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中央公園西七十二街的入口處,有一塊三角形的園地。旁邊一塊綠色的牌子上標着“草莓地(Strawberry Fields)”。沒有草莓,這裡是約翰列儂的紀念地,有的只是列儂傳奇和人們對列儂的懷念。
多年前剛到紐約時,便認識了朋友蘇珊,她給我介紹了不少紐約名勝,草莓地則是她帶我去的第一個地方。順着入口邊支出的一條小經,只幾步路便到了那三角地的一個頂端。在三條小經相交處的地面上,有一塊直徑三米左右的圓面,黑白兩色的馬賽克組成了簡單的直線和梯形的圖案,周邊用薄銅片圍成一個圈,圓面的中間,同樣的馬賽克鑲出了“想象(IMAGINE)”的字樣。沿着小經是幾排木質長椅,組成了個三角形,又把那個圓圍在中間。 這塊地方看上去並不起眼,只有一年四季都會擺放在圓面上的鮮花才讓人覺着有些不尋常。
看到堆放着的鮮花,我立刻想到這裡可能就是列儂倒下去的地方,蘇珊告訴我,他是在二百米外,七十二街街角處的公寓的門口被刺殺的。在不遠處的德克大公寓入口的牆上,有塊小牌,上面標示着那裡才是列儂生命的終點。草莓地是列儂童年時在英國利物浦生活過的地方,也是他最著名的《永遠的草莓地》的歌名,被用在這裡,意義上不僅是為了追悼列儂的死,同時也是為了紀念他的生。草莓地和他的公寓之間那短短二百米的距離,則把列儂的生死連接在一起。
我沒有趕上披頭士最流行的年代,也沒有深入地去探討他們的歌,然而我卻強列地感受到了人們對他們的喜愛,感受到了人們對列儂的懷念。平時路過中央公園時,總喜歡到草莓地去看看,因為那裡蕩漾着種道不明但卻讓人感動的氣氛。每次去,那個紀念列儂的馬賽克圓面上總會堆着鮮花,卡片和小布熊。有時會放着列儂的照片,旁邊點着蠟燭。即使是冬天的雪後,那一小塊地方也會很快地被清掃出來,紅色的鮮花便就和周圍的白雪形成了顯明的對比。周圍的木椅上,常常會坐着很多人,沒有喧譁,沒有議論,他們只是靜靜地坐着,似乎在想着什麼。各種年齡層次,不同的人種每天走來,佇立,然後離去。父母帶着孩子來,在圓圈邊給孩子傳述着列儂的事,為他們哼唱着列儂的歌。特別是每年的12月8日,列儂遇害的紀念日。打印着列儂的照片的字條,很早便會放在那裡,提醒過往的人那個將要到來的日子。那是自發的全天的紀念,一大早就會有人來獻花,接着就是攜帶吉它的青年彈唱着列儂的歌,還有老人,提着播放機,在旁邊播放列儂的唱片。到了晚上,人群聚得更多,這時的鮮花已經放到公園的入口處,人們拿着蠟燭圍在一起,輕輕地隨着列儂音樂的節奏晃動着身體,從草莓地一直沿到德克大公寓門口列儂倒下去的地方。
曾經問蘇珊,為什麼大家會那麼着迷於列儂,猶豫了好大一會,她回答說不知道,似乎沒有固定的答案,而對她自己言, 從披頭士在謝爾體育場的那一場音樂會起,就迷上了。那是1965年8月16日,蘇珊不到十歲,沒有音樂會的票子,便隨着表姐提早很長時間來到7號地鐵103街的車站,那是個高出地面的地鐵站,站在車站終點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謝爾體育場,雖然只是狹狹的一條,而且只能看到看台上的觀眾,但她已經覺得很幸運,因為在下面路上站立的那密麻的人群什麼都看不到。披頭士出場時,不遠處的拉瓜地亞飛機場正有架飛機起飛,原本飛機發出的那種震耳的轟鳴,被體育場內的歡呼聲完完全全地淹沒了。蘇三聽着人們的歡呼,看着那飛機從頭頂掠過,爬高飛遠。這種久久不息歡呼聲幾乎延續了整個音樂會。她沒聽清楚披頭士唱的歌,然而那種無以倫比的情緒感受卻深深地印在了她的心裡,從來沒有磨滅過。的確,在很多人的眼裡,列儂的吉它上嵌着的不僅僅是六根鋼弦,它還嵌着人們的感受。那是一種心弦, 他輕輕一撥,便會引起靈魂上的共鳴。
披頭士是個傳奇。在披頭士的傳奇之外,列儂還有他自己的神話。他出生在炸彈的暴響中,死在歌迷的刺殺里;他與同伴的分裂,他與洋子的婚姻。他唱>,唱>,他激發人們的>,他呼籲人們要>。在社會充滿消極和迷茫的時候,他也吸毒,寫迷歡幻音樂。在社會充滿反叛的年代,他更反叛,他質疑宗教。很難說他是屬於什麼性格,也很難說他的思想是否都值得肯定,但是他的歌,他的觀點終究表達了時代的存在,適時地反應了社會的各種心態。他的多樣性或許就是他神話的中心,或許就是為什麼很多人和蘇珊一樣,雖然不能具體說出列儂到底是哪一點讓他們着迷,但卻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今年八月份開始在百老匯劇場上演的歌劇“列儂”,更形象地展現了他人格上的多樣性。 歌劇用四女五男不同膚色的九個角色來演列儂,他們聚在同一舞台,唱出他們各自表達的列儂是什麼樣。編劇試圖表達列儂的世界一體的理念,同時也設法勾勒出列儂的不同性格,用不同的表達來畫出列儂的整體形象,找出一個為什麼人們這麼迷列儂的統一答案。我懷疑他們是否能夠準確地演出他們原先的設想,因為列儂里畢竟還有許多只能意會的東西,這種無法表達的因素也是組成列儂神話的一部分。
上個周末,我又去了一次草莓地。因為地面有些下陷,馬賽克圓外的銅圈露了出來,需要維修。所以那鑲着“想象”的圓面被用欄杆圍住。公園局貼着告示保證,修復工程一定會在十二月八日的列儂遇刺紀念日前完成。雖然在修復中,草莓地的鮮花依然沿着圍欄堆積起來,提醒十二月八日的字條也開始放在旁邊,人們依舊靜靜地坐在旁邊的長木椅上想着列儂的傳奇。不管這塊地方處在什麼樣的狀態,它都是人們心中永遠的草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