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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 別 黃 渝
送交者: 緲聃 2005年01月08日16:23:57 於 [競技沙龍] 發送悄悄話

http://alumni.ustc.edu.cn/view_notice.php?msg_id=1003

送 別 黃 渝

今天早晨來到辦公室,打開電腦檢查信箱,發現了科大811通信錄上沈珂等幾個同學的信。因為是對前幾天另外幾個同學“聖誕新年快樂”的信的回覆,我一開始還沒在意。等到打開沈珂的信,發現信的內容是:我們的同學黃渝上星期五去世了,車禍。對着電腦楞了好一會兒,腦子裡首先浮現出的是和另一個811同學黃道德的一段對話。那是2001年5月底,我們811的十幾個同學,在弗吉尼亞海灘聚會,紀念入校20周年,慶祝811的20歲生日。在最後那天的晚宴上,我和黃道德聊到下一次聚會。我說,如果再等20年,也就是811的40歲生日的時候,恐怕咱們811有的同學已(經)不在人世了。當時我們是把這當作一個精算師和統計師之間的玩笑來說的,沒想到這麼快就成了事實。今天看到這則消息,我腦子裡反反覆覆就是四個字:一語成讖,一語成讖。

雖然很少和黃渝聯繫,但在我心中,一直把他當成我在811最好的朋友之一。現在老朋友走了,我得送他一程。關於黃渝,我記憶中的最早一個片斷,是大學一、二年級的時候,在線性代數老師李炯生的家裡。當時我哥李尚志和他的研究生同學查建國給我們當代數課的助教,教材用的是許以超編的《代數學引論》。一天晚上,我們在李炯生的家裡看電視,查建國提到,“811的黃渝”解決了許以超書中的一個公開問題。我當時正被書中的練習題折磨得不輕,聽到我們的同學中居然有人解決了書中的公開問題,自然是佩服得很,所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20多年以後,仍然記憶猶新。我想,這應該是黃渝解決的第一個數學問題吧,大概也是我們811同學解決的第一個數學問題。從那時起,黃渝給我留下的主要印象,就是“數學人才”這樣的定位。

1984年,我們班曾(經)搞了一個集體慶祝20歲生日的晚會。晚會上的一個娛樂活動,是大家投票選班裡的各項之最。我現在還記得“最有意思的人”是張航,“最有福氣的”是王勁林,“最可愛的”是李立紅,“知識面最廣的”是吳文(江?)。其中還有個“最標準的數學系學生”,最後當選的我們寢室的毛明,但我選的就是黃渝。因為在我看來,衡量“最標準的數學系學生”的最重要指標,不是看他數學考試或競賽的成績,更不是看他是否像陳景潤一樣呆,而是看他寫論文的能力。儘管我從來就不知道黃渝當初解決的是許以超書中的哪個問題,但我相信他是我們811第一個寫出數學論文的同學,就沖這一條,我覺得他應該當選“最標準的數學系學生”。我在811的學習成績屬於中下游,是唯一一個沒有參加研究生考試的同學,總而言之,屬於“差生”之列。按理說,和黃渝這樣努力學習、搞研究的好學生,沒有多少相交的軌跡。使我們成為好朋友的,是一篇作家禮平寫的小說《晚霞消失的時候》。那是我讀過的國內作家寫的第一部涉及到宗教問題的小說,小說的女主角叫南珊。我一口氣讀完以後,掩卷沉思良久。20年過去,情節已模糊不清。只記得結尾是在泰山頂上,女主角提及耶和華的那份虔誠與平靜。這篇小說最早是在《十月》雜誌刊出的,我讀了以後,非常喜歡,就買了一本《十月》。到了那個假期,在家鄉的書店看到了單行本,又買了一本。這樣我手裡就有了兩份《晚霞消失的時候》。黃渝知道此事後,告訴我,他也很喜歡這篇小說,問我能否幫他買一本。我就把手裡的那本單行本送給了他。他當時表示要付我書費,我難得在數學系同學中遇到讀小說的知音,自然拒絕了。從此以後,我們就成了好朋友,儘管平時仍然是他鑽研他的數學,我讀我的閒書,難得在一起玩。

