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的規則

沙龍裡面的讀書人真多，覺得世界盃沒有原來想象中的精彩，就開始琢磨怎麼修改足球規則了。這也算中國讀書人的特點之一了。別看平時對政治沒有興趣，甚至還帶着幾分鄙視；一旦因為對現實不滿而對政治來了興趣，上來就玩大的：按照腦袋裡的完美藍圖來設計制度和規則。可惜人類社會的制度也好，足球的規則也好，都是歷史演變的產物而不是什麼人根據完美來設計的。

雖說修改足球規則的建議五花八門，歸根到底主要是兩點考慮：一是增加進球；二是鼓勵進攻。但頭腦中設想的制度，跟實際生活中具體運行的制度，根本就是兩回事。有一個建議是頭球進算兩分，中國足協其實早在80年代就試驗過這條規則。這項改革的初衷是加強頭球射門和對頭球的防守，以後再碰到新西蘭這樣的球隊，起碼在頭球上不吃虧。這是典型的計劃經濟思維：總想讓制度和法律來規定一個人具體應該做什麼。其實好的法律讓人知道不該做什麼就行了。足球場上也一樣，射門應該用左腳還是右腳，用頭還是用肚子，這是運動員自己的事，不用足協官員操心的。果然，中國足協的良好願望，到場上就變了調：本來不用頭球的射門，現在千方百計改用頭球，甚至有人過了守門員後，用腳把球鈎起來，然後再用頭頂進大門；或者爬到地上把球“頂”進門。小朋友踢球淘氣的舉動，居然出現在堂堂的專業比賽上，所以這項改革很快就被取消了。不知道今天中國頭球隊的病根，是不是當時給種下的。

足球比賽的攻和守本來就是一對矛盾，你一心要給防守隊員穿小鞋，最後的效果反而是使進攻因為過於簡單而變得乏味。進球也是如此，太輕而易舉的進球其實降低了足球的觀賞性。有些建議，看起來是鼓勵進攻，實際的效果可能正相反。舉個例子，如果將得黃牌的隊員罰出場10分鐘，本來是想鼓勵進攻，但人數少的一方在這10分鐘裡肯定全力防守。任何規則，都有兩面性。只要有利可圖，人鑽規則空子的想象力和創造性都是驚人的。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說的就是這個道理。事與願違，好心辦壞事的例子，古今中外數不勝數。所以說書生不能治國，也不能管足球。

有人說國際足聯不願輕易修改足球規則，反映出歐洲人的保守性，不如美國人創新。話不好這麼講。你讓美國人把英制度量改成公制試試？美國總統大選的選舉人制度，沒有幾個美國人覺得它合理，但也沒有人真想去改變它。只要不出大亂子，沒有人會去隨隨便便修改規則。重要制度和法律改來改去的國家，一定是問題國家；而規則變來變去的運動，也不正常，比方乒乓球。只要足球的收視率沒有出現大幅度的下滑，只要足球場上的看台還是坐得滿滿的，國際足聯不會輕易地去改動足球規則。美國人不愛看足球，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國際足聯怎麼會為了討好美國人（或者美國化了的中國人）而去改變足球規則呢？再說了，如果真照着美式橄欖球的規則來改造足球，美國人就更用不着來看足球了，守着好好的美式橄欖球看不就完了；而這樣一改又把原來喜歡足球的人給得罪了，何苦來着。

這屆世界盃後，規則上最有可能出現的變化，是把一項慣例變成正式的規則。現在的慣例，如果甲方主動將球停下或踢出邊線，那麼爭球或發界外球的時候，乙方主動將球權還給對手。但萬一有人沒有風度，置慣例於不顧，裁判一點辦法也沒有，場上隊員還容易發生衝突。這種情況，在荷蘭隊和葡萄牙隊的比賽中出現過；意大利隊和德國隊的半決賽上，德國人又小人了一次，只見里皮拼命打手勢讓場上的隊員冷靜。既然慣例對違反者已經沒有了約束力，那乾脆改成明文規定算了：以後由裁判直接將球權判給甲方，省得節外生枝。

對我們這樣四年才有一次機會好好看足球的人來說，補課都來不及，哪裡還有什麼心思去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