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第二大城市伯明翰，位於英格蘭中部。第34屆世乒賽於1977年的春天在這裡舉行。這時候正趕上學校放春假，各國選手們被安排住在城郊的伯明翰大學的學生宿舍。這裡的天氣，跟英國大多數地方一樣，除了早上八、九點鐘太陽會出來道聲“早安”外，整天霧氣蒙蒙，常常伴着小雨。所以英國人出門，手上都拎把傘。小雨天天有，大雨不常下。這雨水造就了綠茵茵的草坪。人們便在草坪上踢足球。後來把草割短，在上面打網球。再往後，到印度高原上鎮守殖民地的遠東軍，因為沒有草坪，閒極無聊時，便想出了在桌子上打網球的招兒，從而發明了乒乓球。英格蘭乒協，是唯一的每屆世乒賽都參加了的組織，所以這次世乒賽是經過二十多年的週遊世界後的一次“回娘家”。

出伯明翰大學正門往城裡走，一路的地名仿佛都是當年八國聯軍從北京城偷來的一般。伯明翰大學的中央，是鐘樓(Clock Tower)。出校門往城裡走，經五道口(Five Ways)，走新街口(New Street)、過寬街(Broadway)、穿菜市口(Market Street)、上展覽路(Exhibition Road)，一直走到曾經舉辦過世界博覽會的展覽中心。這裡便是賽場。經過六、七十年代的民族解放運動，昔日的“日不落”帝國，除了零散在全球的少數島嶼外，只剩下本土的大不列顛島和北愛爾蘭，“吃大貢”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少了這些收入，英國首相、工黨領袖威爾遜提出了著名的“一個人的工資增加，等於其他人的物價上漲”論斷，號召人們艱苦奮鬥。於是威首相便成了那押送生辰綱的楊志，激起了長不上工資的人們的不滿。後來不得不辭職，被左派卡拉翰先生取代。這年，女皇伊麗莎白二世登基二十五周年，同時也是女皇陛下五十周歲誕辰，卡拉翰首相利用這個機會搞“赤字消費”來刺激經濟發展。

第34屆世乒賽事實上也是慶典活動的一部分。可是因為政府的一系列經濟政策失誤，通貨膨脹加劇，世乒賽組委會銀根拮据，資金不能到位。為了省錢，組委會在場地裝修上取巧，沒有鋪地板，比賽不得不在水泥地面上進行。引起了包括中國在內的許多參賽隊的不滿。也許是因為上屆比賽時國際乒聯查中國隊的拍子結下梁子的緣故，中國乒協對此事一直耿耿於懷了二十多年，說國際乒聯辦事不規矩。這件事當然是摳門的英國人不好，然而水泥地對於比賽的影響卻是微不足道的。規矩的建立是有其道理的。乒乓球場地不能用水泥地，是因為水泥地過硬，長年累月地在上面大運動量地奔跑，有損於關節和韌帶組織。而偶爾在上面打球是沒有關係的。

關於運動醫學的常識，多年來中國體育部門認識不足，宣傳不夠，給不少人留下了一輩子的痛苦。不必去計曹慧英腿里的有幾枚鋼釘，也不屑來數李月久有幾顆假牙，單是1988年奧運會期間，筆者在一個朋友家聚餐看樓雲跳馬時，就結識了九位曾因傷殘而從省、市、地、縣運動隊伍中退役的人。過去講究的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學的是陳家全練得小便帶血的《從十秒三到十秒》，習的是欒菊傑用流着鮮血的肩膀《揚眉劍出鞘》。歷史啊，請記住這些血的教訓,給大家講講這規矩後面的道理吧！

中國乒團出征伯明翰的五虎將，由梁戈亮、李振恃、郭躍華、黃亮和王俊組成，是兩老帶三新的陣容。五個人五種打法，是歷史上空前最強大、最完美的組合。梁戈亮的攻削結合打法，此時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1977年是27歲的老梁運動生涯的顛峰期。李振恃打的是傳統的直板正膠快攻。郭躍華來自福建，本來也是打直板正膠快攻的，後來在周蘭蓀的指導下，改用反膠拍打弧圈快攻。他身體素質好，場上跑動範圍大，有一板漂亮的正手弧圈球。黃亮是來自河南的兩面倒拍削球手，靠穩健的削球和削中反攻得分。王俊是遼寧隊的，打的是直板削球。

