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代食品沒有現在這麼豐富，業餘文化生活更無現在這般多彩。年輕的、甚至
中年老師聚在一起同樣會做出有傷文雅的事情。其中之一是打狗。小城政府那年不
知何故，布告嚴禁養狗。我們趁機而出，為民剿狗。打狗的真實目的是吃肉。當然
這是很多年前的事，即使中國現在立了法保護貓狗等類動物，應該不會追究那些犯
了前科的人了，何況有政府當時的禁令。

我是剛畢業的體育老師，身體素質極好，精力旺盛的很，此類活動中自然首當其衝。
晚上出擊時，躍躍欲試，次次衝鋒在前。結果卻很不理想。一個冬天快過去，沒有
捕到一隻。為何？只因狗被攆急了後，何止會跳牆，房都跳得上！多少個深夜，小
城的狗被我們在街頭巷尾攆得大小便失禁，多少次目睹被追急了的狗的難以想象的
爆發性的運動能力。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這快到手的獵物眨眼逝去。

狗肉是沒吃上，但有個意外的收穫：從此我是狗見狗躲，即便是來到了美國，對狗
仍有殺氣。為何會這樣，只有狗才知道。不久前與人去檢板栗，一隻大狗對我們狂
吠，咧牙呲嘴地幾乎要從籬笆內撲出。同行的小伙子大驚失色，遠遠躲避。我不然，
向狗走近打招呼。大狗不再大叫，逐改為搖晃尾巴示好。小伙子惶惑，問我跟狗說
什麼。我說“再叫，吃了你”。嗨，這畜牲至少懂兩國語言！

記得十萬個為什麼一書解釋狗急跳牆是因為動物急了後，內分泌系統會釋放什麼特
別的酶什麼的，激活或造成什麼二磷酸腺甘、三磷酸腺甘(查不到帶草字頭的甘)的
大量分解供能之類的勞什子理論。這裡咱們理論免談，也懶得去探討。倒想起幾起
親身參與的體驗和目睹。其中一事是菜包子的跳河。

人急真能跳河！
在湘西的大山腳下，近十二月，竟然發現有一大片甘蔗林。甘蔗林傍着河灣，小河
源自這大山,七彎八彎，向前漫延，留下一片片分怖着沙子與小鵝卵石的河灘。河水
清澈但透骨的涼。水也不深，也就齊腰。冬天水少，河面的寬度從數米至十餘米。
老遠老遠才會有一原木搭成的獨木橋，象電影圍城中的那樣，細長細長的。

獲知這等消息，我們這群知青當然不會放過，掃蕩一次，嘗到了甜頭。其實是那種
永遠熟不透的青甘蔗，被當地人用來釀酒的，不是廣東、廣西的那種製糖用的甜蔗。
不管怎麼說，偷來的東西就是甜。還要去。有些怕。當地村民是有着優秀的“革命
傳統”的(看過烏龍山剿匪記嗎？) ，但我們隊伍中也不乏運動好手。

我們來自的那個所謂湘南的“最大城市”，雖沒出過什麼著名的國家、國際級的田
徑高手(倒是出過世界級的體操冠軍叫李什麼的)，但田徑運動卻一直數十年裡被當
地政府重視。據說後來被國家體委授予為田徑之鄉的稱號。當然，比田徑之鄉更有
名氣的是那後來曾全國範圍內流行的一句用來提醒火車乘客的警示語：“火車好
坐，XX 難過！”。車匪路霸和扒手給這座悠悠古城創造了當代的輝煌。

言歸正傳，由於從小玩官兵追強盜的遊戲，我跑步飛快，曾得過城北區的小學六十米
短跑第二名。百米也是前六名。我是牛人，但比起我們這夥人中的菜包子來，我就
什麼都不是了。菜包子正名蔡道義。比我們稍大兩歲。樣子與神氣活脫脫的就象電
影渡江偵察記里的國軍參謀長。包子臉，人很寬容，老是喝喝喝一串笑聲。另一個
特點是不停地，頻頻地往上推正他的那副中度近視的眼鏡。尖亮的小細眼在鏡片後
閃着光。那個年頭，男孩子的衣服鞋襪都講究買得大一號，免得身體長了衣服鞋襪
跟不上。這都是家長做的主，沒得選擇。菜包子的眼鏡也不例外，大一圈。加上營
養跟不上，頭的尺寸有時會變小，這樣，菜包子得不停地去調整眼鏡在鼻梁上的位
置。久而久之，菜包子就有了不同於一般人的舉止。

菜包子中等身材，學習成績優秀，卻是田徑的好手。高中一年級時就是市里高中組
200米跑和跳遠冠軍。高中組冠軍自然是全市中學生中的第一，真是人不可貌相。
菜包子聰明，有行動時必用一鞋帶將眼鏡扎住固定在頭上，不影響行動的方便。在
第二次襲擊甘蔗的行動中，菜老兄讓我們所有人開了眼界。

