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秋

今天偶然地在教育罈子讀到一篇關於搶救數學家席南華的文章， 才知道他剛剛經歷了肝臟移植的磨難。 （詳情請見附文）中秋之際，一顆本來稍微輕鬆的心，因之又歸於沉重。震驚與感傷之餘， 特作此文， 與大家分享一段小小的記憶，更借互聯網帶給他誠摯的祝福。

跟席南華相識， 是在劍橋大學的牛頓研究所。 牛頓研究所設在一幢並不起眼的兩層 小樓，中間是供大家閒聊或討論問題的開闊地帶，四周是辦公室和會議室。這裡歷來是數學家討論前沿課題的重鎮。 來此訪問過的頂級數學家之多自不必說， 當代最偉大的理論物理學家霍金就在這裡擁有一間普通的辦公室。來自普林斯頓的數學家懷爾斯正是在這裡一間會議室里宣布他證明了費馬大定理， 從而為牛頓研究所在科學發展史上的地位又寫下了厚重的一筆。

當時同期訪問的華人學者並不多， 所以不幾天我們就開始熟了起來。我知道他是來自中科院的研究員，但常年遊學於歐美。我們互相介紹了自己的工作。 漸漸地，我知道他主要研究代數群的表示論。當時做的工作主要是圍繞着當今世界上最好的表示論專家魯斯提克提出的一個重要猜想展開的。以我粗淺的了解，我意識到他工作的特點是不滿足於有好的技巧，更在意的是發展自己的理論。 他特別提到他的一項工作，自己感覺有很好的架構，但因為各種原因，他的一篇長文尚不能為有關人士理解接受，他為此感到苦惱。我安慰他知音難覓在數學界是常有的事， 並建議他投到美國的有關雜誌。

一個月的時間裡跟席南華談數學的時間不少。工作之餘，有時也一起吃飯閒聊， 也曾一起雇了小船在康河上泛舟。跟他的一張合影，現在還躺在相冊里的某個角落。 他年長我一些， 數學功力也在我之上。我感覺他對數學有一種沉靜但執着的迷戀。交往多了，發現他話語不多，行事低調；我猜測這大概是他為什麼當時在國內還默默無聞的原因。以工作論，我感覺他的成就在國內一位紅透半邊天的研究同一大方向的學者之上。此人如今已是國內一大門派的掌門人。我記得問過席南華，既然經常一年有一半時間在外，家屬也不隨行，為什麼不乾脆定居國外，把家屬也接來。我知道以他的實力，應該能找到一個相對穩定的處所。隱約記得他的回答是不打算長期在外，最終想常駐國內。

離開劍橋時跟他互換了聯繫方式，並相約美國再會。誰知一別數年，雖在期刊上讀過他的文章，卻不曾有緣相聚。今日方知他正值英年，卻倒在訪問的大學校園，被查出患有肝癌。雖然做了肝臟移植，今後的生命健康，卻不知是否有保障？

席南華的實力，在國內當足以成為一個好的學術方向的帶頭人。他不事張揚的風格，讓他少得到了好多本該屬於他的榮譽和尊重。是金子總會閃光的。他的貢獻近來似乎開始得到了承認和重視。另外，我對像席南華這樣願意紮根國內做研究的人是懷有一種特殊的敬意的。有人說， 科學是沒有國界的； 但我不記得美國把製造原子彈的技術跟日本或別的任何國家分享過。一個國家的科學技術的發展， 說到底是要靠像他這樣的人來支撐起來。這一變故， 對國家無疑是個重大的損失。

但更大的損失是他自己和他的家人。 本來我以為我們已經漸漸遠離了張廣厚， 鍾家慶這樣的國內一流學者頻頻英年早逝的時代， 一切都在好轉。仔細想來，他這樣常年一個人在外遊學， 生活上因陋就簡，時時以方便麵充飢的生活方式，或許正為他健康的惡化埋下了伏筆。 而數學家的過度用腦，也極易成為破壞健康的殺手。

生命對於每個人都只有一次。生命屬於自己，也屬於牽掛和愛護自己的人們。記住這一點，或許會讓你在奔波和跋涉的途中學會喘息，善待自己；認同了這一點， 或許你會明白彼此間用濫了的“祝你身體健康”的祝詞裡，仍然蘊藏着實實在在的深意。

節日之際，請用心對你的親人，朋友，和你自己說一聲：身體健康！

特別鳴謝燕子。很喜歡她唱得這首朋友別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