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文凱：聶衛平的圍棋人生與日本

中國圍棋協會名譽主席、“棋聖”聶衛平九段病逝，享年74歲。這位巨匠見證並推動
中國圍棋崛起，他的人生謝幕標誌着一個時代結束，引發了圍棋界乃至全社會的深切
哀悼。
過去半個世紀，是新中國圍棋走出谷底，由弱變強，實現趕超，完成跨越式發展的蓬
勃時代。聶衛平就是肩負着歷史使命，與新中國圍棋同行，並以傳奇方式打破日本圍
棋長期壟斷，為振興中華樹立信心的國民英雄。
終生未得過一個世界冠軍的聶衛平(曾獲三個亞軍)，卻是中國圍棋史上唯一獲得“棋
聖”殊榮的棋手，“棋聖”之名對於聶衛平來說實至名歸。1988年3月26日，時任國務
院副總理、中國圍棋協會名譽主席方毅給聶衛平頒發“棋聖”證書，以表彰他在中日
圍棋擂台賽上取得的輝煌戰績。這是唯一由國家認可並頒授的稱號，可謂空前絕後。
此後，中國圍棋新人輩出，今後還會出現多位世界冠軍——圍棋還在，但在聶衛平之
後，“棋聖”已成絕響。正如圍棋名宿曹大元九段所示，聶衛平於中國圍棋是“精神
領袖”般的存在，他的作用無可替代。
圍棋又稱“弈”，起源於中國，唐朝傳入日本。從16世紀晚期的安土桃山時代開始，
日本漸次發展出職業圍棋制度，名家輩出。中國古代圍棋至清代前期達到高峰，晚清
衰落，現代復興。在國際上，從19世紀末到1990年代初期，日本一直在世界棋壇的絕
對王者。中國圍棋艱難前行，先有陳祖德在1963年首次擊敗日本九段棋手，後有聶衛
平、馬曉春等脫穎而出。而打破日本圍棋統治地位的標誌性事件，就是聶衛平在上世
紀80年代中日圍棋擂台賽上，作為中國隊主將力挽狂瀾，憑一己之力與日本高手對局
取得11連勝，接連擊敗藤澤秀行、小林光一、加藤正夫等日本超一流棋手，助力中國
隊包攬前三屆冠軍，徹底打破了日本圍棋長期壟斷的局面，創造了驚世奇蹟。
從成長道路到個人性格，聶衛平是非常“中國”的性情之人。他的一生，是傳奇的一
生，更是熱愛的一生。他性格率真、胸懷坦蕩，無論身處順境逆境，始終保持着樂觀
豁達的人生態度，而他的圍棋生涯則受到了日本的培養和影響。事實上，聶衛平的一
生走出了與日本相愛相殺的圍棋路，也是通過與日本的對弈和搏殺而贏得生前身後
名。可以說，聶衛平的圍棋人生始終繞不開日本。
1952年8月17日，聶衛平出生於河北深縣，自幼受家庭薰陶喜愛圍棋，九歲正式學棋，
先後師從過惕生、雷溥華等圍棋名手。1972年結束知青生活後，於1973年入選重建的
中國棋院圍棋集訓隊，開啟職業圍棋之路。時值中國百廢待興，中日邦交實現正常
化，中日圍棋交流始動。
從1975年至1979年，聶衛平包攬國內多項圍棋賽事冠軍，開啟了中國圍棋的“聶衛平
時代”，1979年更一舉斬獲首屆世界業餘圍棋錦標賽冠軍、首屆新體育杯圍棋賽冠軍
等三項大賽桂冠，奠定了他在國內棋壇的領軍地位。
1975年，日本高川格九段率團訪華。在交流賽中，聶衛平戰勝了窪內秀知九段，隨後
又險勝日本“終身名譽本因坊”高川格九段。高川格評價說，聶的棋才不在當時日本
“新勢力”趙治勳和小林光一之下。
1976年4月，聶衛平隨團回訪日本，向日本棋界展示了真正的實力。4月5日，日本棋界
派出了在位“天元”藤澤秀行九段，對陣領銜訪日的聶衛平。聶執黑布局主動，抓住