那晚可是風高夜黑，我們一行大概八、九人。有了前次的經驗，順利摸進了甘蔗地，
探子回報平安無事。於是，劈里啪啦，摸着最粗的就干。那個年紀的牙特好，不需
刀，扳倒一根(扳不斷就連扭帶拽整根拔出)後直接用牙啃。沒聽過有誰牙被咬掉或
咬崩的。也不用洗，儘管小河近在咫尺。年輕就是好，泥土吃進肚裡也不得病。

正當這群“土撥鼠”大嚼特嚼之時，突然發現幾乎已被人包圍了。幾盞馬燈與抄着
棍棒類的村民正從兩側包抄過來。啊呀！大家不約而同，扔掉手裡的贓物拔腿就往
河灘上跑。好在大家都象那些數年後被我追攆的街狗，意識到大難臨頭而瞬間狂奔
起來，沒有一人因意志薄弱被嚇癱倒地。若成了俘虜後果不堪設想。

萬一遇到情況就往河灘撤退是原先策劃好的。河灘適合奔跑，能發揮城裡人受過體
育課或官兵追強盜訓練的優勢。實踐證明這一招是對的。隨着年齡的增長，我們都
比先前要成熟了。不過，套用專業術語，當時大夥的腎上腺激素的分泌是此生到當
時為止的最高水平。所謂狗急跳牆，我們則是人急狂奔。當時的跑速若能被測出，
一定快於體育學院的校運會成績。這一衝刺，很快就將提着馬燈抄着傢伙的山裡人
甩在了背後，衝出了幾乎合了圍的包圍圈。

我沖在最前頭。我有些心計，第一次行動前就將地形地貌作過仔細觀察，撤退的路
線，幾道灣後會找到那座小獨木橋，上橋位置等等皆清楚了。事前講好一旦發生情
況大夥跟着我後面跑就行了。菜包子是全市冠軍，這沒錯，但他是近視眼，還帶着
眼鏡，就算他跑到前面去了，大家也不敢跟。誰敢跟着他? 跑着跑着撞着一顆樹或
掉到坑裡去時怎麼辦？

跑出去幾個灣，但小橋跟本就不見了。天也黑，有些猶豫，腳步也慢了。猛然間，
追兵似乎一下離得我們很近，他們顯然比我們更熟悉地形，我們繞著河灣跑，他們
直接抄近路來了。不能猶豫不前去找小橋了。慌亂中我大喊: 橋找不到，衝到河裡
淌過去。

一行人就這樣隨着我衝進了小河。在西里嘩啦的水聲中，我們聽到菜包子大叫過一
聲，似乎附近有黑影掠過。由於慌亂加上水急，所有的人都先後沉入冰冷的水中，
然後掙扎着爬起，淌過河後奪路而去。小河救了我們，山里老鄉不願意做與我們相
同之事，放棄了“追殺”。混身濕透的我們又冷又怕地在野地里轉了一大圈終於先
後摸回了窩。菜包子最牛，說你們都下水了，就我例外。點得燈來，菜包子除褲腳
下端濕了以外，其它部分全為干紗。問為何會如此，菜包子說全仗跳過去的。我們
打死都不信。但又不得不信。菜包子說，他當時跑在最後，押尾。聽到前面撲通撲
通入水聲，知道情況不妙。仍保持全速衝刺，突然眼前一片白光，下意識猛地踏跳
而起，也沒料到居然落到對岸水邊。我們再次檢查他全身，一點沒錯。干的。大家
想起的確聽到過他的一聲慘叫。幾人都感覺到是有黑影空中掠過。而且，不可能從
橋上過，因為實際上橋還離得遠。

好幾天后，我們回到那過河的地方，水面至少兩丈開外。六米的遠度在專用跑道上
對當時的中學運動員都是了不得的成績，何況菜包子是在夜晚的極不規則而不平坦
的河灘上完成的壯舉。如果在運動場上，怎麼也得被換算到七米遠去。那可是中國
的專業隊水平了。站在現場實在不敢想象菜包子是如何飛過河的。從此對菜包子敬
佩得五體投地，菜包子非常得意，名聲越傳越遠。

數年過去，在那業餘打狗隊的日子裡，每逢狗兒拔地而起絕處逃生時，不由腦海中
冒出菜包子跳河的影像。人和狗的運動能力遇急後都會暴長。由此聯想，如果在奧
林匹克大賽上，倘若設法讓每個運動員處於狗急跳牆的絕處逃生情況下進行比賽，
那100米的成績還會是9秒多嗎？所謂的人體運動能力的極限也就能被突破了。

步步矮 10/09/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