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龍文

中國乒團參加世乒賽的陣容，歷來講究“老中青”三結合，這回也不例外。參加男單的八位選手是：30歲的李振恃和29歲的梁戈亮，分別為本屆世乒賽的第6號和第2號種子；24歲的黃亮和23歲的郭躍華，分別為第5號和第1號種子；四個年齡在18到21歲之間的新手是盧啟偉、施之皓、王會元、魯堯華。五虎將成員盧啟偉來自北京隊，直板快攻打法，是第15號種子。全國冠軍施之皓，來自解放軍隊，右手橫拍快攻加弧圈打法，是第9號種子，因為在南斯拉夫公開賽上輸給了克蘭帕爾而落選五虎將。兩個非種子選手王會元和魯堯華，是兩個大個子。王會元來自遼寧，左手橫拍快攻加弧圈打法。魯堯華來自浙江，也是直板快攻打法。八人中有四支判官筆和四把大刀，是自1965年第28屆世乒賽以來，世界排名最高，也是打法最為全面的陣容，足以令任何一支隊伍稱羨。

中國乒團雖然歷來講究打法多樣化，但是橫拍打法，畢竟是螟蛉之子，而直板卻是自己親生，所以有親疏之別。特別是直板正膠快攻打法，更是一面“大寨紅旗”，花多大的代價也得保。七十年代裡，論外戰功績，梁戈亮絕對第一。可是1980年首次表彰“功勳運動員”時，他不得不排在郭躍華和李振恃之後。中國特色嘛，就是這麼個道理。中國人吃飯，用的是筷子。刀子，是放在廚房切菜的。中國隊的第一代橫板攻球手，如梁戈亮、胡玉蘭，是削球手改的。切菜的刀子，拿到餐桌上，有些彆扭。第32屆梁戈亮失利後，對橫板攻球選手培養的工作，下放到了體校。這時候的第二代橫板攻球手施之皓、王會元，便是這項決策的初期產品。他們打的是橫板，由於師傅們都是直板出身，因此看得出來，他們是化筆法而成刀法的。施之皓打的是“左推右攻”，王會元打的是“兩面攻”。這由筆法化成的刀法，是個了不起的創新。靠此法，施之皓獲1978年全國冠軍，王會元奪1979年第四屆全運會金牌，滕義獲取1980年全國冠軍。王會元出訪歐洲時，曾被歐洲的乒乓行家們看好是中國隊將來成就最大的新星。然而兵敗平壤之後，中國乒團為了練成“東方不敗”，走了一條到處尋找“辟邪劍譜”的道路。為了對付歐洲人的弧圈球，大家看上了第34屆上河野滿的生膠拍子。於是就把施、王二人的拍子背面換成了生膠，從此兩人的戰績就不穩定起來。特別是王會元，要重新練反手生膠攻球，未免有些強人所難。因為在1981年第36屆世乒賽上成績不夠好，這種打法又被打入冷宮，所以王會元在1983年第37屆世乒賽未能入選五虎將，單打進四強遇到自己弟兄後，自然就該他“讓梨”了。值得大家深思的是，七十年代裡，大多數歐洲選手都採用了“兩面弧”打法，而我們的第一個用這種打法的主力隊員是八十年代中期一出道就榮獲全國冠軍的馬文革，比別人晚了整十年。

頭號種子郭躍華輸了團體賽後，心裡卸下了個包袱。睡了個好覺，在單打比賽中一路以3：0過關闖將，順利進入八強。但是在16進8時與南斯拉夫年滿32歲的老將舒爾貝克對陣時，卻出現了險情。他先以25：23勝了開局。此後老舒體力不支，心裡犯怵，被小郭輕取第二局。第三局郭躍華以19：8領先後，又一次走神，被老舒從20：13一直追到20：19，險些翻盤。這場球，是郭躍華運動生涯的縮影。在1977年至1983年間，郭躍華是舉世公認的天下第一高手。可是每回看他打球，老年球迷們的心臟總有些受不了。他常常可以連追十分，也可以連失十分。有時候兩局輕鬆的勝利之間，會夾一局20平後的失利。因此八十年代初，他經常會輸給一些功力較其遜色的對手。這也是後來團體賽關鍵場次不派他上的一個原因。對此，郭躍華退役後曾有過“兼項太多”的解釋。但是這只能是部分因素，更重要的是心理作用。愈怕不受重用就愈不穩，愈不穩就愈不受重用。其實郭躍華也的確不該兼項那麼多。乒乓球的雙打，雖然不象羽毛球、網球那樣需要專門化，但是也有其技術上的特別。郭躍華雙打不見長，讓他兼四項實在是沒有必要。這回男雙跟梁戈亮配對，雖然兩人不停地魚躍、滾翻，救起了不少險球，還是免不了在半決賽中被克蘭帕爾/約尼爾打倒在地而淘汰。當年中國隊的雙打，似乎都沒有固定搭檔，技廣靈活的梁戈亮，更是象一盒“萬金油”。第34屆的男雙冠軍李振恃/梁戈亮被拆散重新組合，其中的緣由，只能讓人猜謎了。有意思的是，男雙冠軍被南斯拉夫的舒爾貝克/斯蒂潘契奇奪得，並且他們七輪的比分都是3：0。老斯此時已經跑不動了，老舒雖然狀態還不錯，但是畢竟也受到了歲月的殘酷折磨。或許是十四年的追求感動了上帝吧，這兩個老傢伙終於嘗到了世界冠軍的味道。比分也真好，要是來上兩個3：2，只怕這老胳膊老腿受不了。