第34屆世乒賽，參加的隊伍格外的多，象以色列這種不能到南斯拉夫和印度參賽的隊伍也受到了東道主的照顧而得以參賽。甲級再次擴軍成18個隊，依然分兩組，前兩名出線後交叉淘汰。中國隊在A組中所向披靡，七戰七勝，其中只有在同西德隊較量時李振恃以兩個21：19輸給賴斯一盤外，每一場都是5：0。和也是七戰七勝的匈牙利隊爭奪小組第一。匈牙利隊是乒乓史上的第一強隊，早期的世界冠軍幾乎由他們包攬，中國乒團在五十年代回回受挫於斯。最讓中國乒協傷心的是1959年的第25屆世乒賽。那回，中國隊派了八男三女的強大陣容，準備抱個大金娃娃回來，哪知在團體半決賽中以幾分之差被其淘汰。從那回後，中國隊臥薪嘗膽，終於在1961年第26屆世乒賽上翻過身來，此後十幾年都沒有輸過匈牙利隊。

六十年代中期，匈牙利第一高手別爾切克到中國訪問，先跟國家隊過招，一局都贏不了；再和國青隊切磋，遭遇也同樣；三打北京市隊，四跟體校的毛孩子較勁，都沒有討到好。於是，老別回家後把拍子一掛，當起教練來。這是別爾切克出掌匈牙利隊帥印的第十四個年頭，他唯一的心願就是打敗中國隊。可是要打敗中國隊，不能沒有被“終身”禁賽的克蘭帕爾。而要對其解禁，老別又實在不願意。克蘭帕爾實在是個天才。天才的一大特點是小時候做大人的事，所謂“少年老成”，而長大後又反過來做小孩子感興趣的事，謂之“童心不泯”。因為他們的思路跟常人不同，所以往往會做些常人做不到的事。但是天才有個弱點，便是受不得挫折。克蘭帕爾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用不規範的動作打野球，能無師自通地打成世界頂尖高手。然而輸掉不該輸的球，讓他受不了，怨天尤人。所以克蘭帕爾在這個時期其實是真的有病，該算是“天才受挫憂鬱症”。當時匈牙利的精神病醫生，都被調去對付“不同政見者”，從而老克的病未能得到治療。為了贏球，匈牙利乒聯自掌嘴巴，請了西多來隊裡當“顧問”，專門指導克蘭帕爾，緩衝別、克二人的矛盾。在西多的努力下，克蘭帕爾一改野性，居然認真地練起功來。不但改掉了不少象右腳上前一類的野動作，而且在世乒賽前獲得了天下第七的排名分。

閒話少說，戰幕拉開。首先對陣的是李振恃和克蘭帕爾。這是一場速度對旋轉的較量。李振恃反手用拍背面的木板“磕球”，是令歐洲人頭疼的一絕。木板完全沒有摩擦，把下旋球“磕”過去，球成了上旋，或不轉，對方往往會出高球。同時那清脆的響聲，又震撼對手的心脈，以為球破了而遲疑。從第33屆開始，很多人對他的拍子提出異議，最後到八十年代老李退役後，國際乒聯修改規矩，禁止用木板面擊球。李振恃擅長打短球，講究前三板，而對付強旋轉的弧圈球和相持球卻有明顯不足。所以李振恃跟歐洲高手交鋒時勝負難說，輸贏都在幾分之間。這回克蘭帕爾因為幾年沒有跟直板正膠選手比試過，對付不了老李的速度，以1：2告負。

第二陣是黃亮對蓋爾蓋伊。黃亮把兩面倒拍技術推到了頂峰。他的膠皮一面是差不多有3毫米的長膠，講的是“友誼”，另一面是極粘的反膠，迎的是“雙喜”。他這隻黑拍子，真的是把玄鐵劍，削過來的球反差極大。除了穩健的削球和削中反攻以外，黃亮還有一手極高明的發球。特別是用長膠發旋球，令對手心驚膽寒。他發球前，把左手掌攤開幾秒鐘，讓多少高手度秒如年。跟天才的克蘭帕爾相比，蓋爾蓋伊只算得上個人才。他們兩人同年出生，蓋爾蓋伊出征世乒賽也只比老克晚一屆。由於成績不出眾，打法也沒有獨到之處，所以很多記者還以為他是個新手。他一頭捲髮如亂草，留了一道八字鬍，象個土匪。他的球跟我們在鄉下練的“撒石灰功”差不多，見球就起板。這門功夫到了九十年代，由專家們考證冠名為“不講理”功。其好處在於打順手時有“萬夫不當”之武。當然，不順手時便是一敗塗地。他的“不講理”，碰上“玄鐵劍”後，自然分不出“友誼”和“雙喜”的區別，氣得他小鬍子直翹。不到十分鐘，以9：21，7：21 敗下陣來。

