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航行靠舵手,萬物生長靠太陽,雨露滋潤禾苗壯,幹革命靠的是毛澤東思想”。
從震後脫險的一刻起,我就幾乎無時無刻的粘在半導體收音機旁要聽聽到底發生了
什麼事情。然而一次又一次的從天津電台,北京電台,中央電台里傳來的不是革命
形勢大好就是那聽過千遍萬遍的革命歌曲。對地震一事竟然隻字不提。
就在我從收音機等待着舵手的指示時,父輩們已經知道自己,只有靠自己的道理了。
第一步顯而易見的就是要有栖身之所。不可能這麼在地上睡下去。於是第一代地震
棚誕生了。具體配置是,送蜂窩煤的平板鐵車數輛,外加塑料布若干,車邊綁固木
棍,樹幹,架上塑料布而成。煤車是從附近賣煤場偷拉出來,塑料布是各家拼湊而
成。為節省用料,將幾輛車拼成大炕。架成大棚。
大棚剛剛落成時孩子們是最高興的。第一次住帳篷,而且是這麼大的床,個個都在
上邊翻騰跳躍。然而大人們的心是沉重的,因為他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能否過下去。
長此以往吃什麼,喝什麼。看着那無法返回的家,他們都在問,怎麼辦。
又一天過去了。收音機上仍然是空洞的說教和不知那年的新聞。附近的菜店糧店都
擠滿了人。我們小孩子仍無憂無慮的在新建的大棚里過新鮮癮。時不常的有大人揮
着滿頭大汗,拿着搶購來的食品回來。那天非常的熱,炙烈的陽光透過半透明的塑
料步把大棚烘成了個火爐。當熱到實在呆不下去是我決定乘大人疲於奔命時,偷偷
的向我幾個死党家那邊去看看。大街上到處是形形色色的風格不一的地震棚,當我
轉過街腳走到女四中附近時看到了我兒時的玩伴小龍。小友相見份外親熱。小龍家
其實就在我們胡同後面,僅一牆之隔,他們那是個大院,三面是三層樓。院裡有平
房。我的同學劉某就是在院裡的平房住。看到小龍自然問起劉,剛剛還在的笑容頓
時消失了。
劉的家裡共有六口,劉的父母,奶奶和姥姥,劉的七歲的弟弟。地震乍起之時劉父
反應最快,把睡在身邊的劉母和劉母身邊的劉從床上拽起塞到了桌子地下,接着就
回頭抱起劉弟去招呼兩位老人。就在這時,大院周圍的樓牆就整扇倒下。砸在了他
們住的平房頂上。劉父和劉弟加上兩位老人就這樣去了。劉和劉母在桌下被砸成重
傷。劉脾藏被砸出血。聽人說劉父死時是把劉弟掩在身下,但自然發瘋是的力量不
是血肉之軀能匹敵的。
聽到此我不禁目瞪口呆。腦子頓時浮現出了二十八日白天看到的劉的奶奶和人吵架
的情形和那去死吧的咒罵。難道命運真的是這樣殘酷?
又一天過去了,終於,沉默了兩天的電台終於發出了我苦苦等待的聲音。
“據新華社報道:7月28日凌晨,我國唐山地區發生了強烈地震。波及我國華北。京
津地區也有較強震感”
“較強震感?”什麼叫較強震感?我心裡忿忿不平的叫到。感情災區不在我們這?
聽新聞的大人們更是一臉愕然。如果我們這都這樣了,那震中得什麼樣子呀。
隨着電台新聞的解禁,官方的救災活動才正式出現。先是廣播車出現,高音喇叭宣
布進入一級戰備狀態。荷槍實彈的工人民兵開始在街上巡邏。糧店菜店的供應開始
多起來了。一次街上廣播車駛過,高音喇叭里感情充沛的播出赤峰道小學X年級Y班
王某同學在接到分發的綠豆時激動得高呼毛主席萬歲的新聞。我一聽,咦,她我認
識。我同班同學呀。真的假的?從小就是個著名落後分子的我不禁心中湧起一陣惡
心的感覺。(後來沒少就這取笑她,現在想來,到是覺得自己有些過分)。
有組織的救濟開始後,日子就過得好多了。上邊也開始分發下來些帆布,竹蓆,木
料。這使地震棚的級別大大地提高。我們這邊還搭了個廚房,蓋了個茶廳。最愜意
的就是下大雨時,坐在茶廳里,邊喝茶邊看街上雨花紛飛,行人疾走的情形。涼風
吹過,真的讓人有去憂離俗之感。
每到入夜,我們就仰臥對天,那時城市的夜晚仍可見繁星萬點。在星光下年青人海
闊天空的閒聊,數天上的流星,聽綠色屍體的故事。
一天半夜,剛剛睡着不久的我就被搖醒。原來上邊下了通知,說是在今夜和明晨間
有可能有超過28日的強震,市里命令全體向市外圍疏散。我們這一片的目標就是八
里台天大。於是整街整街的人開始出發,在星光下開始向十幾里外的天大徒步行進。
路上行走的人群大都沉默不語。十幾天前的記憶猶新。在茫茫黑夜中,對着未卜的
將來,人們不願多說什麼。只是默默的走着。聽到最多的就是跟上,快點的低喝之
聲。當逃難大軍到達天大時已是半夜兩三點中了。疲憊的人群四散分開。精疲力盡
的躺在地上,看着空曠的操場。聽到旁邊有人小聲說如果地震在強的話就會地裂開,
等人掉進去後又合上。再曠也沒用。我心說那就聽天由命吧。於是倒頭便睡。
當天大亮時,那焦急等待的天踏地陷的一刻終未來到。一直到下午終於接到了警報
解除的命令。於是大軍又開始沿原路返回。這回因是在白天行走。在路過咸陽北路
一段天津的最重災區時,看到了大自然的破壞力是如何的巨大。那裡兩旁都是四到
六層的五六十年代建的板子樓。如今都徒盛四壁和樓梯黯立。每幢樓都是從最高層
塌到底。上邊的人摔死,下邊的被砸死。很難想象會有倖存者。鬼蜮之景至今扔深
深的印在我的腦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