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前兩天偶而
又讀到了劉禹錫的這首詩，正好老快又提到了王祥臥冰求鯉的故事，突然想到詩中王謝兩
大家族的王家正是王祥有着很大的關係。
按照老快的觀點，王祥幹得儘是些不可理喻的傻事。除了臥冰求鯉之外，還有什麼抱樹哭
李之類的，不過王詳做這些傻事也做出不少名堂來呢。史書上記載王祥是琅邪(現在的山
東)臨沂人，漢朝諫議大夫王吉的後代。王祥祖上也曾顯赫，但到了王祥的父親王融這一代
肯定已經是家道中落了，否則的話朱氏要吃條鯉魚還不簡單，也用不着王祥去臥冰了。王
祥臥冰臥出名氣來了，被當地的父母官徐州刺史呂虔看中並提拔。後來王祥的仕途一帆風
順，步步高升。當時是漢末三國時期，到了曹魏的高貴鄉公曹髦時期王祥已經是朝中大
員，被封為關內侯。王祥曾經在太學中講課，曹髦來聽課。王祥“南面几杖，以師道自
居” 而曹髦則乖乖地“北面乞言” 。曹髦被司馬昭殺死，王祥痛哭流涕，大叫“老臣無
狀” 。不過王祥在朝中的排名繼續上升，有着司空太尉侍中五等建睢陵侯等一大堆頭銜。
中國的官場歷來有爵有官有職，看古書總是被這一大堆眼花繚亂的官帽弄得暈頭轉向。司
馬炎篡位以後，王祥的官階一升再升，爵位從侯升到公，並被拜為太保。最後因年老多病
退休回家，於司馬炎泰始五年病死家中。王祥臥冰求鯉的故事還被後人編入了二十四孝，
成為和舜齊名的人物。王祥有五個兒子，但好像後代中並沒有什麼太傑出的人物。那為什
麼說後來南朝時顯赫一時的王家和王祥有很大的關係呢？那是因為王祥的弟弟王覽。
王覽是王祥的同父異母的弟弟，王覽的生母朱氏百般虐待王祥，一會大冬天要吃鯉魚，一
會要吃黃雀。而王覽則千方百計地幫助哥哥免受母親虐待，朱氏曾想在飯中下藥毒死王
祥，以後每次吃飯前王覽都要搶着先吃王祥的飯。有時候也真想不明白，為什麼為了宣揚
王祥的孝順就造出了朱氏這麼一個惡毒母親的形象>不過朱氏最後還是被王氏兄弟的態度所
感化。王覽自己在生的時候名氣沒有王祥大，官階不如王祥高，但兒子比王祥多一個，有
六個兒子。在王覽的孫子一輩中出了兩個風雲人物：王導和王敦。
王導是王覽的長子王裁的兒子，“少有風鑒，識量清遠” 。經過了祖輩和父輩的努力，王
家已經成為西晉的貴族之一。當時洛陽還有另外一個王家，族人當中有王戎王衍等。王戎
和王衍是堂兄弟，祖籍也是琅邪臨沂人，書上說王戎王衍是王祥的族孫，也就是說和王導
王敦同輩，他們兩家到底是什麼關係，我搞不清。王戎王衍的祖父王雄曾經做過幽州刺
史，父親王渾官至涼州刺史。這個王渾和那個滅吳並和王濬爭功的那個王渾不是同一個
人。在西晉時期，王戎這一支比王導那一支勢力更大地位更加顯赫，王戎和賈充郭彰有姻
親關係；而王衍的妻子郭氏也是郭家女兒，王衍的一個女兒嫁給了晉惠帝司馬衷的太子司
馬遹，另一個女兒則嫁給了齊王司馬冏。八王之亂後中原板蕩五胡亂華，王戎病死，王衍
則被石勒所殺。洛陽傾覆後西晉時期王公貴族家的子女不是被殺就是被擄為胡奴，性命都
難保更不必說尊貴的家族地位了。西晉以後王戎王衍這一支就沒落了，再也沒能重振家族
勢力。
八王之亂的末期東海王司馬越當政時，王敦被派為揚州刺史，而王導則被琅邪王司馬睿引
為親信駐紮在建康(南京) 。當時王導王敦的還沒有擠身於西晉的權力中心，所以沒在洛
陽，沒想到這卻成全了他們以後延續百年的王氏家族。北方的洛陽長安淪陷以後，司馬睿
在建康即位史稱東晉元帝。王導為丞相主內政，王敦在外出掌兵權，這是王家勢力到達頂
