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錦書成灰(zt) |
| 送交者: 鬼話連篇 2004年09月25日18:23:5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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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第一眼看見珞兒,是在高中開學的第一天。 紛紛擾擾的教室里,她安靜地低首坐在中央,兩把黑亮的發垂在胸前,雪白的額和頎長的頸使她看上去像一隻浮在水面的天鵝。峰不由自主走過去,坐在她身後的空位上。 高中三年,因為坐在珞兒的身後,峰是快樂的。 珞兒的長髮總是黑黑亮亮的,飄散一股清香。珞兒的頸總是雪白的,即使經過了夏日驕陽的曝曬也還是不變。珞兒常常回頭問峰功課,低垂着秀氣的眉眼,偶爾抬頭給峰一個溫煦的笑。在高中那些呼呼喝喝的野蠻女生中,珞兒仿佛一個古典迷濛的夢。 高考結束,峰和珞兒考上了不同的大學。峰去了北京,珞兒去了杭州。距離的拉遠卻使兩個人發現了彼此的依戀,他們從朦朧的好感終於發展為愛情。 峰喜歡給珞兒寫信。峰的作文寫得極好,他的信也寫得很美,充滿了初戀的幻想與惆悵。寫信的時候峰常常有一種幻覺,仿佛看到珞兒化身為獨倚高樓的古代女子,輕輕吟誦着“雲中誰寄錦書來,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於是他的下筆更加纏綿,心中漲滿了甜蜜與酸楚。他想還是寫信好啊,通過電話線傳遞的聲音總會飄散在風裡,而白紙黑字的信能一直保存下去。珞兒也給峰寫信,雖然她的信沒有峰寫得長,也沒有峰寫得勤,但那娟秀的字跡總是能激起峰更大的熱情。這些信,峰早已和珞兒約定好,是要保存一生一世的。等到畢業相聚的那一天,他們會把所有的信裝訂成冊,那是只屬於他們的、紀念他們愛情的兩地書。 一天天過去,珞兒的信裝滿了峰的抽屜,最後不得不搬遷到峰的衣櫃裡。峰給自己的衣柜上了把鎖,幻想着那巨大的衣櫃裝滿的那一天。 然而珞兒的信越來越少。從大三開始,峰衣櫃裡的那堆信似乎就沒有再長高過。可是沒關係,珞兒總會接到信後給他打來電話,柔柔細細的聲音里有着綻放的喜悅:“峰,我又收到你的信了……”對峰來說,這已足夠為他蒼白的生活添上斑斕的色彩,讓他有足夠的激情寫出一封又一封的信。 轉眼到了大四。輔導員找到峰,告訴他說他有保研資格。峰淡淡的說自己要再考慮考慮。其實他早就和珞兒商量好了,要考到珞兒身邊,萬一考不上,就去杭州工作。 晚上打電話給珞兒說起這件事,電話那頭的珞兒卻有些張惶。她說考研那麼辛苦能保研多好呀,再說我現在也不想留在杭州了我要去上海。 峰大吃一驚,他說暑假時我們不是商量好了嗎,怎麼才過一個月你就變卦了? 那邊是長長的沉默,然後是嘟嘟的短音。 峰放下電話就去了火車站。三天后他回來時,兩眼通紅,人仿佛瘦了一圈。 以後的每個晚上,峰都約上不考研的兄弟出去喝酒。等到考研的兄弟們打着呵欠回宿舍時,迎接他們的不再是檯燈下寫信的身影,而是峰的鼾聲。 分離的季節來到了。校園裡到處是舊貨甩賣,這邊拿了錢就到那邊去買啤酒。夜晚的小路上到處是高歌的酒鬼和淚眼相對的情侶,校外的卡拉OK店裡常常爆發出狼嚎般的歌聲。 峰的酒量已經鍛煉得很好,雖然每次他覺得自己喝得比誰都多,但最後總是得由他拖着別人搖搖晃晃的回去。那一天是全班同學一起出去吃正式的散夥飯,到了最後又是一個拖一個地往校內走。 “峰,我們是一個導師啊,明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導師家坐坐呢?”走在前面的女孩子忽然回頭,側臉在暗夜中現出優美的輪廓。 峰無意識的嗯了一聲,楞楞地看着女孩子纖細的腰肢。峰聽過一個笑話,說是一個男生剛上大一時看見一個女生,嚇得大叫:“哇,恐龍!”到了大四,那個男生又看見了同樣的那個女生,又是一聲大叫:“哇,美女!”峰對這個笑話原本的理解是大學裡女生太少,熬了四年後恐龍在眼中也成了美嬌娥。