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節日快樂

我的老情人卓越就要過生日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去為他慶賀。我正在猶豫是要在我的單身公寓裡為他舉行一個派對呢，還是到西餐廳去訂一個雙人雅座。總之，我是想給他一個驚喜，就象電視廣告裡演繹的故事一樣，我要在一片黑暗中等他到來，然後在他進入房間後點燃蠟燭，我在搖曳的燭光中坐在鋼琴前為他彈奏《生日快樂》，我想他的臉上會布滿驚訝的神色，然後他會忽然把我一把擁住，親我的額頭，說：老婆謝謝你！

這就是我要的感覺，我已經設想了一百遍。可我不得不提醒自己，儘管卓越喜歡這麼老婆老婆地叫我，但我並不是他真正的老婆。因此我擔心卓越的生日，家人會給他過，而我，就象春天似錦的繁花中的其中一朵，大有被忽略的可能。

剛認識不久的時候，有一次卓越問我：露西，你是哪一天的生日？

我說：十二月的第二個星期。

他嘴角一扯笑了，他說：我也是十二月的生日，我的生日是在一年的最後一天，以往的生日都是和元旦一起過的，今年我們兩的生日一起過好嗎？

說這話的時候正是六月，暑氣過早來到的日子，我坐在卓越的車裡，空調打到了最低。車窗外的世界蒸騰着無邊無際的炎熱，人們手裡拿着冰凍可樂，額角依然流淌着油亮的汗水。我在密閉的車裡卻感覺有些涼，我仿佛看到我和卓越共同握着一把長柄的刀向着一隻巨大的生日蛋糕切下去，我們的身後飄着雪花，我們出生在最寒冷的冬季，在那個季節里我們將共同度過一個難忘的日子。

我說：卓越，把空調開小一點，我有點冷。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只欠起身，把空調的按扭撥小了一檔，然後伸出手掌順勢在我的脖子上揉了一把，一隻手把着方向盤，嘴裡輕輕地罵了一句：小丫頭片子！
卓越喜歡叫我“丫頭片子”，自打認識那一天起，他就這麼叫了。

我總是在嘴上否認對這種稱呼的喜愛，實質上，卓越的這種稱呼，的確讓我從內心深處牽出一股柔情來，我因此而喜歡依偎在他堅實的肩膀上，任由他親吻我，撫摩我，我就如一隻溫順的小貓一樣庸懶散漫，百無聊賴的樣子。

六月，正是卓越成為我情人的第二個月。我一直喜歡叫他老情人，是因為他比我大了十四歲，我們是在一次聚會中認識的，那次聚會是家冰請我去的。家冰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正在給學生上鋼琴課，他說：露西晚上陪我參加一個朋友的聚會。

我一口答應：好啊，什麼地方？什麼時間？以什麼樣的身份陪你去？

家冰回答：生意上的幾個朋友，你的身份？當仁不讓，我的女朋友啊！

我笑起來：我做了你幾回女朋友了，家冰？這活可不好干，你抓緊點，什麼時候該辭退我了。

家冰對我很好，他是我的大學同學，他象我的守護神一樣常常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在我面前。比如那次我暈倒在講台上，是家冰第一個趕到醫院來看我的。比如我與我初戀男友分手的時候，我首先想到打電話給家冰，他在下着雨的半夜裡趕到我的單身公寓來聽我哭訴，我在他面前哭得象一隻搖頭翁，他手裡拿着一疊餐巾紙一邊為我擦着眼淚一邊說：露西，不要為這種男人哭了，離開他是你的幸運，你們要真的結婚也不般配。你要不嫌棄，這幾天我給你做男朋友。