跟郭躍華在同一分區的王會元，第一輪被英格蘭“怪球手”希爾頓以3：2淘汰。英國人的球，當時一直處於甲級隊中游。1970年底中國隊到瑞典練兵，第一場跟由尼爾、泰勒組成的英格蘭隊遭遇，險些翻船，當時就送了尼、泰兩人“怪球手”的帽子。所以我們歷史上至少稱過三個英國人“怪球手”。尼、泰兩人的帽子其實戴得很冤枉。他們只不過是沒有受過專業訓練，動作不規範，站得離台子又遠，不容易被打死而已。希爾頓倒是真的有一點點“怪”。他的拍子一面是防弧、另一面是很粘的反膠。打起來時兩面倒拍，拉的弧圈球時轉時不轉，並且頻頻跺腳，用來蓋住拍子擊球的聲音而讓對手難以判斷而失誤。外加一招跺腳發球。從這個描述，您大概會想起一個人來。同樣的功夫，人家練，就是練“九陰白骨爪”的梅超風，而我們練，則是練“九陰真經”的郭靖。我們是名門正派嘛。老希在有人說他跺腳違例時，還有過一句名言“生活中犯法的事多得很，沒讓警察逮住的不算”。王會元因為希爾頓的“怪球”而告負。希爾頓緊接着碰到日本老將高島歸郎。高島是七十年代公認的世界第一削球手，但是每回碰上中國隊裡那些不是第一的削球手們，他鮮有勝績。特別是在加爾各答被名不經傳的後生小輩陸元盛搞了個7：21後，回家一生氣，把拍子背面的反膠膠皮撕去，換上長膠，練起兩面倒拍功開來。靠這個倒拍，他連奪1978、1979年度日本全國冠軍，並且獲得了美國公開賽等國際賽事的冠軍。他的倒拍雖然跟希爾頓的倒拍不同，但是道理是一樣的。所以希爾頓騙不了他，很快就被高島擊敗。16進8，高島跟第7號種子、捷克高手奧洛夫斯基遭遇。這是兩個七十年代中無緣世界冠軍的名將，正是一番好較量。比分雖然是3：1，但是局局驚險，分分關鍵，高島歸郎運道好一點獲勝。整天跟倒拍削球的師兄們一起練球的郭躍華，當然不怕高島半路出家的倒拍削球，不費吹灰之力淘汰了高島，獲得第一張半決賽入場卷。高島從中國偷師的倒拍削球，雖然沒有幫他闖過郭躍華這關，但是卻為日本隊立下了天大的功勞。這事兒，請容我暫時先賣個關子，下回再細表。