開局優勢，保持到終局，最終兩目險勝。10日，聶衛平在福岡執黑對戰加田克司九
段，這局棋被大平修三九段稱作“黑棋的傑作”；13日，聶衛平在大阪對陣關西棋院
名將橋本昌二，最終告負，此局是日本行的唯一敗績；17日，聶衛平在名古屋執白戰
勝岩田達明九段，被評價為“大江直瀉奔流”；19日，聶衛平迎來了日本行最終戰，
對戰“終身名譽本因坊”加在任“天元”的石田芳夫九段，聶執黑勝七目。在那次訪
日對弈中，聶衛平個人取得6勝1負，中國圍棋訪日團在56局對局中取得了27勝5和24負
的成績——這是中國首次在中日圍棋對抗賽中超過日本。
對此，聶衛平記憶深刻。2018年在“40人對話40年”的訪談中，聶衛平回憶道，1976
年的4月19日，那是我們第一次到日本去比賽，也是我一生中頭一次出國比賽。那天我
對戰石田芳夫，日本的本因坊冠軍，人稱“電子計算機”，能力很強。但是我贏了
他，而且我下得很瀟灑、很出色，不是贏一點兒，大勝。那是非常解氣的一場比賽。
當時我年輕氣盛，1976年我只有24歲，就是個毛頭小伙子，天不怕地不怕，其實對手
都非常厲害。就在那次比賽之後，日本媒體稱我為“聶旋風”。
聶衛平經歷了新中國圍棋從起步到騰飛的全過程。他說，我們的圍棋水平從改革開
放，也就是1978年開始，有了非常大的提高。國家為鼓勵圍棋事業發展，給了棋手很
高榮譽和很多獎勵。1988年，第三屆中日圍棋擂台賽中我們打敗了日本，當時國家體
委給我頒發了一個“棋聖”的證書，這是很高的榮譽。隨着改革開放，中國的經濟實
力越來越提高，圍棋比賽的獎金一路飈升。通過改革開放，中國的圍棋事業和棋手也
是受益良多。
誠然，中國圍棋的發展離不開是日本。多年以後的2016年4月29日，聶衛平參加“首屆
中日韓公共外交論壇暨2016年中日韓合作國際論壇”時回顧稱，中日圍棋的交流也有
很多老一代人的關心。那個時候是日本在輔導中國，當時中日沒有建立外交關係，日
本很多著名的棋手背着棋盤棋子，到日本街頭徵求3000萬人簽字，很多著名的職業棋
手上去簽字，日本有很多圍棋愛好者，看職業棋手背着棋盤在街上也上去就簽字，這
給當時的中日友好工作做出很大的貢獻。
聶衛平坦承：幾十年前的時候，日本圍棋水平最高。當時，日本對中國進行了很大的
幫助，日本經常派他們的好棋手到中國來指導。上一個世紀80年代的時候，中國圍棋
終於可以起來和日本對抗了，甚至超過日本了。但是我們圍棋界的人都應該知道，中
國的圍棋是在日本的幫助下才能達到今天的高度。那麼韓國圍棋也是在日本和中國的
幫助下，現在也達到世界頂尖的高度。現在中日韓三國常說一句話叫三國演義，水平
差不多。圍棋是中日韓一個共同的文化，在三方的國家都受到重視。我想說，老一代
日本和中國的領導人，都對中日友好做了很多工作，現在中日友好的工作慢慢傳承到
我們這一代了。希望大家以圍棋上的戰略眼光，處理大局，特別是讓中日關係能更好
地發展。
聶衛平的職業生涯堪稱傳奇，最震撼人心的勝利莫過於80年代的中日圍棋擂台賽。在
這項劃時代的賽事中，他力挽狂瀾，在前四屆比賽中創下11連勝的輝煌戰績。1985年
首屆擂台賽決勝局，他身穿借來的“中國”字樣紅色運動服出戰，擊敗了日本“終身
棋聖”藤澤秀行，成為一代中國人的集體記憶。聶衛平的勝利超越體育範疇，與中國
女排的五連冠一樣振奮民族精神，他成為全民偶像，“聶旋風”的美名傳遍大江南北。