我被他說得笑了出來，他便也如釋重負地笑了。

很多人都以為家冰是我的男朋友，可我心裡終究沒有他的位置，他可以做我親密無間的兄長或者朋友，但他不能是我的戀人，我們相互之間知根知底，瞭如指掌，我在他面前從不避諱很多醜陋的習慣，比如我經常面對着他張大嘴巴很響亮地打哈欠或者打噴嚏，比如我常常光着腳丫把腿架在桌子上塗腳趾甲油，我沒有一點點女孩的矜持與羞澀，我喜歡和家冰在一起，可我們也僅僅是朋友而已。我覺得他的想法是和我一樣的，因此我們就這樣心照不宣地維持着一份很特別的友誼，我們並不擔心着這份友誼是否會變質，因而我們兩人都心甘情願地保持着這一份很特殊的默契。

我記得那天我遲到了，當我到達餐廳的時候家冰已經等在門口了，他拖着我的手進了一間小餐廳，只有一位中年男士邊上還有一個座位空着，他戴着眼睛，白淨的樣子，甚至還帶了點書生氣。他就是卓越，事實上他是一個生意人，只不過是那種讀了點書的生意人。

主人很客氣地把我帶到了卓越邊上的座位，然後服務員在主人的身邊加了一把椅子，我就和家冰面對面相隔着整張餐桌就坐了。這真是一次滑稽而奇妙的安排，我作為家冰的女朋友卻被安排在了別的男士身邊，而家冰，卻被他們拖着喝了很多很多的酒，他根本無暇顧及我，他們談論着生意上的事情，這種事情我沒有興趣關心，因此我也就默不作聲地坐着，有些被冷落的尷尬。

卓越作為我陌生的鄰座，一直極其周到地禮讓着我，即便是有人因為我遲到了要罰我酒，他也站起來為我開脫推讓，這讓我感覺到他很通情達理善解人意。

我開始與他交談起來，他並沒有很特殊的表現，只是在整張餐桌上，只要是卓越說的話，別人也都給足面子依着他的意思去辦了。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後來才知道，卓越在這些生意人圈子裡，還是小有名氣的人物。好似那些在座的人幾乎都要從他那裡獲得一點生意上的好處，爭相討好着他，附和着他。而他卻並不以為然，只自如地談笑風生着，不時地關照着我餐碟里的菜和杯子裡的酒。

家冰終於被他們灌醉了，他總是那樣豪爽，好似別人的快樂遠遠比他自己身體的舒適來得重要，他在這種眾多人的場合中經常以自己為開玩笑和自嘲的對象，他總是率先幹掉自己杯中的酒，因此而常常先別人而醉倒。酒桌上是需要這樣的人物的，可那晚，家冰的醉態讓我有些不快。

他坐在我對面遠遠地伸出手指着我說：“你們看，我的女朋友夠漂亮吧？可是她不願意嫁給我。”

說着抬起頭來看着我說：“不過你放心，我會守着你的，守到老也願意。如果我比你先死，那我會託付我的朋友來照顧你。”說着，他移動眼神，看到坐在我旁邊的卓越，就直瞪瞪地盯着他說：“大哥，我要是死了，露西就託付給你了，你幫我照顧着她點，我敬你這一杯酒！”說完把手裡的酒再次幹掉。

我說你醉了家冰，站起來去奪他手裡的酒杯，卓越搶在我前面把家冰扶下了酒桌。那天的晚餐結束後，我聽從了朋友的安排讓卓越開車送我們回家，車先到家冰的住所，卓越幫着我一起把他扶進家門，然後看着他睡着後，卓越說：露西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不記得家冰是第幾次喝醉酒了，過去我一直不在意這些，一如家冰也不在意我在人前剔牙打嗝或者哈哈大笑，可今天我卻有些在意了。因為卓越的在場？我感覺我讓這位整個餐桌上最德高望重的男人小看了我的男朋友，我有些後悔答應家冰以他女朋友的身份去參加這次晚餐，可這已經無法挽回，因此我在卓越的車裡始終保持着沉默。

卓越也是無話，快要到家時，他忽然說了一句：露西，不知道該不該講，家冰和你，並不是真正的戀人，我猜得對嗎？

我一下子驚厄：何以見得？

“他不配你，或者說，你不會接受這樣一個男人做你的戀人。”

