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人造地球衛星播出的《東方紅》樂曲，我們跨入了那紫紅色的七十年代。因為有了這發彈子的彈弓，美國總統尼克松先生簽發秘密指令，把對中國沿海的偵察窺聽飛機的航線，從離我海岸二十海里改成六十海里的位置，也就是多年後王偉烈士獻身的地方。並且有史以來頭一回，在公開場合，以美國總統的身份稱我們為中華人民共和國。這個年代裡，人說，中國有兩個職務最難當。一是國務院總理，二是乒乓球掌門。國務院總理要解決七億人吃飯，但不能走資本主義道路。乒乓球作為中國人唯一可以得世界冠軍的體育項目，要為七億人爭光，但還要講友誼，以便於其它項目也接納我們。打的都是擦邊球。一九七一年櫻花盛開的日子裡，閉關六年的中國乒乓高手們，為了打擦邊球，來到了日本名古屋，參加第31屆比武。這支無敵軍六年來都練了些什麼功夫，是各路高手們和那些包打聽的記者們的熱門話題。有人猜測他們在練人手一冊的“葵花寶典”，也有傳言說他們已經自散武功。特別是他們一到日本就邀請一些武功不太高的人去北京，很是令人費解。“你們現在練什麼功？”包打聽們問。“友誼第一，比賽第二”，中國隊掌門人宋中回答。這到底是一門什麼功呢？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道道。當那些包打聽們把鏡頭對準練友誼功的莊則棟和科恩的時候，中國隊的全體門人卻圍到了瑞典隊練功的地方。他們在看誰？世界冠軍阿爾塞和約翰遜嗎？當然。這對冠軍對練時，您可以聽到中國隊的教頭們對小輩們不時地指點：“這是前衝弧，一可擋，二可削”，“這是高吊弧，一可蓋，二可打”。然而當一個叫本格森的小伙子上場時，各教頭都不約而同的閉上了嘴。大家都在想同一個問題：這小伙子速度快趕上我們，旋轉又接近匈牙利，該怎麼對付呢？ 可是當時又有誰料到，正是這個剛滿18歲的少年人，連續多年斬我大將，後又調教出一大批門人，開始了三十年之久的中瑞乒乓大對抗呢？ 比武開始，中國隊小組賽中受到了老對手匈牙利強有力的挑戰。匈牙利隊的主帥是別爾切克。他曾經與以零字輩國手容國團和第一代國手莊則棟為代表的中國隊相拼過多年，對我軍戰術很有研究，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他手下三員大將是匈牙利冠軍貝列茲奈伊和兩名小將約尼爾、克蘭帕爾。約尼爾這年剛滿21歲，使一隻奇厚的七層板，兩面的海綿加起來足有半公分，上面貼的膠皮之粘，就象那夏日驕陽下的柏油馬路，拉起球來滋滋有聲。他拉起來的動作，是從右腳後跟開始引拍，活象那幅雕塑┄┄《擲鐵餅者》。拉過來的球又急又旋還帶晃悠，落上球檯後會拐彎，當時稱作側弧圈球。這是第三代弧圈球的雛型，跟第二代的前衝、高吊明顯不同的地方，就是球的旋轉軸是順着球心運動的方向。球上任意一點的運動軌跡就象一顆螺絲釘上的螺紋，所以後來又被稱為螺旋球。克蘭帕爾這時還不到19歲。此人臂長過膝，只是耳朵小了點兒，不然可以當皇帝。當時是一個說話會臉紅的小伙子，有誰會料到他後來卻成為乒壇之羅德曼呢？您再看他打球：仿佛是右手強力弧圈攻擊形打法，可是看上去為什麼那麼彆扭呢？原來他攻球時右腳總站在前面，跟誰都不一樣。那個年代我們學打球，老師教的擊球動作都是小臂帶動大臂。可您看小克的動作，要是把左手也放過去的話，就可與伍老虎甩高爾夫杆的動作媲美。他的弧圈球拉過來又跟師兄約尼爾不同，揮拍的最後一瞬間拍子抹一下，使得球的旋轉軸垂直向上。從看台上俯視下去，這球的旋轉就象多瑙河上的旋渦。克蘭帕爾和約尼爾的側弧圈球的一個共同特點是球的旋轉與球心畫弧所繞的軸線不同，因而形成兩個方向不同的轉動慣量。根據力學轉動慣量迭加的陀螺原理，這球就變得象小孩子們用鞭子抽的陀螺一樣，晃悠起來。您的拍子一碰上去，球就飛，手腕被震得發麻。頭一回見到的話，您還以為球的質量有問題。約尼爾的側弧圈球後來經北京大學學者徐慶和先生考證，該叫“擾旋球”。依此類推，克蘭帕爾的側弧圈球則該稱為“陀旋球”。