中日圍棋擂台賽始於1984年，是中國和國外開設最早的圍棋對抗賽。賽事由兩國各派8
名選手，各設一名主帥，採用打擂台的形式，決出最後的勝負。在頭三屆比賽中，中
國隊主將聶衛平臨危受命連續守擂成功，保持九場不敗紀錄，中國隊均取得勝利，聶
衛平的對日連勝延續至11場。中日圍棋擂台賽歷時12年，共舉辦了11屆，中方27位棋
手和日方36位棋手總計貢獻了136盤棋。在11屆中日圍棋擂台賽中，中國隊以總比分7
比4領先。1997年起，改由中日兩國圍棋賽冠軍進行三番棋對抗賽，擂台賽的激情時代
落幕。
在中日圍棋擂台賽上，聶衛平與日方的對局紀錄：第一屆，連勝小林光一、加藤正
夫、藤澤秀行，守擂成功；第二屆，連勝片崗聰、山城宏、酒井猛、武宮正樹、大竹
英雄，守擂成功；第三屆，最終局戰勝加藤正夫，守擂成功；第四屆，連勝依田紀
基、淡路修三，最終局負於羽根泰正。
時值日本六大超一流棋手即“六超”的鼎盛時期，包括大竹英雄、林海峰、加藤正
夫、武宮正樹、趙治勳、小林光一。其中，林海峰和大竹英雄開創了“竹林時代”，
大竹英雄以“美學大師”著稱，林海峰憑韌勁被稱為“二枚腰”，加藤正夫外號“劊
子手”，武宮正樹以"宇宙流"聞名，趙治勳雄霸各項賽事開創“趙治勳時代”，小林
光一是“不可戰勝”的神話。由於林海峰和趙治勳不是日籍棋手，不參加中日擂台
賽，所以聶衛平已經擊敗了日本所有能夠出戰的超一流棋手，成就了不可複製的傳奇。
中日圍棋擂台賽，是中日乃至世界圍棋發展史上影響深遠的賽事。中國圍棋隊以7勝4
負的總戰績壓倒日本隊，打破了“日本圍棋不可戰勝”神話，也讓世界圍棋從“日本
一枝獨秀”走向了“世界多極化”。由於聶衛平等中國棋手的精彩表現，催生了世界
圍棋大賽的誕生。此後，應氏杯世界職業圍棋錦標賽、富士通杯世界職業圍棋錦標賽
在1988年應運而生。韓國棋手曹薰鉉在首屆應氏杯的決賽中逆轉聶衛平成功奪冠，引
發了韓國圍棋空前的熱潮，圍棋逐漸進入“三國演弈”的時代。
九十年代以後，聶衛平擔任中國國家圍棋隊總教練，後開設了聶衛平圍棋道場，為培
養中國圍棋界的新生力量付出了心力。常昊、周鶴洋、劉菁、王磊、古力、檀嘯等生
於20世紀70-90年代的眾多中國頂尖棋手，都是經過了聶衛平的悉心指點、大力輔導而
成才。二十餘年來，聶衛平圍棋道場走出了柯潔、辜梓豪、周睿羊、檀嘯等超過26位
世界冠軍和中國冠軍，近三百位職業棋手，占據了中國圍棋半壁江山。棋手的生命有
限，但棋藝與精神卻能在傳承中超越勝負，跨越時光。
人生有涯，棋藝無境。陳毅元帥曾說“棋雖小道，品德最尊”。要下棋，先做人。圍
棋對弈，不僅比技藝，還要比毅力，比修養，比“勝不驕，敗不餒”的睿智、從容的
精神境界。在這個意義上，日本人把圍棋稱作“棋道”，講究棋力，更追求棋品，是
有道理的。聶衛平也說過，圍棋是正能量的，學圍棋可以提高人的精神素養，從而成
風化人、凝心聚力。
聶衛平看重唐代圍棋國手王積薪總結的“圍棋十訣”：“不得貪勝、入界宜緩、攻彼
顧我、棄子爭先、舍小就大、逢危須棄、慎勿輕速、動須相應、彼強自保、勢孤取
和”。他解釋說，棋盤上很多道理，在日常生活甚至軍事中，都能得到很好體現，這
才有了“棋局如人生”。的確，棋局形勢複雜多變，對弈過程中的布局構思、進退攻
防、以及對“實地”和“外勢”的取捨，都包含了人生規劃、處世技術、得失處理等
