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乎？英雄乎？

前陣沙龍里鷹教授在講五胡亂華時曾提及冉閔其人。縱觀中華歷史，像冉閔這樣爭
議人物很不多見。秦始皇雖被稱為暴君但其統一中國的成就仍為後人稱頌。西楚霸
王項羽雖有屠城坑降的劣跡，然拔山蓋世的氣概亦為古今贊詠。反觀冉閔，這位曾
被譽為項羽再世的戰神，多次創造以絕對少數戰勝絕對多數的猛將。卻在史書中着
墨甚少，而他的殘酷無情的種族滅絕政策更使後代史家避之若浼，很少提及。

有關冉閔的身世，說法混亂，結論不一，最“官方”的說法是冉閔的父親是冉瞻，
乃當年反抗羯胡的一隻漢人義軍乞活軍的一員。後來石勒擊敗乞活冉瞻被俘。史書
稱當時冉瞻只有十二歲，但卻驍勇善戰令陣前觀戰的石勒大為稱奇。贊道“此兒壯
健可嘉”被俘後就讓石虎收為義子，後在和劉曜的戰爭中陣亡。而冉閔就成了石虎
的養孫。

冉閔從小就機智過人，長大後魁梧勇猛，武藝高強，但同時又善於用兵。成為石虎
軍中漢營的統領。石勒死後石虎篡位。正趕上鮮卑族內也起內訌。酋長慕容翰被慕
容皝趕下台跑到幽州後邀段遼氏出兵干預。慕容皝為此向石虎求助，石虎這個傢伙
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早就有吞併遼東之心的他來個順水推舟，出動了陸海軍數十萬
浩浩蕩蕩的來打段氏族。慕容皝一看大勢不妙，打這麼個小部落哪用得着這麼多兵
力，這殺雞的牛刀顯然是奔自己來的。於是趕緊帶着自己的部隊撤了。他這一走石
虎高興壞了，正愁打你用什麼藉口吶，這藉口就來了。撕毀合同那還了得，這官司
一定要了結。於是幾十萬大軍就直撲鮮卑首都。滿以為個小小的棘城不費吹灰之力
就可拿下，哪知慕容一族殊死抵抗。打得石虎糧草吃光了也沒能攻上城牆。沒得辦
法只好撤兵。要擱着常人，撤也就撤了。偏偏這慕容家的狠人巨多。最狠的當數慕
容皝的兒子慕容恪。那時慕容恪剛剛十五歲，就主動請纓，只帶了兩千人乘着天黑
就殺奔石營。後趙軍本來已經軍心渙散，被敵人一個夜襲，不知敵人來的只是自己
幾十分之一的小部隊，登時大亂，俗話說兵敗如山倒，這一敗是一潰千里，被慕榮
家的燕軍一個大反擊連幽州都丟了。慕容恪此戰一舉成名，為日後成為十六國年代
數一數二的名將打下基礎。

然而在這場大潰敗中唯有冉閔的漢營全身而退。冉閔帶兵是愛兵如子。他的漢兵都
是對他誓死效忠。而漢兵營在後趙國待遇最差，裝備最次，多是步兵。可就是這隻
部隊能進退有度，未遭敗跡。令石虎跌破眼鏡。從此一遇戰事定重用冉閔(當時叫石
閔)。成為後趙的第一猛將。據說冉閔身高力大，跨下日行千里的血色寶馬(不知是
不是汗血寶馬)，名赤龍，手中兵刃是左手矛，右手戟，打起仗來身先士卒，萬夫不
當。更有傳言說冉閔是楚霸王再世。在其後的戰績中確實是不讓項籍之勇。

接下來石虎死後後趙國權力鬥爭開始。上回鷹教授已經講過，無須再述。整個事件
中最為史書爭述的就是冉閔發布“殺胡令”，公開實行種族滅絕政策。向漢人發出
了不管男女老幼，只要是胡人就殺的號召令。一時間全國上下刀光血影。二十萬羯
人身首異處，凡是眼睛有色，鼻梁夠高的都被砍。冉閔更是把當年叱咤風雲的石勒
家族的幾十個孫子刀刀砍盡。下手之狠亙古未有。經此一屠，羯族滅亡，殘餘分子
也在其後陸續被殺絕。寫下了中華史中血腥一頁。

對冉閔的殺胡，歷史上大多時間是抨擊有加。將其斥為屠夫，殘忍暴虐。然而在清
末，有個叫荊駝的寫了本冉閔傳，一反歷代史學家的口氣，大讚冉閔，稱其為挽救
大漢民族的英雄，是“振古鑠今,扭轉乾坤”之人。其後各種贊冉的言論開始盛行。
很多言論認為是冉閔的殺胡行為阻遏了北方漢民族被斬盡殺絕的命運。使南邊的東
晉得以喘息。