點的時期，當時人稱為“王與馬共天下” 。後來人談到魏晉免不了要提到門閥士族勢力，
為什麼門閥士族在魏晉尤其是東晉南朝的時候成為一個非常突出的社會現象？反正我也不
是歷史學家，在這裡瞎猜一下。自從中原被五胡占據之後，中原地區的漢人大家族紛紛南
遷到江左。江左就是江東也就是現在人叫的江淮地區，古時候的地圖和現在的不一樣，不
是“上北下南左西右東” ，而是“上南下北左東右西” 。為什麼要左東右西？伏羲制八
卦的時候就這麼定的。至於什麼時候換成了左西右東？我還是搞不清。閒話少說，這些原
先的漢人貴族在中原失去了生存的根本，被迫南遷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江東。那時候土地就
是財富，金銀細軟可以隨身攜帶，土地莊園卻沒法搬走。這些原先的貴族到了江東就好像
是脫毛的鳳凰不如雞，為了要維持他們原先所有的尊貴地位就不得不求助於門第和血統
了。憑藉他們在政治上的勢力，這些貴族慢慢建立起門閥勢力，再攫取經濟利益，三中勢
力互相糾葛在一起，形成了東晉南朝幾百年的門閥士族。
除了南遷的漢人中，當地的土著漢人也有着種姓的區別，吳郡的顧陸朱張是當時土著漢人
的四大姓。可能是經濟上先富起來的南方漢人為了追求政治上的勢力也不得不求助於門第
家族觀念。司馬睿在建康稱帝后，吳人陸玩被引為丞相參軍。王導為了拉攏土著漢人勢力
就想和陸玩家聯姻，能和貴族王家聯姻應該是大多數人的夢想。沒想到陸玩拒絕了王導的
提議，並說了什麼“培塿無松柏，薰蕕不同器。” 之類的話。這兩句沒頭沒腦的話看得小
子我一頭霧水：什麼又是松柏又是薰蕕？又是查字典又是古狗，總算搞明白了：培塿是指
田間的小土丘；薰是指香草；蕕是指臭草。這話的原意是說田間的小土丘上長不了松柏，
香花和臭草不能放在一起。延伸出來就是陸玩指自己家是庶民百姓出不了金枝玉葉的公子
小姐，不敢高攀高門大姓的王家。讀到這裡真為陸玩感到羞恥，說出這樣沒骨氣的話。不
過呢書上只記載了這幾句話，沒有太多的細節。又開始瞎猜一下，沒準是王導家一個長得
如歪瓜裂棗般的不肖子孫看中了陸家貌如天仙的小姐，陸玩不忍心羊入虎口才借詞推脫
呢。
再舉幾個例子來說明當時的門第觀念：諸葛令和王導互相爭誰哪個家族排位在先，諸葛在
東晉時期也是當地的一大家族，至今在浙江蘭溪還有一個諸葛村，據說都是諸葛瑾的後
代。王導說：“現在大家都說王葛，不說葛王，說明王家排諸葛家前面。” 差不多相當於
當年井岡山朱軍長和毛委員之間“朱毛” 的關係。 諸葛令反唇相譏：“大家也說驢馬，
不說馬驢，並不說明驢比馬強。” 被諸葛令比作驢，王導肯定鼻子都被氣歪了。再舉個例
子：到了後來的南齊也就是蕭道成的齊，貴族王源貪圖財富要把女兒嫁給富陽庶姓財主滿
璋之的兒子滿鸞，結果被紀委委員(御史中丞) 沈約彈劾，說他“玷辱世族” ，要把王源
革去官職剔出士族，禁錮終身。
回頭來說這個王導是出了名的懼內，也就是怕老婆，比起西晉的賈充來不相上下。那個時
代男人娶一個妻子再來幾房小妾是再正常不過了，只要有錢，二奶三奶甚至於七奶八奶都
不在話下，而且是光明正大不需要偷偷摸摸。不過王導卻不敢光明正大而是想現在的財主
一樣在外面購房買地偷偷地包了二奶三奶。有一次王導正在別墅里把小蜜接來溫存，不料
走漏了消息，被王導的正房曹氏知道了。曹氏是個性妒的河東獅，大吼一聲就帶人要上門
去大鬧一場。還算王導的一個心腹有良心，趕緊提前來通知王導，才免得王導回家跪搓