顯而易見，卓越看不起家冰，他的話有些擊怒了我，我直視着卓越冷冷地說：家冰和我已經保持了八年的戀愛關係了，從大學三年級起就是如此。

卓越握着方向盤眼睛看着擋風玻璃外黑暗的世界笑了笑說：這和時間沒有關係，丫頭片子！

說完一踩剎車，汽車停了下來，他轉過臉看着我說：露西，你象一隻黑天鵝。

我的思路被他忽然打亂了，我本想他停車是為了好好與我做一番唇槍舌戰的，他卻風馬牛不相及地說出了這句話。

我低頭看了看我的裝束，從頭至尾一襲黑色的連衣裙，甚至連一條作為裝飾的項鍊都沒有。我是明白自己的，這種黑色的衣服最能襯托我白皙的膚色，我不戴首飾是因為我感覺首飾反而會破壞這種整體的雅致。女人總是喜歡男人的讚譽，我意識到，卓越是在緩和剛才有些緊張的氣氛，因此我也在我的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然後收起笑顏，把心裡的一點點快樂和懊喪攙雜的情緒悄悄地隱藏了起來。

儘管我反覆地告戒自己不要輕易相信一個男人在剛認識的女人面前上佳的表現能說明他一向的作風，可是那一晚，我還是讓卓越得到了我的電話號碼。

每次回憶起那一日的開端，我的內心總是產生一種極其奇怪的幻想，如若那一日的晚餐中沒有卓越這個人，我會象現在這樣生活着嗎？如果我沒有答應家冰的請求去參加那一天的晚餐，我還會認識卓越這個人嗎？如果家冰沒有喝醉酒，那接下來的故事還會發生嗎？

這一切真的只是假設了，事實上，我們很快甩開別的朋友，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約會。

家冰依然常常來找我，直到有一天清晨，他闖到我家裡給我送來一盤最新的電影碟片的時候，看到卓越正坐在餐桌邊吃我為他煮的水餃邊看着當天的晨報。他很尷尬地向卓越點頭問候，然後扔下碟片匆匆地走了，那以後，家冰再也沒來過我這裡。

我一直不敢相信，我就這樣愛上了這個有家室的比我大了十四歲的男人，他似乎並沒有給我過多的關愛，他只是用他成熟男人穩妥安定的交流方式讓我感覺到一點安全感，擁有一個男人可靠的肩膀的安全感。我承認他老到周全的處世方式吸引了我，這讓我體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新鮮感，至少我覺得，他不會在公眾場合象家冰那樣失卻體面，我喜歡的就是卓越的這種老成。

他常常送給我一些大商場的購物卡，也許這就是成熟男人關愛女人的方式，可我卻是把這些購物卡當作了他送給我信物。每次購物，我總是捨不得全部花掉，我寧願留着幾張那種有期限的卡片而支付人民幣，好似我的錢夾里留着幾張他給我的東西就不會丟失了他這個人一樣，讓我心裡有着一些沉澱的安定。

而我卻並不計較這些，好象是上帝安排的一樣，我是該在我的屋子裡等待他的，不管他是否想得起來關照一下我這個孤獨的女人。等待是一個累積怨憤的過程，可是只要他一來到我身邊，我就把我的怨憤收拾起來，快樂得好似忘記了所有的積怨，等待的焦灼和辛酸煙消雲散了。想來也是，我本就是一個單身女人，沒有卓越的時候，我也一樣獨自生活着，因此我想我是應該感謝他的，他給了我等待的理由了呢。就這樣，我成了卓越的小情人，一個除卻工作以外全心等候着他光顧的小女人。

當我在我的電腦上敲擊下這些字的時候，我的房間裡只有鐘擺走動的聲音和着我的打字聲。鐘擺是有節律的，而我的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卻凌亂無秩。我的書桌上有一杯我為自己煮的咖啡，那杯咖啡的旁邊是一張我的黑白照片，卓越第一次看見這張照片的時候就說：露西，你披散着長發象田震。