第二個分區由李振恃和施之皓把關。按局況老李在16進8時該碰塞克雷坦。可是老塞過早被淘汰，所以老李相對輕鬆地進入八強。直板正膠快攻的特點是個“快”字。可是由於變化少，容易被對手適應。適應了此打法的對手，如果能夠抵擋幾個來回，打起相持球來，正膠拍很吃虧。因為這個原因，第31屆的李景光、第32屆的許紹發、第33屆的李振恃，以及後來第36屆的謝賽克，出場時都是一時的呂布，然而等到團體賽打過後，總會碰上剋星。八十年代裡，謝賽克因為在第36屆男團決賽中得了三分，成了蓋世英雄，他每次被淘汰時總有人不解，“賽克到底怎麼回事兒？”到了江嘉良時代，許大師不得不將其當成“秘密武器”而東躲西藏。試想，在知根知底的同門弟兄們間的比試中進不了四強，卻要奉命到世界上連奪冠軍，以證明我們的法子比別人高明。其中的難度，不是常人所能想象出來的。第39屆世乒賽江嘉良奪冠後，失聲痛哭。這哭聲中，隱含了多少不為人知的辛酸啊！為了捍衛這面“大寨紅旗”，我們的國手們，付出了多麼大的代價啊！第35屆，已經是李振恃的第三次世乒賽，老李面臨的困難可想而知。他的“相對輕鬆”多半是3：1，贏下來的許多局次都是在20平後見分曉，其中還有29：27的高分。跟老李的輕鬆自在相比較，他8進4的對手蓋爾蓋伊可是險象環生。老蓋第一輪碰到瑞典新秀阿佩依倫。小阿此時雖然剛剛斷奶，卻已經顯示出超一流球手的手段。第一局小阿乘其不備打了老蓋一記悶棍，第二局跟老蓋斗到19：21後以1：3繳槍，雖敗猶榮。兩年後，小阿獲得瑞典全國冠軍，在第36屆世乒賽上淘汰李振恃，成了八十年代中瑞男團相抗的主將。可惜的是，他歷屆世乒賽單打成績都不好，淪為世乒賽歷史上成績不足以顯示其實力的選手之一。此後老蓋又遇上剛剛淘汰了斯蒂潘契奇的蘇聯人雪夫欽柯，第5局中以22：20險勝過關。這時候，戈莫茲科夫已經退役，薩爾霍揚和斯特洛卡托夫因為利用出國比賽的便利走私牛崽褲被蘇聯政府禁止再出國，雪夫欽柯成了當時蘇聯的第一主將。可惜因為經驗和運氣不足，讓老蓋逃掉了一劫。

16進8，老蓋跟施之皓對壘。是老蓋汲取了前面的教訓，還是小施頭次參賽犯怯？施之皓一上來就先丟兩局，第三局又以1：8落後。此時，到底是睡眼懵瞳的施之皓終於醒了過來，還是蓋爾蓋伊睡着了？施之皓居然以24：22把第三局贏了下來。乘勝前進，又勝了第四局。決勝局兩人打得難解難分，19：20的時候，施之皓靠一板漂亮的前衝，把比分扳平。全場一萬多觀眾掌聲如雷。施之皓受觀眾鼓舞，精神振奮，平時灰濛濛的眼睛也閃起了亮光。擦了把汗，整理了一下頭髮，正準備發球，觀眾們又是一片震耳欲聾的掌聲。小施納悶兒，我球還沒有發，怎麼又鼓起掌來了呢？眼睛朝四周一掃，發現鄰台上正在進行着張立和朝鮮運動員李松淑之間女單8進4的比賽。原來人家兩次鼓掌的油，是加給李松淑的。小施的情緒一下子就沒有了，幾個回合下來，以兩分之差被蓋爾蓋伊淘汰。這事兒，也好象命里註定。

跟張立爭半決賽權的，本該是後來成為施太太的曹燕華。在第三輪時，曹燕華遇到多年的匈牙利冠軍馬戈斯。這位馬女士，早在曹燕華穿開襠褲上幼兒園的1965年，也同1979年的曹燕華一樣，被行家們看好，是顆了不起的新星。當時她是打橫拍的，因為崇拜松崎君代而加入了“鬼佬打直板”的行列。也許是“旁門左道”的緣故吧，三十歲的馬戈斯除了拿過歐洲冠軍、在匈牙利稱後稱霸外，沒有什麼突出的成就。這天，主帥李富榮心血來潮，決定親自為小曹督陣。結果不但沒有支上高招，還把這不滿十七歲的小姑娘嚇得直哆嗦，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就輸給了步履蹣跚的馬阿姨。馬戈斯接着被李松淑淘汰，才有了前面那一幕。如果鄰桌是曹燕華的話，只怕施之皓眼睛會亮些而超水平發揮。因為沒有了曹燕華，不光施之皓輸球，李松淑還成了氣候，勝了張立、削垮張德英，直到決賽時，才對葛新愛低頭。難道這是上帝的安排嗎？可以容納兩萬人的體育館，沒有朝鮮人參賽的場次，觀眾只是外國記者和沒有賽事的各國運動員。要不把李松淑留下的話，最後精彩階段就沒有了大賽事的氣氛了。由此可見，上帝真的是個乒乓迷。