第三盤，郭躍華對約尼爾。郭躍華的拿手好戲是一板神出鬼沒，讓人意想不到的正手前衝弧圈球。一上來搶得先手，20平後險勝首局。然而天下第一高手怎能人無名小輩欺負？只見這約尼爾，慢慢摸透了小郭的球後，拿出了自己的絕招。高手們在乒壇上能夠馳騁多年的秘籍，是出新招。按莊則棟講話，是“闖”“創”二字。約尼爾便是一位闖創大師。自從第31屆上他的螺旋球問世後，有多少高手對他作了專門的研究？可是他每次世乒賽時，都拿出一些新招，讓人琢磨不定。他在第31屆上靠的是從右腳後跟開始引拍的一板正手側弧圈球，第33屆上他用的主要是靠手腕突然發力的正、反手加轉弧圈。這回，他的球又有了新的路數。原來，他不但把過去的兩招結合了起來，還練就了一板正手大臂發力的強力扣殺。只見他時而神龍擺尾，時而左摩右擦，還常常加一板強攻，連勝兩局，為匈牙利隊扳回一分。

第二輪開始。黃亮故技重施，一把玄鐵劍打得克蘭帕爾摸不着頭腦，以2：0 為中國隊再添一分。李振恃苦鬥三局擊敗約尼爾，中國隊以4：1 領先。在這勝利在望之際，蓋爾蓋伊作垂死掙扎，見球起板，象瘋了一般。居然歪打正着，這球怎麼打怎麼有。郭躍華難以招架，以0：2 敗下陣來。4：2，匈牙利隊得以苟延。

第三輪首盤，黃亮對約尼爾，是雙方第一主力的較量。約尼爾球板沉、海綿厚、膠皮粘，拉過來的弧圈球旋轉極強。與其對抗時，拿捏不準的話，拍子一碰上去球就飛。黃亮打的是長膠和反膠兩面倒拍。長膠，其實是雙刃劍。敵方應付固然困難，但自己練的時候也極為不容易。其訣竅在於拿捏的尺度要恰到好處。中國乒團的陪練螺絲釘中固然有不少弧圈高手，但是沒有人能把球搞的象約尼爾的球那麼轉。所以黃亮對付起老約的球，老是不順手，以0：2 輸掉這盤，比分變成4：3。

第八盤由雙方各丟了兩分的郭躍華和克蘭帕爾出場，勢必有一人要失三分。首次出征世乒賽的郭躍華，心裡七上八下。中國乒團人才濟濟，大家都搶當五虎將。一場丟三分的話，必然會失去今後再次入選五虎將的資格。克蘭帕爾雖然不愁當不成主力的問題，但是他要輸了的話，戰鬥就結束了。所以他的心態也好不了多少。這是一盤心理比試。21歲的小郭，關鍵時刻想起了兒時聽過的容國團故事。1961年中日團體決賽的第八盤，也是兩個輸了兩盤的對手較量。當時容國團說“我們是海軍打仗，水對水”，以這種在關鍵時刻講笑話的平常心，一舉擊敗星野展彌，為中國隊首奪斯韋思林杯。郭躍華以容師祖為榜樣，放下包袱，以2：1 戰勝克蘭帕爾。中國隊以5：3奪得小組第一。

小組賽的B組，老對手日本隊和瑞典隊分獲第一、二名出線。半決賽中，河野滿靠生膠拍發威，一人獨得三分。高島歸郎雖然輸給克蘭帕爾，但是打敗了約尼爾和蓋爾蓋伊。日本隊以5：3 戰勝匈牙利隊，獲得決賽權。瑞典隊還是第33屆上的老陣容。老將約翰遜頭年在老朋友阿爾塞去世後，心情不佳時滑雪摔傷筋骨，幾個月不能練功。此時他心態已老，正在考慮退役問題。小將托爾舍爾長進不大，難與高手抗衡。主將本格森自名古屋獲世界冠軍後成為眾矢之的。為了出新招，他在速度上猛下功夫，不斷地更換拍子反面膠皮，然而成績一直不好。

中國隊派出了黃亮、李振恃、梁戈亮出場，以5：0輕取決賽權。其中，李振恃以2：1 分別勝本、約，黃亮以2：0分別勝托、約，梁戈亮以2：0勝本格森。此役後，約翰遜退休。中瑞抗衡第一階段宣告結束，直到四年後本格森迴光返照，率領阿佩依倫、大卡爾松、林德等小將再次向我軍叫陣。