我故意問他：田震是誰？

他回答：就是唱《野花》那個歌星。

於是我看住他，對着他唱起來：山上的野花為誰開又為誰敗，靜靜地等待是否還有人採摘，我就象那花兒一樣在等他到來，拍拍我的肩我就會聽你的安排……

我記得他聽完我的哼唱就一把抱住了我，他說：露西，丫頭片子，從此以後我要你做我溫室里的花朵，你會聽我的安排嗎？

那一回我好象是真的被他感動了，我被這個比我大了十四歲的男人擁抱在胸懷裡感到前所未有的溫暖和安定，我想我漂泊的心是終是找到了歸宿了。

可是卓越把一朵野花鎖進暖房後就開始越來越少去澆灌它了，我總是安慰自己，他是因為繁忙，這樣想着，也就安穩了心緒，繼續着等待的日子了。

現在，那張酷似田震的照片還是擺在書桌上，旁邊的那杯咖啡已經沒有了熱氣。在那架白色時鐘的指針點向十二的時候，我把那杯冰冷的咖啡一飲而盡，我知道，今日，卓越是決計不會再來的了。

其實傍晚時分，卓越是來過電話的，他說：露西寶貝，今夜我不能來了，要談一筆生意，丫頭片子，你要早點睡覺，天很冷，不要太晚啊。

我嘴裡答應着他，心裡卻在想着，他已經有一個星期沒有來我這裡了。明知道他是不來了，卻依然抱着希望，希望聽見出其不意的汽車聲嘎然而止地停在我的樓下，那一聲輕微的剎車在萬籟俱靜的深夜會顯得格外地清晰，即便是微弱的希望，我還是等待着這一聲令我激動的剎車響起來。

我也確實曾經等待到卓越偶然的改變主意，他說過不來了，可是當他談完一筆生意，一切都順利得有些令他感到意猶未盡的時候，他就會把他的車開到我的大樓門口，然後打個電話上來：丫頭片子，給我開門，我想你了！

我在電話里嗅到了他話語中散發出的酒精味道，我為他打開我的家門，一進門，他就抱着我把我摔倒在我的床上，給我一次並無任何準備的愛撫。

我常常以責備的眼神和語氣怪他突如其來的造訪，可我心裡總歸是快樂的，這快樂是因為他的確給了我寂寞的夜晚一次沒有防備的充實，好似中了一個小小的獎一樣暗自開心着，面上，卻並不流露過多的貪婪。可是我明白自己，這貪婪是暗藏在身體的各個角落的，隨意一扯就能扯出一大串的想念來，這想念，又會連出一大堆的哀怨，如此這般地，我的心裡，就充滿了憂愁了。

兩個星期前我過生日的那天，卓越也是忙到半夜才來的。他帶着一束玫瑰花，那花現在還插在花瓶里擺在我的鋼琴上，其中幾朵嬌弱的已經開始枯敗，但紅艷艷的那麼一大捧，依然還是熱鬧芬芳着。

花瓶旁邊躺着一張家冰寄來的賀卡，就兩站路的距離，非要用郵寄的方式送來，家冰有些玩情調的意思，過去他會請我出去搓一頓，臨了還要我付錢，說我陪你過生日你還要我埋單啊？我罵他耍賴用拳頭捶打他壯實的手臂，他嬉笑着躲我，結果，還是他搶着去結帳。今年的生日，家冰只是寄了一張賀卡，也沒有電話。我也因為卓越曾經說過要和我一起過生日的，所以拒絕了所有的朋友的邀請。

我不知道卓越是否了解我的內心感受，他只是一味地忙着他的生意，即便來，也是把快樂堆積着用，大聲說笑那些外面流傳着的葷笑話，激烈纏綿百般投入的作愛，酣然入睡後聽不出任何意義的夢囈……這一切都沒有拖泥帶水的哀愁，只是充分享受着離開一切世俗爭端的私人生活，不想生意，不想老婆兒子，不想明日還要面對千年如一日地要面對的人和事。