擾旋球和螺旋球的區別在於“螺旋”的中心軸是直的，而“擾旋”的中心軸是彎的。把一根彈簧彎成香蕉狀，這就是擾旋球球面上任意一點的運動軌跡。跟匈牙利對陣，小將梁戈亮憑着師傅王志良所傳的一把兩面性能完全不同的鴛鴦刀，唬了約尼爾一回，拔得頭籌定軍心。莊則棟、李景光隨後分別打敗貝列茲奈伊和克蘭帕爾，3：0領先。第二個回合梁、莊二位分別負於克、約，比分變成4：2。隨後莊、李又分別負與克、約，比分拉平成4：4。這時候小將梁戈亮經受住考驗，勇挫匈牙利冠軍貝列茲奈伊，為中國隊定軍山。這場比賽，練就了小將梁戈亮，而丟三分的貝列茲奈伊則從此退出世界一等高手之列。事後中國隊的老人們回想起來，都有些後怕，為此役命名為“從鋼絲上走過”。奪得小組第一後第二階段的比賽，是甲級出線的八個隊的對抗淘汰。中國隊的首輪對手是歐洲勁旅法國隊。法國隊頂尖高手塞克雷坦這回添了個好幫手韋伯。韋伯在小組賽中，用一把防弧刀削敗了瑞典的本格森。可是對於打快攻的我軍，這防弧刀就成了鈍刀子，他只在郗恩庭身上撈到一分。名將塞克雷坦從梁戈亮、郗恩庭身上撈到兩分。我軍主將莊則棟重顯當年勇，一人獨得三分。梁戈亮、郗恩庭各得一分，以5：3打敗法國隊。塞克雷坦打球擅長放高球，打的是貌似無招勝有招的路數。與他打球相類似的，還有英格蘭的尼爾、泰勒和希爾頓等人，特點是站遠台防守，不怕強攻，回放旋轉極強的高吊弧圈球。所以高吊弧圈球又稱加轉弧圈球。來名古屋之前，莊則棟等人曾到歐洲試招，險些被英國人打敗。那回試招後，莊則棟為了手腕受震，苦思冥想減震的法子，想到了汽車消聲器的原理。於是把拍子的海綿撕開，用小刀子把心愛的球板摳出一個個小孔後再貼上海綿。這一撕一貼，搞幾回後，就發現了膠水的奧秘。因而膠水曾經有幾年也是我們的秘密武器。這事兒，暫且按下不表。團體賽的半決賽，對手果然不出我軍眾教頭們所料，是歐洲新撅起的瑞典隊。攜剛剛淘汰了老牌勁旅匈牙利的銳氣和上兩屆雙打冠軍的餘威，老將阿爾塞和約翰遜率領新秀本格森向中國隊挑戰。主帥徐寅生登高看陣，果然了得：先設阿爾險塞，再布本格森林。約翰遜鐵錘在握，專候我軍來臨。徐帥觀陣後，同諸教頭商定我方應戰陣容： 首先上場的第三單打，由廣西小將21歲的梁戈亮擔任。梁戈亮生得虎頭虎腦，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使一把兩面鴛鴦刀，是攻削結合的打法。當時中國隊上海人多，上海話是隊裡的第二語言。用上海話叫他一聲，梁戈亮就成了“兩角兩”。就這兩毛二分錢，被一貫勤儉持家的中國隊省吃儉用地花了整整十年。一把橫大刀，盡削天下高手，常常還要削出朵朵友誼鮮花。南征北戰十載，創中國乒乓史上團體上場次數記錄，直到1979年實在削不動一場丟三分為止。中國第一刀，梁戈亮當之無愧。 第二個出陣的第一主力，是剛滿30歲的老將莊則棟。莊則棟生得濃眉大眼，虎背熊腰。北京少年宮裡用一公斤重的鐵拍子練出來的硬功夫。右手直拍兩面攻，不需要十二大板，也很少搞狂轟亂炸，老莊講究的“加速制動”，是一劍封喉的高效率作戰法。在那餓死人的年代裡，老莊一天吃49個饅頭，把球打得跟子彈一樣快，為中國隊首奪斯韋思林杯立下汗馬功勞，嗣後又連奪三次“天下第一高手”，有萬夫不當之勇。曾有“小老虎”之稱。最後上場的那二號主力隊員李景光，是個23歲的北方大漢，面如包拯，身比鐵塔。他是在出大將的燕趙之地河北練就的身手。左手直拍，反推正攻打法。老李打球，“砰砰”兩響解決問題，被美國《體育畫報》稱作“李緊砰”。他正手一板，酷似小老虎莊則棟當年，但角度之刁，又更勝老莊一籌；反手一推，恰如重炮手周蘭蓀昔日，但落點之巧，又好過老周三分。俗話說，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老李這回一亮相，大家都一致認為聖勃萊德杯非他莫屬。閒話少說，戰幕拉開。瑞典老將阿爾塞這年曾勇奪歐洲三大賽事冠軍，包括我軍試劍專用的斯堪的納維亞乒乓球公開賽，排名天下第三。