板。王導得知消息嚇得魂飛魄散，趕緊讓小蜜備車離開，還生怕牛車走得慢，親自用拂塵
柄打牛屁股讓牛快跑。這件事後來傳到王導的同事耳里了，同僚蔡謨對王導說：“聽說朝
廷要給你加九錫了。” 經常看到古書上說加九錫假黃鉞之類的東西，那九錫到底是什
麼？古書上說：“諸侯之有德，天子錫之，一錫車馬，再錫衣服，三錫虎賁，四錫樂器，
五錫納陛，六錫朱戶，七錫弓矢，八錫釜鉞，九錫秬鬯，謂曰九錫。” 納陛是指台階，秬
鬯是指祭祀祖宗時候的酒器，加九錫是皇帝給臣子的最高榮譽了。我們看書如果看到一個
異姓的功臣有加九錫假黃鉞劍履上殿之類的榮譽，多半就是臣子篡位的前兆。王導說皇帝
要給自己加九錫當然要推辭了，謙虛是中國古人最大的美德麼。當然有時候虛偽和謙虛經
常混在一起，連曹丕篡漢司馬炎篡魏時都要三請三辭呢。這時候王導也當然要推辭了，不
料蔡謨接着說，“別的東西我不知道，我知道有兩樣：‘短轅牛犢，長柄麈尾’ 。” 說
完哈哈大笑，把王導氣得半死。
晉元帝司馬睿看到王家勢力太大，也可能受了“王與馬共天下” 這種的話刺激，就開始疏
遠了王導和王敦，重用劉隗和刁協。王導性格比較溫和沒有多大反應，在荊州手握重兵的
王敦則受不了了，以清君側為藉口大舉進攻建康開始造反。王導和王敦一個人性格溫和一
個人性格冷酷，還在洛陽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到王愷家喝酒。王愷讓女婢給客人勸酒，客
人要是喝了就沒事，要是不能勸客人喝酒就把女婢當場殺死。結果王導不忍心看女婢被
殺，只好一杯接一杯地喝得爛醉如泥。而王敦則不為所動，堅持不喝，看到女婢被殺也毫
不動容。(至於王愷為什麼要逼大家喝酒而王敦為什麼不肯喝酒，我還是搞不清。) 所以當
時人說王敦是“蜂目豺聲” ，總有一天要噬人。王敦造反的結果是司馬睿服軟認輸，刁協
被人殺死劉隗則逃到了北方投奔了石勒。王敦王導重掌大權，勢力更盛。司馬睿死後晉明
帝司馬紹即位，他則不甘心當傀儡皇帝，正式下詔討伐王敦，王導則大義滅親加入討伐王
敦的行列。王敦當然不服起兵反抗，但是中途病死了，王敦一家被誅王導則安然無恙。王
敦自己沒有兒子，哥哥王含的兒子過繼給他，造反失敗下場可想而知了，王敦這一支也就
這麼完蛋了。
王導有個堂兄弟叫王曠，王曠有個兒子就是大名鼎鼎的書聖王羲之。王羲之有七個兒子，
小兒子是王獻之。王獻之喜新厭舊休掉了前妻娶了新安公主(公主不一定是當今皇帝的女
兒，凡是皇家女兒都有可能是公主。至於新安公主是皇帝的什麼人，還是四個字“我搞不
清” ) 。王獻之的一個女兒王神愛反過來又嫁給了晉安帝司馬德宗，司馬家另外一個呆子
皇帝。
到了南朝的劉宋時代，王導的直系後代中有個五世孫叫王僧達。古狗一下發現王僧達被認
為是南朝的文學家之一，至於他有哪些文學作品，“我搞不清” 。王僧達才學出眾風采不
凡，娶的老婆是劉裕的二兒子劉義慶的女兒。不過吸引我的到不是王僧達的詩詞歌賦，而
是別的東西。王僧達的父親王弘生前是朝廷太保，為人清廉家教很嚴，人稱王太保家法。
死後沒有留下多少財富，王僧達到劉裕那裡去跑官要官，請求做個地方官斂點財富，結果
沒成。不過最後還是當上了吳郡太守，他還是不滿意，他知道城外有個西台寺，廟裡的和
尚都很富。那時候做和尚不用交稅又有人供奉，生活安逸富得流油，王僧達就叫手下人假
扮強盜去搶劫寺里的和尚。讀書人做賊，真是有辱斯文。不過讀書人做賊是有先例的，西
晉時期和王愷比富的石崇也是靠假扮強盜搶劫富裕人家發財致富的。又是要官又是搶劫，