卓越在我的床上總是很容易就睡着了，而我，卻在他熟睡之後又悄悄爬起來打開電腦敲擊着新的文字，象書寫日記一樣訴說着自己的心事，卓越睡了，我卻失眠，我一直想着，這個男人是把我當作什麼樣的角色來相處的，情人？性伴侶？亦或只是勞累過後休息的一處港口？他過着一是一，二是二的生活，而我，卻把與他在一起的每一夜放大幾十倍，當作了一整個人生來過。而把更多獨自一人的日子，鎖起來疊起來過，象折幸運星一樣，把一張攤開的紙折成一顆微小的星斗，輕輕一彈，就找不到蹤影的輕巧。

這一夜，他終於還是沒有來。清晨時分，太陽在我的窗戶外面透射進來了。我拉開窗簾，陽光就象擁有了我房間的鑰匙一樣長驅直入，十二月的天氣因此而並沒有刺骨的寒冷，太陽以它溫情的光線撫弄着做了一夜濕漉漉的夢的人，於是心也被它慢慢地賠幹了，那潮濕的東西蒸發了，身心也就不再感到沉重。

卓越的生日就在下一周，我要着手為他準備了。在商場裡逛了好大一圈，為他買了一塊翠綠色的玉佩，薄薄的一片玉上刻着一隻憨厚的山羊，卓越是屬羊的，明年就是他的本命年了，該為他準備一樣紅色的貼身物。於是又到禮品店買了一根紅稠繩，向賣飾品的阿妹學着編那種可以自由伸縮的繩結，串上翠玉山羊，就是一個好看的掛件了。卓越生日那天，我要幫他拉開繩結，把紅繩子從他腦袋套進脖子，然後一收繩結，那隻綠色的山羊就正好垂在他的胸口了。

一切準備停當，我也稍稍安心了些。我的生日已經過去兩個星期了，他沒有兌現要與我一起過生日的承諾，我並沒有責怪他的意思，我只是希望在他生日的這一天，他會到我這裡來，我可以把我為他準備的禮物給他戴上。

卓越卻似乎把自己的生日也忘記了一般，在這整整一周里隻字未提。我終於有些按耐不住了，在他這一周唯一一次光顧我空蕩靜寂的屋子的時候，我故意說：卓越，明年是羊年了，是你的本命年吧？

他卻不屑一顧地回答：我不信這一套，哪一年不是一樣地過？

於是我就再也不提有關的一切話題了。可是這一年的最後一日，終於還是馬不停蹄地到了。

那是一個進入冬季以後冷空氣第一次侵襲這個城市的日子，我的玻璃窗結着模糊的水汽，我用手指在玻璃上不斷地畫着“生日快樂！”一邊畫，這幾個字的下端一邊淌出一道道水流，它們一路淌下來，把字化成了不成型的一片糊塗，於是我換一塊玻璃再畫，它就再融化，就這樣，我的手指上就沾上了一層黑糊糊的潮濕了的灰塵。

我在窗戶裡面並未感覺外面的寒冷，可我在不斷堆積着水汽的玻璃上看到了外面冰凍世界的嚴酷。這麼冷的天，卓越在幹什麼？今晚他會來嗎？今天是他的生日，誰陪他過呢？

我是從一早開始就抱着熱水袋站在窗口看外面蕭瑟的冬景了，焦黃的草坪厚融融地顯得很是柔軟，細枝纖杆的灌木沒有綠葉的烘托顯出枯萎的老態，沒有太陽的天空一直保持着黃昏般的陰暗，穿着羽絨服的人腳步飛快，褲腳叫風吹得裹在了腿上。每個人都急着趕到溫暖的房子裡去，街上少有行人的時候，夜也就來臨了。

