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男足：一部濃縮版的中國式腐敗史
鄧聿文
今年的足球世界盃，中國球迷又只能做看客。但他們並不懊惱，因為他們壓根就沒指
望中國男足能夠踢進世界盃。既然無所謂希望，自然也就不會有失望。事實上，中國
球迷非但不失望，還常常拿男足尋開心。對一支扶不起的“阿斗”球隊來說，與其恨
它不成鋼，不如心懷釋然，用它打打趣，給生活增添一些笑料。
如果說這個世界有很多難解的謎團，中國男足算一個。按說中國有舉國體制，但舉國
體制放在男足身上，也失效了。假使中國男足一直如此不堪，也就作罷，可在上世紀
八九十年代到本世紀初，男足雖算不上亞洲強隊，至少在亞洲範圍內還有競爭力。
1984年奪得亞洲杯亞軍，2002年打進世界盃，2004年亞洲杯又拿亞軍。那時男足並沒
有後來那麼多的資源支持，然而自此以後，卻是越來越弱。上屆世界盃預選賽，客場1
比3輸給越南，堪稱世紀級笑話；到本屆世界盃擴軍，亞洲名額增加，中國男足依然0
比1輸給印尼，被擋在門外。
中國人並非不能踢球。中國女足曾經打進世界前二。中國社會也不是沒有足球熱情，
這幾年貴州“村超”、江蘇“蘇超”火爆出圈，說明足球在中國民間有生命力。而要
說官方對足球下的功夫，恐怕沒有哪個體育項目比得上，連習近平都多次“指導”足
球，中國足球改革也被提升到很高規格。可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承載無數球迷夢
想的中國男足，就是雄不起來，而且一路敗到今天。
箇中原因，說穿了就是腐敗。
中國男足的腐敗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腐敗，可謂集中國腐敗之大成。用百姓的話說，就
是爛到根了。
首當其衝的，是權力腐敗。以中國足協為代表的行政權，以及各俱樂部權力和其他隱
形權力，長期支配着足球。誰能進梯隊、俱樂部、國家隊，誰能當教練和裁判，還有
誰能承辦賽事、拿到專案，並不完全由足球本身決定，而是由上述權力說了算。足球
本該靠腳說話，但在中國足球里，腳以外的東西太多。
其次是金錢腐敗。在中國所有體育專案中，足球可能是資源和資金最多的，尤其中超
金元時代，錢多到讓外界驚訝。大牌外援、高薪本土球員、天價轉會、地產資本、地
方資源，一度把聯賽包裝得熱熱鬧鬧。但這些錢並沒有真正變成青訓品質、教練水
准、比賽強度和球員能力，而是養肥了中間環節，擡高了球員身價，擴大了尋租空
間。一句話，錢沒有把男足養壯，而是把它養壞了。
再者是關係腐敗。中國足球最傷人的地方，不只是明目張胆的貪污，還有關係網絡對
專業標準的長期吞噬。一個孩子能不能踢出來，一個球員有沒有機會，一個教練能不
能上位，一個俱樂部能不能獲得支持，很多時候取決於他背後是誰，搭上哪條線，進
入哪個圈子。這就使得真正有能力的人未必上得去，真正該被淘汰的人也未必下得
來。足球這種高度依賴真實競爭的運動，最怕的就是關係壓倒能力。
第四是賽事腐敗。假球、賭球、黑哨、操縱比賽，是中國足球多年揮之不去的陰影。
比賽一旦失去信用，足球就失去了根。球迷之所以越來越不相信男足，是因為他們不
知道場上的輸贏到底是實力結果，還是場外交易結果。一項運動可以輸球，但如果讓
人懷疑它連輸贏都是假的，就沒有存在價值。中國男足長期被鄙視，原因之一不只是
弱，還讓人覺得不乾淨。
第五是改革腐敗。這是最具中國特色的。中國足球號稱改革很多，但許多改革最後都
變成新項目、新經費、新指標、新掛牌、新利益的再分配。上面說搞校園足球，下面
就搞校園足球特色校；上面說搞青訓，下面就搞青訓基地；上面說發展足球產業，下
面就搞足球小鎮、足球園區、足球概念。至於孩子到底有沒有踢球，教練到底會不會
教，比賽到底有沒有品質，反而不是最重要的。改革本為治病，但在中國足球這裡，
改革本身也常常變成一門生意。
第六是問責腐敗。中國男足失敗了這麼多年，表面上也有教練下課，球員挨罵，足協
換人，媒體痛批，球迷憤怒，然而之後一切重又開始。錢花到哪裡了？規劃為什麼落
空？改革為什麼失敗？誰批準的？誰受益了？誰應該承擔責任？這些問題很少被真正
追到底。沒有真正問責，就沒有真正改革；沒有真正改革，腐敗就會周期性復活。
這六種腐敗疊加在一起，構成了中國男足的真實生態。權力腐敗決定誰有資格，金錢
腐敗決定資源流向，關係腐敗決定機會分配，賽事腐敗摧毀競技信用，改革腐敗把政
策變成生意，問責腐敗保證下一輪失敗繼續發生。男足不是某一個環節爛，而是幾乎
每個環節都爛。
這也解釋了一個常見困惑：中國男足獲得的資金、資源、關注和政策支持，何以同它
的比賽成績完全不成比例？原因就在於，資源進入一個腐敗系統後，不一定會變成能
力，反而會變成腐敗的燃料。錢越多，越有尋租空間；政策越重視，越有專案可做；
目標越宏大，越容易搞政績工程；失敗越難看，越需要包裝和遮掩。最後，足球沒有
變強，靠足球吃飯的人倒是越來越多。
陳戌源、李鐵等人的案件，把這套系統的黑洞照亮了一角。一個是中國足協主席，一
個是國家隊主教練，兩個關鍵位置都出問題，說明中國足球不是基層個別人腐敗，也
不是某幾場比賽不乾淨，而是管理層、教練層、俱樂部、球員、比賽之間已經形成長
期病灶。男足場上踢不出東西，正是場外這套生態的結果。
所以，中國男足像一面鏡子，把中國社會中某些最頑固的腐敗邏輯照了出來：表面講
規則，實際講關係；表面講改革，實際分資源；表面講專業，實際看權力；表面講國
家榮譽，實際各取其利。很多行業也有這些問題，但男足最真實、也最殘酷地把它們
揭示出來，因為足球最終要靠上場比賽來說話。
無人能救中國男足，不論是舉國體制，還是習近平的強力反腐。這些年來，中共這套
體制在一些領域看似高歌猛進，很有成效，然而唯獨對足球，特別是對男足無能為
力。看來，它也有定數，而男足就是這個體制的定數，是它的一種荒誕呈現。
男足起不來，雖然不會真正影響中國什麼——至多影響中國作為體育大國的聲譽，但
它把中國式腐敗的各個側面集中展示出來，而官方竟然對它束手無策，這就有了額外
意義。它讓人們看到，這個體制並不像其宣稱的那樣戰無不勝，它有短板，有劫數，
有命門，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