第34屆的男團決賽是一場實力相差懸殊的競爭。日本隊多年沒有出過經得起考驗的新手，不得不由中國隊的手下敗將河野滿、高島歸郎打先鋒。其主力陣容的另外三人是田阪登紀夫、井上哲夫和前原正浩。井上哲夫是第30屆就參賽過的老將，田阪打的是直板正膠，在第32屆上得過很多分，有“拼命三郎”之稱。然而對付中國隊，這兩人顯然都討不了好，所以免為其難地出了打直板弧圈的前原上陣。中國隊首次在團體決賽上沒有派直板正膠選手，出的是郭躍華、黃亮和梁戈亮。這場球，與其說是世界冠、亞軍的爭奪戰，不如說是一場貓戲老鼠的玩笑還貼切些。何以見得？我們舉其中三盤球為例。第一盤，黃亮對前原正浩。黃亮開始只用反膠面打，前原正浩還跟得上，比分交叉上升。小黃覺得費勁，決定拿另一面騙騙他，結果前原一瀉千里，根本不是對手了。第二盤，梁戈亮對河野滿。其中第一、三兩局老梁以懸殊的比分勝出，而第二局卻以接近的比分輸掉。據直擊者說，梁戈亮第二局根本沒好好打，連汗都沒擦過。也許是為了不讓老朋友太難堪的緣故吧。第五盤，郭躍華對前原正浩。輕取第一局後，小郭第二局送給前原五個局點，15：20，然後連得七分，以22：20獲勝。為了練意志，還是搞驚險呢？中國隊以5：0 再次獲得斯韋思林杯。同時女隊也以3：0 戰勝南朝鮮隊獲考比倫杯。中國隊副帥張燮林在回答BBC電視記者提問時說，“我們贏球的原因，是我們的運動員水平高些”。因為人為的因素，多年來這“水平高些”的事實卻被抹煞了。直到今天，中國乒團的官方還在說“伯明翰激戰”。事實上，伯明翰奪冠，比哪一次都容易。如果沒有“四人幫干擾”的話，中國隊第一次捧七個杯子，該是在1977年，而不是1981年。

為了避免以往抽籤不勻許多非種子高手過早遭遇的情況，組委會按世界排名次序，將單打參賽運動員們分了段，以保證各分區的實力均勻。針對這個情況，中國隊在世乒賽前的歐洲公開賽中的參賽人員作了周密的布置，以保證八員戰將能夠平分在四個分區內。然而，單項比賽開始前中國隊主力隊員的排名分都比我們自己計算的高了不少。中國隊主帥李富榮不解地問“為什麼中國隊員的名次那麼高呀？”原來，英國人認為中國隊員因為沒有參加全部的公開賽，排名不足以顯示中國人的實力，為中國隊員加了分。加分固然好，多了入選種子的隊員。可是中國乒團的精心安排卻受到了影響。好在問題不大，只有黃亮所在的四分之一區是單槍匹馬。聖布萊德杯爭奪戰開始。單槍匹馬的黃亮三輪無險，輕鬆過關，16進8碰到法國高手塞克雷坦。塞克雷坦是乒乓史上一絕。在二十多年的運動生涯中曾18次獲法國冠軍，1976年曾達到過世界排名第二。從1975年開始，他多次訪問我國，對長膠作了系統的研究。梁戈亮在他手上屢戰屢敗，顯然他有對付倒拍打法的高招。對於首次出征世乒賽的黃亮來說，這場球是一次嚴峻的考驗。果然不出所料，兩人出手後，打得難解難分，各勝兩局。決勝局黃亮又以10：14 落後。黃亮不慌不忙，連得八分。其中連餵了老塞五個長膠發球！在一旁觀陣的英格蘭高手尼爾說，“其實黃亮可以輕鬆地取勝。他與陸元盛在雙打時也可以每局不失三、四分的大比分勝我和道格拉斯。他們沒有這麼做，因為那樣的話，他們的拍子就要被禁止了”。這話是否符合事實，我們無從考證。但是它充分表現了當時歐洲人的心態。果然，幾年後國際乒聯作出了海綿加膠皮不得超過4毫米的新規則。所以黃亮3毫米的長膠拍，成了乒乓史上不可再破的記錄。無巧不成書，黃亮8進4遇上的對手是團體賽中氣得翹鬍子的蓋爾蓋伊。老蓋在晉級的路上，打敗了蘇聯頭號選手薩爾霍揚和瑞典的約翰遜，可見他的功夫此時已經是滿蓋的了。這回再戰黃亮結果會不同嗎？當然不會。老蓋還沒有摸着門，就丟了兩局。第三局開始，比分直線上升：0：0，……，6：1，……，12：3，黃亮又一次攤開左手準備發球，看台上的觀眾大笑起來。原來蓋爾蓋伊的神情，活象等待法官宣判的犯人。黃亮的球一發過去，老蓋氣急敗壞地把球打到觀眾席上。就這樣，黃亮搶到了一個半決賽席位，順利完成任務。別有用心的人說，這乒乓球已經被中國隊搞得象馬戲團表演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