矛盾的解決方法和原則，也是棋手的智慧、品質、修養的自然流露。
聶衛平去世後，引發了日韓棋界的同聲悼念。武宮正樹、曹薰鉉親赴北京參加追悼儀
式。日本棋院在官網公開發表悼念文章，高度評價聶衛平的棋品和人品，感謝他為圍
棋所做的貢獻，為兩國交流的付出。悼文回顧稱：
在尤為重要的“日中超級圍棋賽”中，聶九段自首屆大會起便擔任中國隊主將，憑藉
連續勝出的卓越表現，率領中國隊奪得優勝。他在國際舞台上的突出戰績，使其被譽
為“鐵血守門員”，並在中國國內掀起了前所未有的圍棋熱潮。1988年，中國圍棋協
會為表彰其卓越功績，授予其“棋聖”稱號。
除競技成就外，聶衛平九段還曾擔任中國圍棋協會名譽主席、中國國家圍棋隊總教練
等職務，為中國圍棋事業的制度建設與長遠發展傾注心力。其門下弟子包括常昊九
段、古力九段等多位頂尖棋士，通過培養後進，在中國圍棋史上留下了深遠而厚重的
足跡。此外，日本棋院所屬的孔令文七段，為其長子。謹此致以深切哀悼，衷心祈願
聶衛平九段安息。
日本棋院理事長武宮陽光稱讚聶衛平九段作為代表中國的偉大棋手，在世界圍棋領域
書寫了屬於自己的輝煌時代。他不僅為中國圍棋界的發展奠定了基礎，憑藉卓越的棋
藝和深邃的棋理，還在世界圍棋界占據了崇高的地位。聶先生的離世讓圍棋界痛失一
位傑出的引領者，這對圍棋界而言是巨大的損失。謹代表公益財團法人日本棋院致以
沉痛哀悼。
作為聶衛平一生最大的對手，日本“名譽棋聖”小林光一發表了沉痛的悼詞：
作為中國圍棋復興的象徵性人物，聶衛平先生在日中超級圍棋賽等諸多重要舞台上展
現出壓倒性的存在感，以“鐵血守門員”般的勝負強度，在世界圍棋史上留下了不可
磨滅的印記。
我本人也曾在首屆日中超級圍棋賽中與聶先生對局。那盤棋的失利，以及隨後剃光頭
的經歷，如今已成為我心中難以忘懷、甚至帶着幾分懷念的回憶。面對面交鋒時，先
生那份強大與迫力，至今仍清晰留在記憶之中。正是那屆大會，使聶先生在中國成為
國民英雄般的存在，這對我而言，同樣是一段值得自豪的美好回憶。
前年在日本棋院創立100周年紀念宴會上與先生的會面，竟成了最後一次再見。先生當
時依舊精神矍鑠的身影，至今仍歷歷在目。不僅是棋力卓絕，聶先生對圍棋的深厚熱
情，以及對後輩培養所傾注的巨大心血，早已超越國界，深深銘刻在無數棋士與圍棋
愛好者心中。
謹在此致以最深切的哀悼，衷心祈願聶衛平先生安息。
“名譽棋聖”大竹英雄悼詞寫到：驚聞中國圍棋界至寶、為世界圍棋發展作出卓越貢
獻的聶衛平先生逝世的消息，內心悲痛難抑。
作為中國圍棋復興的象徵，聶衛平先生在日中超級圍棋賽等重大舞台上展現出無與倫
比的勝負強度。“鐵血守門員”的英姿，不僅激勵了圍棋界，更為整個中國社會帶來
了勇氣與自豪感。他無疑是一位真正的中國圍棋英雄。
在棋盤上，他嚴肅專注、全力以赴；離開棋盤後，卻溫厚親切、富有人情味，深受眾
多棋士愛戴，並將滿腔熱情傾注於後輩培養。他的存在意義早已超越國界，也必將被
長久傳頌。
謹在此致以最深切的哀悼，衷心祈願我親愛的聶君安息。
的確，中日之間惺惺相惜的一代人，走過了昂揚奮進的80年代。他們在棋盤上是對
手，全力以赴，在生活中又是摯友，日常牽掛。來自對手的評價往往更純粹，更精
准、更能打動人心，也更彰顯“棋聖”聶衛平在棋史上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