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叛逆年代 4. |
| 送交者: 晨雪 2004年10月02日19:46:1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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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劉軒 當我上小學的時候,台灣還沒流行綁架小孩.儘管如此,我總有一個保鏢跟着-----七十一歲 的祖母. 她把我送進教室,幫我開窗子,有時看到地上太髒,還幫忙掃掃,又說說這個 指指那個,再叮 囑一番,才離開.所以同學都說:"劉奶奶是老班長". 真正的班長是我的四個死黨之一,如果說我喜歡上學,不如講我喜歡去找我的死黨. 老師沒進教室之前,班上幾乎是由我們四個死黨來管,我是副班長,權力第二大.才六歲,我 已經感覺了"權力的滋味". 但權力更大的,是那些六年級的學長,掛着"糾察"的臂章,耀武揚威地衝進來,對我們吼,然 後大模大樣地,在黑板上寫下"安靜"兩個字,再大搖大擺地走出去.被他們抄了學號的同學, 常嚇得臉發白. 我們管他們叫"走狗",自以為掛了一個臂章,就了不起.六歲,我也看到了高年級"權力的滋味". 每天早上,只要不下雨,全校的學生都要在操場做早操 唱歌 升旗,還有聽校長訓話. 我們最怕的是訓導主任.校長在上面訓,主任在下面巡.直到今天,我都記得他的眼睛,好像 探照燈,掃過來,掃過去. 據說他以前是個蛙人,蛙人出拳,一秒種就能讓人躺下,上面把牙齒打碎,中間把胳膊扭斷. 有時候,校長在上面講話,主任會在隊伍里吼:"站直了!像個人樣!"據說愈高年級的學生,愈 怕他.看到他,好像見到神.當然,也可能是見到鬼! 六歲,我了解了大人"權力的滋味". 主任也有仁慈的一面,就是當太陽太大,小鬼們實在撐不住的時候.他會叫我們蹲下來.但是 才蹲一下下,他又吼:"把一隻膝蓋放在地上,半蹲半跪!兩條腿蹲着,難看死了! 像在拉屎!" 直到現在,我二十歲了,每次跟同學一起玩,蹲着,我會很快地改為"半蹲半跪",而且覺得別 的同學都像在拉屎. 我相信,他們絕不會有這種聯想,因為他們沒"蹲過坑",他們都是"坐抽水馬桶"長大的.我也 相信,當有一天,我向女友求婚,她一定會以為我在向她下跪.而我,在心裡,其實是蹲着. 在"光復國小",我才讀了一年多.老爸常說,這一年多的課程,使我奠定了後來學中文的基 礎. "如果你沒進過國內的小學,今天的中文不可能學得好."老爸說,"大家一起學,那時一種感 覺.覺得自己不孤立,覺得學習是一種責任." 雖然出國的一兩個月前,奶奶和老媽已經不斷對我說要準備出國的事.卻直到最後兩天,我 才有真要出國的感覺,那是從老師和我死黨的眼睛裡看到的. "你要去多久?""你會不會寫信給我們?"我的死黨問我. 直到今天,我還記得降旗時,旗緩緩下降,天邊有個紅紅的大太陽.我的奶奶仍然在校門附近 紀念館的同一棵樹下,等我. 我們一起,再一次經過學校大門回家.我覺得好遺憾-----死黨不能跟我一起去美國.伊莉莎 白 泰勒沒有哈我癢.我沒能升上六年級,嘗嘗另一種"權力的滋味". 離別,很輕也很重!雖然家人總是對我說,要帶我去美國,甚至大樓的管理員都跟我道別,但 是直到老媽在機場抱着外公 外婆哭,我才真正確定自己是要遠行了.我開始後悔,自己為什 麼走得那麼匆忙.到今天,我都記得臨走時,蹲在地上玩機器人,老媽從身後叫我:"走了!記 得拿你的小包包!"我便轉身,提起包包,追出門去. 走,就是這麼簡單!但是從心裡接受"離開自己生長八年的土地,去另一個國家,說外國人的 話,讀外國人的學校,交外國人的朋友",卻是多麼困難! 小孩沒有發言權,大人的命運就是孩子的命運,只有跟着大人走.奶奶有發言權,但她不發 言,她的兒子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 在飛機上,我哭着喊:"忘了帶會打轉的機器人!"就算沒忘,行李也裝不下!"老媽說. "爸爸寄來的古董玩具(老爸在美國跳蚤市場買的)也忘了帶!""美國多的是!"老媽說. "我的枕頭忘了帶(那是我每天都要摸着尖尖 聞上面熟悉的味道,才能睡着的)!""臭死了! 早該扔了!"老媽說. "還有爸爸剛寄來的跳豆(那種因為裡面有蟲而會不斷自己跳動的豆子),還在跳呢!"馬上就 不跳了!"老媽說,"叫你爸爸再給你買!" 小孩的離別就是這麼簡單,他沒有權力帶任何東西,因為他自己就是被帶的東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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