在我個人看來，歷史上貶冉和贊冉的言論都有偏頗之嫌。貶的把冉描繪成一個獨夫
賊子，謀君篡位。為一己之私挑動民族感情，慫恿民族仇殺。我認為頗為不公。前
面提到冉閔父為乞活軍。冉閔心存復仇，待機而起非常順理成章。正如當年勾踐臥
薪嘗膽一般。事後以其盡誅石氏一族可見其仇恨之深。至於為一己之私挑動民族感
情就更無從說起。要知當時漢人在北方已不占多數。而實行殺胡之策對冉閔的個人
權力來講有百害而無一利。事實上正是因為殺胡，使得各胡邦視冉閔如大敵，殊死
相戰。致使冉魏無月不戰。根本無休養生息的機會。其實冉閔本人並非無謀之人，
便是史書裡都說他善謀。這層關係他不會看不到，所以他的行為肯定是帶有極濃重
的民族復仇傾向的。當殺完羯人後冉閔曾說“吾屬故晉人，請各稱牧守，奉迎天子。”
但手下四十八大臣說“謂晉人遠竄江左而不足戴”這話說得也不無道理。而冉閔曾
給江東偏安朝廷發過書信“胡逆亂中原，今我主已誅之。江東若有共討者，可遣軍
來也”可是東晉認為冉是亂臣賊子，不予理睬。有人說那是作樣子的。就算是作樣
子也說明冉閔外交國策上是有想法的。還懂得三讓其政，外聯同盟的道理。那就更
說明他不會不懂殺胡的利弊了。

至於大誇冉閔殺胡策的人則很多是無限拔高。什麼如果不是冉閔漢族就亡了的。要
知道當時諸胡漢化的傾向已經出現，甚至於匈奴起事反晉時打的是漢國的旗號，拜
的是劉蟬那個阿斗皇帝。其後的後趙，前秦等也俱是漢化很多。石勒在後趙推行類
似科舉的制度選拔人才。而且也訂下了某些緩和漢胡矛盾的政策。所以說胡人對漢
人會一直殺到滅亡實是沒有根據。

但是五胡亂華後的漢人受欺壓屠殺仍是不爭之實。石勒早期爭霸時就到一地殺一地。
政權建立後才收手。但法律中卻明顯的優待胡人。只規定胡人不可以搶劫漢人貴族
(不得侮易衣冠華族)，而即便犯了也不追究什麼責任。以至於宮殿看門的漢人看到
胡人醉闖宮門都不敢管。甚至於他的漢人大臣被胡人搶劫一空。上臣如此，沒錢沒
勢的小民可想而知了。到了石虎年代就更變本加厲了。石虎本人暴虐兇殘，荒淫無
度，搶漢女，霸山林圍獵。老百姓不堪重壓舉家自盡者數不勝數。從洛陽到長安路
邊樹上沿途掛滿屍體，成為屍觀。在此重壓下冉閔經常給饑民發放糧食所以漢人視
其為救星不無道理(就這史書中也稱他放糧是為了私恩)。

冉閔滅胡後就開始了和周邊臨胡的輪番血腥大戰。其間每次都是與數倍於己的強敵
對殺。殺得對手望風而逃。要知道那時胡人兵強馬壯，東晉的漢人偶有交鋒都不敵
其銳，而冉閔以孤軍相搏，能取得如此戰績實屬難得。

此時的慕容家族的燕國已是如日中天。為了南下要吃掉的必然是冉閔這個心腹大患。
經過三年殺伐的冉魏已經人困馬乏，給養不足。名將慕容恪帥十萬大軍進犯。這冉
閔狂到了只帶一萬步兵就來迎戰(一說冉閔正在募糧被燕軍包圍)。然而慕容恪的十
萬鐵騎面對冉閔的一萬步兵竟然是半點便宜討不到。十戰十敗，冉閔左矛右戟，萬
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死在他手下的燕軍將士達三百多人。是慕容恪從未
遇到的強悍對手。為次慕容恪發明了連環馬鐵浮圖(就是後來金兀朮被岳飛破的那個
)，這樣一來才使冉閔衝殺不得，大敗而退。就在這節骨眼兒上冉閔的朱龍寶馬突然
脫力而死，冉閔墜地方為燕軍所俘。

當冉閔被帶到慕容恪前時，慕容恪罵道“汝奴僕下才，何敢妄稱天子？”冉閔回罵
“當此天下大亂，爾曹人面獸心，尚欲纂逆，我中華英雄，何為不可作帝王耶？”
此話說得是擲地有聲，氣得慕容恪叫人痛打冉閔三百鞭。後把冉閔押至遏陘山斬首。
冉閔被殺後山周圍七里樹木俱枯死，蝗災大起，五月到十二月滴雨未下。令燕王大
驚，趕忙祭祀，並追諡為武悼天王。結果當天便大雨磅礴。

冉閔死後他的大臣們都自殺殉國。這是在中國以後的歷史中從未出現的現象。其個
人感召力可見一斑。

大概是出於民族政策的考慮，冉閔之名歷史教材中根本不提。便是五胡亂華這幾百
年的腥風血雨在中國的歷史教科書上除了個淝水之戰其他的一般人知之甚少。回首
那段中國歷史上最動盪不安的時代。給人留下的真是無盡的哀嘆和啟迪。西晉因盛
而靡，由靡至腐，從腐成亡，致使天下大亂，四海倒懸。黎民塗炭。正是前事不忘
後世之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