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中的山不是自己親眼看到的，新英格蘭的山沒有這麼陡，也沒有這麼峭。再往北的地方我無法肯定，至少在聖誕去滑雪的佛蒙特看不到這樣白皚皚的山頂，元旦去滑雪的賓夕法尼亞也沒看到這樣青嶙嶙的岩石。與畫中蒼穹相比，身邊的山最多只能稱上是比較大一點的土坡。新英格蘭冬天的樹也沒有這麼青，不象這麼翠。通常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裡，樹稍上會泛起一抹褐紅，然而，陰雨霏霏中的樹則完全由黑灰兩種元素所組成。綠油油的松柏是有的，卻不是主要樹種，稀稀拉拉地生長在鉛華洗盡的橡楓之間，顯得有些孤寂。它們偶爾也會讓人們的眼睛一亮，但這霎那的亮點，很快會被那層灰濛所淹沒，根本形成不了景觀。對於樹木來說，新英格蘭的熱鬧是屬於秋天的。縱然，這種熱鬧也很短暫。楓樟橡櫟，為大自然演奏了一個月的色彩絢麗的交響曲後，便會在秋末之際卸妝退場，先以蕭瑟的落葉在人的心境上抹一席淡淡的淒涼，又以支離的枯枝在山水之間撒上了一層厚厚的滄桑。新英格蘭也就由此沉入了一種深深的寂寥。

在克靈頓雪場邊的食堂，透過寬大的玻璃窗牆，看到造雪機不停地噴吐着細軟的雪籽，煙般地隨着輕風飄蕩涌退，使原本並不晴朗的天空看上去更加陰沉。兩條相交雪道的匯合處，有一排小樹，正好在我視線的中間，紛飛的人造雪花停積在枝椏間，形成了雪掛。雪的潔白和樹枝的青灰雜和着，慢慢融在一起。這兩種顏色調和出來的色彩其實並不賞心悅目，但是和周圍的景色卻很和諧，是那種憂鬱的和諧，那種空靜的和諧。各色的男女，從不同的雪道上衝下來，滑入那幾團人工雪花的煙霧，又很快地從中沖了出來，冰球式的急停，讓雪板在自己身前激起了另一團雪花飛揚。雖然人的身型看上去很小，但是這種運動中的五顏六色在周圍的灰白中卻很醒目。原先的那種和諧被打破，代之以另一類的和諧。如果前一種是天地之間的和諧，那麼後一種則是屬於天人之間的了。正想着，聽到旁邊的同伴輕聲嘟囔了一句：真漂亮。微微一笑，心中暗想，是呀，被這種景象感動了的，豈止是我一個人，有誰看不到這種交替中的和諧，動與靜，空與實，顏色的單調與五彩的斑斕，憂鬱與激揚。可惜的是一起去了這麼一群人，竟然沒有人帶照相機，於是便冒出了一個畫畫的念頭，這中念頭來得很自然，就象是手中的巧克力的熱氣。

原本在腦海里勾畫的是要表現兩種極致，表現這種反差，但是水墨顏料一經在紙上化開，便發覺這種表現並不容易。首先就沒有忍受住那種青灰壓抑的色彩單調，於是給樹增加了郁蔥。接着沒有忍受住山頭的平凡直白，便又給那山加了幾分陡峭險峻。難道人們對於平凡的忍耐力真的這麼差，差到連在紙上都表現得那麼不安分。好在本來就不是寫生，本來就把這畫當成遊戲，至於是哪裡的山，哪裡的人顯得並不是那麼重要。再者無論是在什麼地方，滑雪帶給人的感受應該是一致的。

看着經過刻意修飾過的滑雪圖，突然忍不住又要問自己為什麼喜歡滑雪，從技術上來說，滑雪似乎遠不如棋牌球類那麼富含技巧，但是滑雪卻很容易讓人着迷。同樣的問題也曾在腦中出現過，回答很一貫，那就是要享受靠自己本身達不到的那種速度，享受雪板刮在結了冰的雪道上所發出的那種撕裂聲，享受戰勝恐懼後的那一絲得意，享受小心翼翼越過雪包後的那一份放鬆。現在想來，這種享受或許並不是最終目的，真正想得到的是那種突破感，生理上的，還有心理上的。

生理上的突破很直接明顯，從圓圈滑到放塊再滑到鑽石雙鑽石，先追求坡的陡度，當對陡坡不在乎後，又追求越來越快的速度，越來越高密的雪包，接下來是那種散亂堆積着不規則的雪團冰塊，再往後，有條件的人便開始要征服那些野山荒嶺。沒有條件的人則開始突破體態的多變，倒着速滑，跳躍，空中轉體等。

追求心理上的突破表現得不都是那麼直接，有在雪場裡的，包含在征服各種雪道中。更重要的是隱在雪場之外的，是那種對自然適應的突破。突破那種從絢麗之秋進入蕭瑟之冬而引起的心理反差？突破那種寒凜冬天對人類活性的抑制？突破面對大自然的冷漠而反應出的那種無奈？用那種速度，那中撕裂聲，那絲得意，那絲放鬆來突破無奈的平凡，用五色的滑雪衣來打破所處環境的那種單調。或許滑雪的含義不只在於滑入那種享受，而是為了滑出心理上的那份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