大四那年,科大開始放春假,有一個星期。這點時間,回家鄉自然不夠,但到安徽省內的名勝古蹟去轉一圈倒是綽綽有餘。我們寢室的顧立帆和毛明結伴去了天柱山。我是第一次出去旅遊,就挑了安徽境內最著名的旅遊點:黃山。出門旅遊,如果能找個夥伴,自然比單練更有樂子。當時811除了我以外,只有黃渝也想在那個春假去黃山,我們便結伴而行。1985年5月,我們一起去黃山玩了幾天。當時的旅遊條件較差,我們又是學生,囊中羞澀,真可以說是“窮玩”。來回坐長途汽車各用了一天。當天晚上,到了黃山腳下,找了個旅館,半夜就得起來,排隊買幾天后回合肥的汽車票。天亮以後開始爬山,遇到了一個南京工學院的四川老鄉,就三人一起爬。一進山,看見一個峭壁,還不算太陡,可以攀上去。當時年輕氣盛,就決定不走正路,從這裡爬上去。等到攀上峭壁,再拐上正路,卻意外地發現,我們這一攀,倒把進山的正門給繞過去了,各自省了兩元門票錢。那天一日上了北海,沿途遊覽了天都峰、鯽魚背、(迎)客松、蓮花峰等景點。等爬上蓮花峰(我一直到今年夏天,再上黃山,才知道此峰是黃山最高處),已(經)是黃昏,怪石猙獰,四周靜悄悄的,就我們三個人,真還有點陰(森森)的感覺。本想看日出日落,可爬上山後,開始煙雨濛濛,在山頂呆了兩天,連太陽的影子也沒見着。第二天下大雨,貓在旅館打了一天撲克牌。第三天雨小了些,我們冒雨在北海附近轉了轉。我當時的興致已(經)大減,到了一個山頭,就有點懶得上去了。黃渝先爬了上去,過了一會兒回來叫我,說上面有雲海。我又來了勁頭,爬上去一看,真是漂亮。我當時還沒坐過飛機,所以這是我此生第一次看見雲海。黃山四絕:奇松、怪石、雲海、溫泉。我那次總算都沒(拉)下,如果不是黃渝,我就只能看到三絕了。到了第四天,無奈下山,天氣卻又轉晴。南京工學院那位仁兄當即決定,再上黃山,可我們的錢已(經)快要花光了。說來怪我,當時沒見過什麼世面,看到什麼都新鮮,就買了一大堆旅遊紀念品。結果不但自己彈盡糧絕,還把黃渝的錢也給花光了,最後一天,連吃飯錢都不夠。等到回了合肥,買了回學校的公共汽車票以後,我們兩人加在一起還剩了一毛錢。現在想來,最後一天的狼狽還歷歷在目,我當時確實表現得差勁。但黃渝卻沒有半句怨言,真是夠哥兒們。

那次旅遊,我們聊了很多。我就是在那次才知道,雖然黃渝生長在昆明,但因為他的母親是重慶人,所以給他取了這個名字。我聊了很多下象棋的體會,他也介紹了搞數學研究的心得。他告訴我,他上中學的時候已(經)在攻讀華羅庚的《數論導引》了,更是讓我大為佩服。最後大家發現,棋理和科學研究之道,其實是相通的。

從科大畢業後,我們都去了北京,我在《科學報》社混飯吃,他在研究生院繼續做他的數學。那時我(經)常去玉泉路,和811的一幫狐朋狗友玩。後來我看到一篇英文報道,有兩位數學家號稱證明了“龐家勒猜想”,我準備將這條消息發在《科學報》上,就請黃渝(翻)譯,也是想幫他弄兩文稿費的意思。結果過了些日子,他告訴我,數學界普遍認為,那兩位數學家的證明是錯的。此事遂不了了之。

到了89年,811在北京的一幫人忙着考托福出國,我卻正忙着交女朋友結婚。89年春天,黃渝告訴我,他要出國了。他當時連合格的托福成績都沒有,全憑一紙出色的《自我介紹》,就敲開了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門。我自然很感興趣他寫了些什麼,他介紹說裡面談了自己這麼些年作各種數學研究的心得體會。我從來沒有解決過什麼數學未解之題,自然只有羨慕的份,沒有借鑑之道了。過了兩年,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數學系也錄取了我,但沒有資助,我只好去了有資助的俄勒岡州立大學,錯過了和黃渝再作校友的機會。出國前最後一次見到黃渝,是89年夏天,去中關村玩。回來的路上,在白石橋轉車,我告訴他說我要結婚了,還問他有無女朋友。他向我表示恭喜,同時說忙着出國的事,一時顧不上。我們當時的選擇,一如我們不同的人生觀:我是享受者,自然是先成家後立業;他是奮鬥者,所以要先立業後成家。如果我沒有記錯,811的所有同學中,黃渝是第一個知道我當時要結婚的。等到六四的槍聲一響,黃渝和一幫同學去了美國,我才如夢初醒,苦讀英文,準備托福考試。過了兩年,我頗費了一番周折,才來到美國。正好趕上黃渝他們拿“六四綠卡”,我當時真是覺得這幫人交了狗運。以前在國內讀圍棋七段沈果孫的棋評,裡面有一段話,大意是說騎車的時候,遠遠看見綠燈,就得使勁快騎,否則要是錯過了這次機會,就只好等到紅燈再變綠了。交通燈由紅轉綠,花不了多少時間,可在人生之中,有時候卻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下一個綠燈。我在後來漫長的等待綠卡的年月里,多次想到這段話,真是“點點滴滴在心頭”。