沒有卓越的電話，沒有他的消息，接近十點了，一年的最後一天卻已行將結束。我坐在電視機前看完了一個連續劇的第二十四集，我喝掉了三杯咖啡，我不斷站起來趴在窗台上看樓下的街面，我總是希望能看見一輛海藍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將過來，車上下來一個戴着無邊框眼鏡的白淨的男人，他咔嚓一聲關掉車門，步履匆匆地上樓，我聽到樓梯上快速的腳步聲，然後我開門，卓越就站在我的面前了……

這就象夢境一樣反覆演繹着，卻終究沒有實現的一點跡象。我終於失望了，可是我那一掛紅綢繩子繫着的翠玉山羊就那樣躺在我的手心裡，它似乎有些沒有歸宿的可憐相了，於是我拿起電話機，給卓越打了一個電話：卓越，請你無論如何來一次，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

我在電話機里聽到嘈雜的歌聲，充斥着混響不斷走音的歌聲，我知道，那是卓越在卡拉OK廳呢。掛斷電話後一小時，卓越的汽車發動機輕微的響聲終於停止在我的大樓門前，他來了。

還未等我開口說話，他就嚷嚷起來：丫頭片子，今天我的下屬為我過生日，連我太太一起請了，我就沒法到你這裡來，剛才我送她回家後才找藉口出來的，真抱歉！

我笑笑說：沒關係卓越，我請你來，只為了很小的一件事情。

說完我攤開手心，那隻翠綠的山羊被一根紅繩子牽着，被我捏出了潮濕的水汽。我說：祝你生日快樂，卓越。

然後，我把我親手編織的紅繩子套進卓越的脖子，輕抽那兩個細小的活結，翠綠山羊就正好垂在他的胸口了。他笑咪咪地湊上來親我的臉，邊說：謝謝你露西寶貝，從未有人送過我這樣的生日禮物。

我的手還捏着那兩個活結，我睜大眼睛看着貼得很近的卓越的臉，細微的毛孔一目了然，那平日看來潔淨的臉面因為距離太近而微微變形，於是那張臉就變得有些擰掙，我聞到他粗重的呼吸里濃烈的酒氣，我看到他張嘴笑着的時候因為抽煙而變成黑色的牙床暴露無疑。我的眼睛有些模糊了，我愛他嗎？我發現我並不知道我是否真的愛到離不開他，我甚至於觸摸到了心靈深處陰暗角落裡的一絲由愛而變的恨意來。我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很想用一種激烈的辦法宣泄我此時劇烈搖晃着的情緒，沒有人控制我，我捏着繩結的手忽然用力一拉，卓越的嗓子裡爆發出一聲劇烈的慘叫，本能的反應讓他一拳把我揮打到了地下，然後他一把扯掉切住脖子的紅繩，我看到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細如髮絲的傷口，正滲透出一線血跡，紅色的碎珠開始冒出來。

我躺在地上，感到有些眩暈，牆上那隻白色時鐘指針正點到十二的位置，一月一日到了，現在是元旦了，我抹一把從鼻子裡流出的血，笑着說：卓越，新年快樂！

卓越看了我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我安靜地躺在地上，聽到他碰上我房門的聲音，又聽到他汽車發動的轟響快速地遠去了。在新年到來的那一刻，我的老情人離開我走了，我看到我的玻璃窗上已經結了冰凌，我聽到很遠的地方傳來一兩聲沉悶的爆竹聲，陽曆年是沒有放鞭炮的習慣的，可現在，哪樣不能改變呢？

第二天，我把卓越送給我的購物卡全部用光了，我的錢夾里不再留有卓越給我的任何東西，他本就沒有送給過我任何信物，現在，更沒有瓜葛了，我讓自己又回到了自由漂泊的生活。

元旦了，新的一年開始了，我為自己做了一桌子的菜，我打了一個電話給家冰，正如我的想象，他還躺在床上睡懶覺，我對着話筒大聲叫：起來啦起來啦，新年到啦！

然後我掛斷電話，為自己開了一瓶紅酒，我面對滿桌的菜把杯里的紅色液體幹掉，我對自己說：露西，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