,可是,它们太大了,而铁锥又太短了,我只能不厌其烦地在它们中间来来回回地做着尝试,直到我很累了,坐下来,看着那些无动于衷的家伙。
窗前只有一块小玻璃,其余的都被毛边纸糊牢了。
我看到我的祖母从玻璃中走来,先是一个暗淡的小人影,再后来渐大,可以看清她的脸,因为天开始冷,而有些泛青,接着,人一闪,推门进来,身上弥漫着一股冷风的味道。
我高兴地在炕上跳起来,被她接到怀中。
夏天时做饭用的火炉被般回窑里,那些火苗泛着蓝光嗖嗖地向外冒着,铁壶里的水滚了,嗒嗒地响着,祖母浅浅的青花茶盏里,倒了茶水,将浮于水面的茶叶用盏盖一下一下地拔开,然后送到嘴边。
天暗了。
有猫头鹰连叫带奔地从院子里落了叶的梨树枝条将穿过,我有些惧。
窝在祖母的怀里,昂着脸,问:奶,窦娥真怨,对吧。
这句话就是话匣子的拉绳,我只便一动,祖母就开始滔滔不绝。
这些戏文我反复聆听,并铭刻于心,那些鲜活的面容,那些灵动的故事,足以让我陶醉。
在天气好的时候,我还随了祖母去好几里外的村子里去看梆子戏,那些委婉的唱腔于我虽是难事,可是我喜欢他们被描绘的精致有韵的面孔,还有他们婀娜多姿的身段,我随他们窃窃的语音,绵缠的眼神而沉迷、而动容。
当我开始上学,开始读母亲买回的大量的外国童话时,那千篇一律的公主与王子的故事令我生厌,这些单一,且幼稚的故事,它们远远不及我所听过的任何一出戏的内涵与曲折。
这些戏文,是我童年时最美丽的童话,因为它们,而使我灰暗的童年异样的夺目。
我们的吃的是和子饭,祖母大碗,我小碗。
煤油灯的光,影影绰绰,墙上便有一个巨大的暗色。
窑洞很深,除了这方土炕,我那儿都没胆量去,祖母入了暗影,我一口口叫着,她一声声应着。
窗外,起风了,呜呜的响,刮的窗棱上的纸里里外外地鼓涨。
隔壁,小羊咩咩地叫,谁在为小孩招魂,随了风,长长的声线有些抖,儿——啊——回——家——了——呀——,我身上一颤,毛骨耸然。
夜,好黑,好长。
我的脚从温暖的被窝里伸出来,插进祖母的怀里,她用手摸索着,忍不住低头,轻轻的咬一口,我嘎嘎地笑了,她也笑,声音闷闷的。
照例,临睡前祖母是要拿出长长的烟袋,小锅里装了绿的泛黄的烟叶,用母指压紧了,烟袋噙到嘴里,探身将烟锅放到煤油灯的灯苗上,深吸一口,烟雾便开始在窑里迷漫。
我嚷着也要来,祖母将口里的烟袋拿出来,送到我口里,我还没开始吸,就开始咳嗽,此起彼伏,祖母呵呵地笑了。
祖母开始哄着我入睡,初时,在她的怀里,象在摇篮里的感觉,一波一浪间都是睡意,后来,便回了自己的被窝,祖母苍老的声音响起:
小羊儿乖乖
把门开开
把门开开
我要进来
……
在这渐轻渐悄的歌声中,我入了深梦。
一直,一直,到,今天,在不经意间,在不怀恋间,从心底,哼出来,直到,不能再将红尘的忙碌重复,直到,有泪,从心海溢出,化了雨,飘淋。
当我长大,祖母却阖然离去,生命的枯荣,顺理成章地带走了那些美好的瞬间,料剩的一些残败,着了哭脸,委屈地对着森森日岁,她甚至从未听我提起过我对童年、对她的记忆是如此深刻,如此难忘。
而我,开始逐日孤独地行走在这条既定的路上,无人应和,无人倾听,无人探望,甚至,无人过问。
那,还能是,谁的,乖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