李振恃跟蓋爾蓋伊爭奪第二個半決賽名額的比試，是一場經典大戰。第一局打到20平後，老李險勝。第二局，老李靠一連串快射，以16：4領先。此後兩人又回到第一局你來我往的狀態。所以老李贏了第二、四兩局，老蓋贏了第三局。除了第二局外，李振恃又恢復了過去勝負在幾分之間的場景。老李終於報了團體賽敗在老蓋手上的一箭之仇，晉升四強。這是他運動員生涯中世乒賽單打的最好成績。

下半區的第一個中國選手，是剛滿18歲的魯堯華。這直板正膠快攻打法，就象美國西部片裡生活在槍口的牛崽們一樣。靠的是出手快，勝在手法奇。雖然都是同類打法，但是每個人的具體使用又有不同。所以中國隊每次出的新人，除了第33屆的李鵬、第34屆的李羽翔和第35屆的盧啟偉外，都有建功立威之作。魯堯華是無名小輩，正好具備冷槍阻擊手的條件。據說，魯堯華有一手高明的突短球技術，配上他抽籤的位置，成了他揚名立萬的另一個有利條件。他第一次吸引人們目光，是第三輪對瑞典高手本格森。本格森拿冠軍，雖然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但他仍然是誰也不敢輕視的高手。他的拿手好戲是先打短球，然後憑自己撥、挑的本事搶先手。跟李景光、許紹發、李振恃等直板高手多次交鋒，勝多負少。一般認為，魯堯華難過這一關。可是魯堯華卻讓行家們大跌眼鏡，以21：12，21：8，21：15輕取。因此他16進8對第4號種子克蘭帕爾的比試格外引人注目。然而這場球卻遠不象人們所預料的那麼緊張激烈。克蘭帕爾自鳴得意的搓球擺短，架不住小盧的突擊。搶不到先手，他用來對付李振恃的功夫，因為魯堯華出手的路數不同而派不上用場。加上獲得斯韋思林杯後，慶功會上酒多喝了幾杯，生日蛋糕多吃了幾塊，這時候還直犯暈，對小盧的快槍反應不過來，第4號種子被小輩輕易淘汰。魯堯華晉級八強。

下半區的後半截有第2號種子梁戈亮和第15號種子盧啟偉。小盧團體賽失利後，一直未能從陰影中走出，單打第二輪失手於丹麥的皮德森。皮德森緊接着以2：3輸給德沃拉切克。德沃拉切克16進8碰上第8號種子，英格蘭的道格拉斯。道格拉斯出生於出短跑名將的牙買加，自1973年首次出征薩拉熱窩後，年年進步。此時因為在歐洲公開賽上戰績優秀，排名天下第八。四年後，他率領英格蘭隊，在東京獲B組第一，取得了乒乓球故鄉在現代世乒賽戰場上最好的成績。他反應快，百米能跑11秒。習慣於打老爺球的前輩隊友尼爾、泰勒、希爾頓等人的球跟他比較起來，就象精彩回眸的慢動作一般，所以英國人送給道格拉斯的綽號是“黑色的閃電”。這番跟巨人老德的比試，是速度和力量的較量。道格拉斯贏了第一局後，第二局以21：23惜敗。此後卻象失去了鬥志一樣，被德沃拉切克輕取兩局。老德這次進前八名，加上他在歐洲錦標賽上打敗約尼爾和克蘭帕爾，成了他步入高手之列的奠基石。

梁戈亮的切菜刀，急了拿來砍人也是極鋒利的。他一路凱歌，連過五關，闖進四強。8進4時對付德沃拉切克，三局一共只讓老德得了34分。32進16時，梁戈亮跟已經列不上種子的約尼爾遭遇。不知是因為老約用斯韋思林杯喝了太多香檳酒，還是兩人實際功力確實有如此差距的緣故，老梁顯示出他宇文成都英雄本色，用大家看起來彆扭的、不出色的橫板攻球功夫，打得約尼爾連招架的辦法都沒有，讓以為有場好戲可看的各國記者們大失所望。先勝兩局，第三局以7：0開局後，“賴皮”的梁戈亮，對着約尼爾揮了揮復仇的拳頭！這個舉動，讓那些自以為是的記者們驚訝不已，紛紛議論說，“中國人打球原來也會動氣呀！”“中國變了”，是許多外國報紙當天報導世乒賽的標題。從此人們再也不會看到失敗了的李景光滿面笑容地向本格森祝賀的場景了。

至此，匈牙利三員大將全部被中國隊員輕鬆地打下了擂台。跟幾天前的團體賽相比，真的是乾坤扭轉，天地翻覆。看不懂其中奧妙的記者們問道：“難道中國人現在變招，改成了出讓團體冠軍而搶奪單項冠軍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