王僧達實在是不怎麼光采。他有個侄子王確年青貌美，叔侄之間就玩起來了同性戀。古時
候有錢人家蓄養孌童是一種風氣或者時髦，早在戰國時代就有魏王和龍陽君之間的龍陽之
好，到了漢朝又有漢哀帝和董賢之間的斷袖之癖。後來王確要離開王僧達，王僧達就在屋
外挖了坑想騙王確來道別從而坑死王確。心思不可謂不歹毒，好在被王僧達到族弟王僧虔
知道及時制止。
王僧達是個典型的貴族家庭的紈褲子弟，雖然家道開始中落，卻時時擺出士族的架子。劉
宋孝文帝劉駿的生母路太后路惠男生於平民家庭，因為美貌被選入宮殿。路惠男肚子比較
爭氣運氣也不錯，生了皇帝兒子劉駿當上了皇太后，路太后的弟弟路慶之的孫子路瓊之和
王僧達是鄰居。有一天路瓊之覺得自己是皇親國戚就應該和貴族平起平坐了，於是造訪王
僧達家。結果王僧達連坐都沒讓他坐，還說“以前我家裡有個食客叫路慶之的，和你是什
麼親戚關係？” 明知故問故意羞辱路瓊之。路瓊之到路太后和劉駿那裡去告狀，路太后氣
得對兒子說：我還活着呢就有人來欺負我家人，等我死了我娘家人只能去討飯了，你一定
要好好懲罰一下這個屢經狂逆的王僧達。劉駿也很討厭這個到處惹是生非的王僧達，但卻
說：王僧達是貴族公子，不能因為這件事就治他的罪。這種事不能治罪，別的事可以治
罪。王僧達後來被高闍造反的事牽連下獄，在獄中被賜死。
王導家族到了王僧達這一輩受了些挫折，王僧達的一個堂兄王僧綽才學不在王僧達之下，
人品更在王僧達之上，深受劉宋太祖劉義隆的重用，並娶了劉義隆的長女東陽公主為妻。
後來捲入了有關太子廢立的政治事件被劉義隆的兒子劉劭殺害。
不過王家受到最大的打擊是來自於蕭梁時期的侯景。蕭衍篡位後建立的梁朝和北方的北魏
對峙，雙方時常互有戰爭。駐紮在山東的北魏大將侯景和拓跋氏有矛盾從而投降了蕭梁，
蕭衍趁機把山東納入了自己的版圖。北魏當然不干，立刻派兵進攻南朝，蕭衍派兵侄子蕭
淵明帶兵迎戰。誰知道蕭家人內鬥篡位很在行，一玩真格的就不靈。沒兩下子蕭淵明就給
活捉了過去，於是兩國講和準備交換戰俘，用侯景換蕭淵明。不料這個秘密被侯景知道
了，他頓時感到一種被出賣的感覺，這時候才明白自己在蕭家人眼中只是個隨時可以放棄
的籌碼。於是回兵建康攻打首都，很快就攻破了京城包圍了皇宮，把個八十六歲的老皇帝
蕭衍活活餓死在床上。侯景剛投降過來時曾經想攀龍附鳳和王謝兩家聯姻，並請蕭衍做
媒。蕭衍說王謝兩家門第太高了，你恐怕攀不上，試一下朱張以下的門第吧。侯景覺得自
己受了侮辱狠狠地說什麼門閥士族以後我要他們都作我的家奴。結果侯景攻破建康之後，
真的就把王謝兩家幾乎屠殺殆盡，王謝兩家從此一厥不振，堂前的燕子也飛入了尋常百姓
家。
侯景最後卻被另一個姓王的叫王僧辨的擊敗，這個王僧辨和劉宋時期的王僧達沒什麼關
系，他的祖上是太原人。王僧辨擊敗侯景後又被陳霸先殺死。不過南朝的門閥士族真正致
命的打擊是隋朝的楊堅俘虜了陳後主統一了中國，全國的政治權力中心移到了長安，於是
北方的門閥士族開始擴張他們的勢力。當時在北方中國有漢人五大姓分別是太原王姓清河
崔姓范陽盧姓滎陽鄭姓和隴西李姓，唐高祖李淵就是出自隴西李家。隋唐時代這五大家族
控制着中國的權力機構。但是隋唐時期的科舉制開始限制了士族的特權，安史之亂後社會
動亂動搖了士族的根基，到了宋朝建立了嚴格的科舉制度才從根本上剷除了延續幾百年的
門閥士族勢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