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逸飛撒手一走，給人們留下一個話題，對藝術早已失了望的人，又開始聊起什麼是藝術來了，聊起什麼樣的藝術品算好的，聊起什麼樣的價格是合理的。萬維的茶館，前幾天也為着這話題，灌了個浪濤滾滾。當然還是茶館的一貫作風，嘻笑怒罵的，讓人感到一種盎然氣氛，和窗外的春意倒是很相襯。不過這類的話題往往會陷入一個迴蕩的旋渦，熱鬧是熱鬧，但卻不容易找到結論，達成共識。關鍵不在於網友的口才不足以服眾，而是因為藝術的本身就沒有什麼定論可言。

我覺着藝術的表現是個人的又是社會的，而藝術品的價格是社會的也是個人的。藝術家通過藝術的手段來表現自己對世界的理解，同時他還要把這種形像化了的理念推銷給社會，社會對他個人理念的接受程度也就決定了藝術成就的大小。藝術品的價格原本是由社會對藝術品的認可程度定的，但是對於一些特定的藝術品，其價格卻是由少數有財力的人操縱的，不存在合理不合理，只取決於有沒有人願意出這個價。所謂藝術無價，大概是指同樣一件作品，它即可以是無價之寶，也可以是一文不值，最終會作什麼樣的取捨，還要看藝術家的造化。

我喜歡的東西大多不完美，但肯定有不同於別人的特徵。從這點上來說陳逸飛的畫不屬於我喜歡的範疇。他的人物畫是很漂亮，但是這種表現早在文藝復興時就已經盡善盡美，他的風景畫也有其獨特之處，不過獨特的是畫中的風景而不是畫的本身。就中國畫家而言，我原來最喜歡的是張大千，喜歡他的原因是因為他獨創的潑彩山水。

就畫家而言,張大千可以稱得上是最有爭議的人物，他的自我炒作，比之今人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他成名於對敦煌壁畫的臨摹，得益於對古畫的作偽。有人說他偽仿古畫是為了嘲笑那些自以為是的所謂鑑定家，是一種正義的表現，這種說法簡直就是無稽之談。張大千通過作偽石濤，董源而斂取的錢財是他能維持龐大家用開銷的最根本的途經。中國畫市場上偽品充斥，讓後人無所適從，張大千雖然不是始作傭者，但他肯定是最大的作傭者。並且張大千還名目張膽地鼓吹，他的摹仿已經超越原作，所以他的東西是屬於創作性的，而非抄襲性的，這種說法分明就是強詞奪理，比偽造古畫更具惡劣性。從人品上說，我覺得陳逸飛要比張大千高尚得多，但從藝術上講，我卻喜歡張大千多些。不為別的，只是因為張大千的潑墨潑彩。

張大千早期的畫並沒有過人之處，佛像是千年前的東西，很多廟裡的工匠可能臨摹得會更好，山水是宋山水，人物是明人物。六十年代，張大千移居海外多年以後，突然畫風巨變，他的畫變得彩墨交融，彩里含墨，墨中帶彩。使原本已經如夢般的中國畫的表現，變得更加迷幻。按他自己的說法，這種畫的起因是由於他在一個風雨交加中受到的自然的啟示。是那些在驟雨中飄搖的枝葉給了他靈感。這是理想化了的“師造化”的創作，是天給藝術的禮物，也是圖釘最推崇的東西。就憑張大千這一念上的貢獻，我何必去在乎他其他方面的不足？

去年這個時候，心血來潮地開始畫畫，先畫了幾幅花鳥，因為十多年前畫過一段時間，上手容易一些。接下來為了畫桃花島便醉心於山水，理所當然地琢磨起張大千的畫。他的畫我原來是看到過的，荷花仕女之類。張大千潑墨的東西我只從畫冊上看過，感受不深，琢磨起來很費勁。後來發現，墨和彩要反覆渲染，一層墨，半乾時上彩，彩半乾時再加墨，反反覆覆好幾層才能達到那種凝厚的交融效果。但最終我對他是如何運用石青和石綠依舊不得要領，而石青石綠的應用恰恰是那潑墨的精華。

曾經有人說張後期的畫吸收了抽象派的東西，但張大千矢口否認，說 自己從來沒有看到過抽象派的東西。我不相信他沒看過抽象派的作品，但是我不認為他的畫裡借鑑了抽象派的成分。我一直相信那潑彩是自然給張大千的啟示，是他特徵化的東西。知道前兩天我看到德加的一幅畫。德加參加了印象派的第一次畫展，但是很多人說他的作品並不屬於印象派。不知道他的這副畫在絹扇面上的水粉畫算什麼派，但是他的這幅畫卻徹底地打破了張大千在我心中的印象。石綠和多層次黑色的夢幻結合，和張大千的表現方法是那麼相似，但卻比張大千的畫早了八十年。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只是相信那件天給藝術的禮物，不是通過張大千的手展現給世人的，張大千和千千萬萬普通的藝術家沒有了區別。他的形象和陳逸飛相比也暗淡許多。沒有了特徵的張大千，我憑什麼還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