可是這天晚上,看着前面女孩子纖細的腰肢,他忽然有了一層新的感悟。原來每個女孩子都是美麗的,只是她們也需要時間來讓發掘和凸現自己的美麗。正如每隻醜小鴨都能蛻變成天鵝,只是蛻變的時間有早有晚而已。 “我們到了。”前面的女孩子站在女生宿舍樓門口。耀眼的燈光映着她雪白的肌膚,細細的吊帶划過纖細的鎖骨。峰默默看着她,他還記得這個叫潔的女孩子剛上大學時的樣子:短短的頭髮,大大的圓領恤,寬寬的牛仔褲。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女孩子也美麗起來了呢? 別的女生都三三兩兩上樓了。潔的目光柔柔地從峰臉上撫過,臉上泛着酒後的嫣紅,低眉,轉身,上樓去。 峰默默在黑暗中走着,拖着喃喃說着酒話的兄弟。潔那低眉轉身的樣子有幾分象珞兒。原來珞兒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只是她蛻變成天鵝的時間比別的女孩早了一些。 第二天晚上,宿舍里只剩下峰一個人。當峰正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翻着已經翻了不知多少遍的《天龍八部》時,宿舍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峰懶得去接。他知道那不可能是珞兒打來的——在第一百零一次的失望之後,他已經完全認識到這一點。 鈴聲斷了。然而,幾分鐘以後,它又不依不饒地響起來。如此幾次,峰終於被吵得受不了,起身去接電話。 “請問峰在不在?”耳邊是一個甜潤的女聲,略帶着一絲忸怩。 峰愣了一下:“我就是。”“峰啊,”那邊的女孩輕輕笑起來,“我是潔。我們不是說好今晚去導師家坐坐的嗎?”說好了嗎?峰有點迷糊。然而這樣的晚上,有個去處總是好的。何況,導師家總是要去的,早去總比晚去好。於是他也笑了:“對不起,我忘記了,我馬上去找你。”那一晚,峰直到凌晨兩點才回到宿舍,黑亮的眼眸里有久違的笑意。 終於到了畢業生離校的那天。送走了所有的兄弟,峰獨自對着空無一人的宿舍,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因為留校讀研,他的東西都還是原封不動的,只是現在必須整理了。他要搬到另一棟研究生樓里的新宿捨去。 衣柜上的鎖“啪”一下開了,峰有些陌生地看着那疊靜靜存在的信,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輕輕拿起一封。潔白的信紙展開,熟悉的娟秀字跡又出現在眼前,絮絮敘說着多年前的某件瑣事、某種心情。峰一時間有些怔忡,仿佛時光倒流,又回到了信中所說的那一天。 悅耳的手機鈴聲響起,把峰從回憶中拉回現實。接通了,放在耳邊。 “峰啊,我的東西都整理好了,你過來幫我搬到新宿舍,好麼?”潔甜潤中略帶嬌憨的的聲音響起。 “好啊,我馬上過來。”峰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再次回到宿舍,打開書櫃,峰的眼睛裡多了些沉鬱凝重。 峰蹲在燃着火的臉盆前,將那些信一封封投入火里。他的腦海里,又浮起了珞兒哭得梨花帶雨的臉。 “不管怎樣,我會一輩子記得你!”被他並不粗暴卻十分堅決地推出門去的時候,珞兒哽咽的說:“你給我寫的信,我會保存一輩子!”“你的信,我回去後就燒掉!”他繼續把她推到樓梯口,只看着珞兒哭哭啼啼地走下樓……走到另一個男孩的懷裡。 他說會馬上燒掉珞兒的信,卻還保存了大半年。而珞兒說會保存他的信一輩子,只怕馬上就燒掉了吧。 珞兒也讀研了,她也會搬宿舍。新的宿舍,哪裡有地方容納這些屬於回憶的東西? 何況,珞兒搬宿舍,也會要男朋友幫忙吧。 原來,曾經的美麗心情,保存下來反而變成令人尷尬的東西。還不如讓一切都飄散在風裡,飄散在那曾經真實相愛的時空中。 峰看着一張張寫滿字的信紙在扭動的火苗中漸成灰燼,微微地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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