這是老阿的最後一次世乒賽，所以他勢在必得，一上來就搶先手，以15：12 領先。好一個梁戈亮，頭一回參加世乒賽，面對世界冠軍，在比分落後時一點兒不慌，按既定方針把球一板又一板輕飄飄地削過去。老阿想拉，無處下手，於是就打，一打就下網。下一次老阿改挑，小梁就打。再往後，老阿改放高球，小梁跳起來殺。最後老阿改搓，無濟於事。17：19， 19：20，梁戈亮連得三分，以22：20贏得首局。梁戈亮得理不讓人，第二局故技重施，21：19。梁戈亮為中國隊拔得頭籌。 此役之後，老阿十分不服。對記者說：“他既不會削，也不會攻。從未見過這麼軟的削法。我只不過不適應他的打法，水平沒有發揮出來”。本格森的球，極有創意，跟阿爾塞等人退中遠台拉高吊的打法完全不同。他站近台，把中華快攻跟弧圈球結合起來，以前衝為主，反手一板攻球十分犀利。防守比我軍諸位都好，攻防轉換自如。老莊壓不住他的快速弧圈球，拿他沒辦法。球打得自己直搖頭，以1：2敗陣。李景光開局不利，受約翰遜控制，打得極不順手，以0：2再丟一分。莊則棟再次上場，想起十年前對日本一役，情況跟現在完全一樣。那回是靠徐寅生12大板打倒星野展彌把比分扳平的。明白這時候該是自己為小將們作榜樣的時候了。莊則棟顯出英雄本色，左右開攻，不給阿爾塞任何機會，好象是不費吹灰之力，就以2：0將其擊敗。比分拉平成2：2 。中場梁戈亮對瑞典頭號主力約翰遜。此人這時候還不滿22歲，已經奪得過兩屆雙打冠軍。他剛出道時也是阿爾塞一路退遠場的打法。從老遠的地方正手一板強有力的扣殺是他的成名之作，人稱“鐵大錘”。這次上陣，也同本格森一樣打近台攻球。反手不如本格森快，但防守又更加好三分。約翰遜果然身手不凡，先勝一局。第二局換邊再戰，他又慢慢地以17：12領先。這時候教練席上梁友能、徐寅生緊撥算盤，後面還有莊對約、梁對本兩盤逆勢球，所以這一盤非勝不可。怎麼辦？過去每逢這樣的時候，就用七言“搏”字訣護住心脈，一分一分地去拼。可是在這個年代，容祖師爺還屬於不清不白之列，“搏”字訣不讓念。眾教頭焦急萬分。在這緊要關頭，梁教頭靈機一動，從口袋裡掏出了紅寶書，在教練席上念起“下定決心……”的十七字愚公移山口訣來。功法不同，功理相通。看到寶書，梁戈亮信心倍增，改削為攻，連連得手，奇蹟班的板回了一局。 換邊再戰，梁戈亮掏出秘密武器，仿佛換了個人似的，干起發球搶攻的買賣開來。小梁的大刀，兩面膠皮性能完全不同。他的手腕在桌子底下不停的轉動着球拍，突然間一跺腳，球就發了出來。老約看也看不清，聽也聽不到，吃球吃得滿天飛。最後不得不依賴於坐在梁戈亮身後的瑞典教練打手勢告訴旋轉方向。這樣一來，時間上就慢了一微微秒。雖然不再吃球，可回球太高，被小梁一板打死。這跺腳發球法，因故被封殺多年，十年後才被蔡振華重新使用，很多後生還以為是蔡振華的獨家發明。事實上，梁戈亮是第一個在世乒賽中使用的。這裡頭的故事，容我埋一伏筆，以後再表。約翰遜終於喪失了鬥志，梁戈亮再奪一分扭乾坤。中國隊3：2領先。  至此，大局已定。後面雖有莊則棟1：2惜敗約翰遜，卻難擋我大將李景光2：0伐本格森，2：1奪阿爾塞，如關公斬顏良文丑當年。中國隊以5：3險勝中瑞首番論劍的第一個回合，拉開了從梁戈亮軟削阿爾塞到王勵勤硬砍佩爾森整整三十年抗爭的序幕。此役，中國隊既1961年莊則棟小老虎上陣、1965年李富榮猛虎下山後，再次喜獲一員虎將梁戈亮。 虎將，首先得有虎膽，敢打敢拼，不畏強暴；其次要有虎威，憑他是只老虎，就令對手心寒；還要有虎招：一撲、一掀、一剪。一撲，自然是老虎的主要得分手段；一掀，是落後時不氣餒，掀翻對手，反敗為勝的功夫；一剪，是二十平後令敵人繳槍投降的絕活兒。可惜，自梁戈亮後，中國隊因為人才濟濟，又耽心輸球，戰術日趨保守，隊員往往丟一分就失去了五虎大將資格，所以多年裡再也沒有出過虎將。盼星星、盼月亮，二十多年後，終於盼到了頗有虎樣的馬林和劉國正。他們能夠為我圓夢，幫我補齊這中華乒乓史上的五虎上將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