等到再次見到黃渝,已(經)是2001年5月了。那次在弗吉尼亞海灘的聚會,黃渝也去了。相隔12年,黃渝還是那個樣子,要是在大街上碰見,我還能一眼認出他來。當時聚會的一幫人中,男同學們大都是拖兒帶女,只有黃渝還是“鑽石王老五”。我聽說黃渝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讀博士不太順利,當時在紐約工作,還大為驚訝。在我看來,811的同學中,黃渝毫無疑問是最該拿博士的一幫人之一。我毫不懷疑他的能力,只能嘆息他的運氣不佳了。那次聚會,我和黃渝聊天,曾(經)向他介紹轉行搞精算的前景。以黃渝的智力,如果來參加精算考試,實在是小菜一碟。但他似乎興趣不大,我也就沒深入下去。弗吉尼亞海灘一別,又是三年沒有聯繫。今年7月,我去新澤西開會,正好周末結束,就到陳金髮、楊若勇家住了兩天,見了811的幾位老同學。那個星期六晚上,楊若勇夫婦把周剛夫婦和黃渝請到家裡吃晚飯,沈珂也去坐了一會兒。我有十多年沒見到周剛了,老友重聚,相談甚歡。和黃渝聊天的時候,我問他的近況,他說還在業餘從事數學研究。我當時很想幫他在我們公司找一份正式工作,就再次提到來亞特蘭大工作定居的可能性。他表示了一定的興趣,但似乎還是放不下他的數學夢。我想,人各有志,我雖然是個俗人,但對於老朋友的選擇還是能夠理解。一個人做自己感興趣的事情的時候,是最快樂的。作為朋友,我們可以在尊重他本人意願的前提下提供一些幫助,但主要的決策,自然還是得靠他自己做。那天晚上,在楊若勇家門前,我和黃渝握手告別,當時自然是做夢也想不到這就是永別。我告訴他,如果他什麼時候願意來亞特蘭大做精算工作了,可以給我打電話。他表示再考慮考慮。半年過去了,我還在等待黃渝的電話。今天竟然收到了這樣的噩耗,物傷其類之感格外強烈。車禍之危害,我並不陌生,我自己剛來美國的時候,就出過好幾次車禍,前兩輛車都是因為車禍而報銷的。第二次車禍不但把老岳母給撞傷了,還差點要了半歲兒子的命。但雖然平時(經)常談論車禍的危險性,仍然沒有如此強烈的切膚之痛。

黃渝一生鍾情數學,我雖然不知道他解開過多少未解之題,寫過多少數學論文,但在我心中,他毫無疑問是個優秀的數學家。雖然他不很走運,但正是因為有許多像他這樣痴情的數學之夢追尋者,數學的殿堂才仍然顯得那麼神聖。我自己因為能力所限,毅力不夠,不得不在數學之路上半途而廢,但對於黃渝這樣執着於理想孜孜以求的前數學同行,永遠只有一份尊重欽佩之心。我又想起了《晚霞消失的時候》。奇怪的是,雖然我和黃渝因為這篇宗教色彩甚濃的小說而成為好朋友,但20多年來,我們多次相聚,卻從來沒有聊過宗教話題,以至於到現在也不知道黃渝是否成了教徒。我自己不是基督徒,但我相信上帝的存在,相信人死並不是萬事皆休,相信我們還有在天國再見的一天。我相信,黃渝去了天國,一定還在繼續他的數學研究,那裡沒有世俗柴米油鹽的羈絆,他當能更加專心地搞他的數學。也許,等到我們將來再見的時候,他會給我介紹解開“歌德巴赫猜想”之謎的訣竅吧。黃渝,走好。

2004年12月29日

李尚靖(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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