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
剛出國時，曾經在德國的一個山村里呆過一年。
叫山村是誇張，其實那是個有兩萬多人口的小鎮，由兩部分組成。一個以前是礦工們的居住區，另一個則是一所礦山專科學校所在地。後來礦山關閉了，礦工們遷了出去。小鎮原該像周圍其它的礦區小鎮一樣，慢慢褪變成一個真正的村子。所幸那專科學校後來發展成了理工大學，仗着大學提供的超過一萬的人口（師生員工及家屬），小鎮保住了自己的規模。
小鎮真的不大，騎自行車十來分鐘就可以貫通。鎮裡只有一條街，和兩三家勉勉強強稱得上是超市的自選市場，而規模絕不比紐約唐人街的小型中國超市大。剩下的就是一些麵包店，咖啡館之類的小商店。如同德國其他城市，所有商店都在下午六點以前打烊。不知是工科大學的學生不關心政治還是功課太重，就連晚上學生聚集的小酒吧，也只有一兩間談得上熱鬧。和海德堡，圖靈根等有着活躍夜生活的著名大學城相比，小鎮算是個很冷清的地方。
小鎮街景小鎮離原來的兩德邊界很近，曾長期處於東西方冷戰的最前線。雙方的雷達站隔着山頭你往我我望你的，站在街上一眼都看得見。不像大部分西德市鎮都有一個工業園區，小鎮上沒有工業。原有的一座生產無酒精啤酒的釀酒廠，在上世紀六十年代搬走了。汽車普及後，十九世紀時修建的鐵路和火車站因為太少人乘坐也給廢棄了。只是靠每天幾班公共汽車，將小鎮與附近的縣城連接起來，才沒有讓無車階級與世隔絕。
小鎮所屬的縣城，在二十多公里外的山下。那是一座具有一千二百年歷史的古城，號稱北德最老。王宮的屋頂上銅鏽斑斑；大約是建於一千年前的哥德式教堂，牆上爬滿青藤。典型的德國式城牆和碉樓，卵石鋪成的街道和小巷，以及那有點壓抑感的市政廣場，都很容易讓人想起中世紀。相形之下，我住的小鎮就顯得十分單調和呆板。
縣城小鎮的建築，本身沒有太大的特色。因為當年的礦工們個頭都不高，鎮上的老民居大多矮小。初到小鎮，找到房子之前，我在一個小客棧住了一段時間。那房間真的很矮，我的手可以摸得到天花板。房中間的橫梁，我不低頭還過不去。說德國人是二戰以後才長高的，此言不假。唯一拿得出手的，是一座號稱歐洲最大的木結構教堂。美國去的同學大約會不以為然。但舊大陸多的是石頭壘起來的大教堂，偶爾有一座木結構的，物以稀為貴，也就是算是一景了。
教堂值得一提的，倒是民居的屋頂和牆壁。鎮上很多屋頂是紅色的，看上去和布拉格王宮的顏色一樣。為了抵禦山區冬天的風雪，有的房子的牆上釘滿了黑色的瓦片。由於小鎮的街道坡度很大，房子排在一起錯落有致，站在坡頂看去，或是黃牆紅瓦，或是黑牆黑瓦，配上街道兩旁的窗戶下掛的鮮花，十分賞心悅目。
雪中民居小鎮附近的環境很美。其所在的山區，原本是德國傳統的度假勝地。冬季滑雪，夏天避暑，每年都吸引不少遊客。小鎮周圍布滿了森林和草坡，其間點綴着幾十個大小不同的池塘湖泊，是個很好的休閒所在。我剛到時，正好是復活節快到的時節。宿舍旁的公路上一輛接一輛駛過的RV，好像德國人都出門了似的，看得我眼都直了。一到冬季，常有學生踩着雪具滑雪到教室上課。工作和度假的界限，在小鎮已經有點模糊不清。“我們在別人度假的地方工作”，就成了那所大學招兵買馬的廣告詞。身處這種地方。夏季騎車或游泳，冬天滑雪，自然就成了很多人的選擇。
林中的小湖在小鎮附近散步，是一種極其愉悅的身心享受。山區的天空，總是藍得有點失真。而天上飄着的雲，任何時候看去，都像是透過相機的濾色鏡捕捉到的一樣，一朵朵離地面很近，很有立體感，如同山區的氣候，極富個性。藍天白雲的下面，山坡上的森林，邊沿整齊地直接接到農莊的草地。青草散發出沁人的芳香。坡上留着打好了捆的乾草，附近不時有野兔追逐嬉戲。山坡的中央，綠草茵茵之中，孤零零地長着一棵果樹。初看有點兀突，細想卻是這田園風光的點睛之筆。
散步愉悅，從門前開始。那山上的樹，是清一色的杉樹。樹幹直徑很接近，都已成材。林中很少灌木，一看就是人工林。問當地人，原來是二戰後的占領軍，將山上的林木伐了，作為戰爭補償。德國人隨後又在山上植了樹，幾十年後形成了現在的樹林。小鎮旁邊林中的小徑，常常將人引向小小的驚喜。樹林的那邊，可能是平靜得讓人屏息的一譚碧水，和池塘邊只有幾棟房屋的小村莊。也可能是一小片林間空地上，原木搭成的小咖啡屋。漫步在林中，貝多芬第六交響曲前兩個樂章的旋律，常常在我腦海里不自覺地迴響。如果不是遠處山頭上大煞風景的雷達站，提醒我戰爭與和平靠的是如此的近，我一定會將那小鎮當作世外桃源的。
林中小道我很喜歡小鎮山區的雷雨。往往是一大朵烏雲，挾着風雨和雷電，突然襲來，又很快消失。我曾遇到過一次五月飄雪。早上還是大晴天，上午不知哪來的烏雲，一路翻騰着從小鎮上掠過，天空馬上暗了下來，街道要被壓垮似的。我坐在點心店裡，端着一杯咖啡，隔着玻璃滿懷敬意地看着。那烏雲帶有層次，底下的雲團居然還是白色的。雪花大如鵝毛，夾雜着雞蛋大的濕雪團，一片片，一塊塊的砸下。不過十多分鐘，烏雲走遠了，陽光又灑滿了小鎮，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留給我的，卻是震撼和感動。
冬景山清水秀，必定人傑地靈。小鎮雖小，卻也出過一位名人。肺結核發現者柯赫（Robert Koch），就是鎮上一個礦山工程師的兒子。柯赫是十九世紀很有名望的生物醫學家，從對炭疽菌的研究開始，他奠基了一系列的實驗手段。結核桿菌的培養和發現，使他贏得了1905年諾貝爾生物醫學獎。他的故居是很不起眼的一棟小屋，門前釘了塊銅牌，不留神很容易錯過。小鎮確實是以他為榮的。大學校園裡有條街，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
小鎮的驕傲一定要再加上點什麼人文景色，大約要算中國人在居民中所占的比例了。當時的統計，龍的傳人在當地的人口比例超過了百分之一。在德國，這可是一個了不起的數字。這中間後來也出了一些名人。現在大陸某名校的校長，就是那所大學畢業的博士。不知他當年的房東是否按德國的習慣為他釘了一塊銅牌。有的話，幾十年後又會是一個景點了。
大約是環境的陶冶所至，小鎮的中國人之間，人情味很重。坐在路上，認識不認識的，碰到了都會打個招呼問個好。有新同學來，大家都會想辦法幫忙找房子。閒了大家常串個門聊聊天什麼的。到了理髮的日子，幾個手藝好的都忙不過來。周末或幾個好友遠足、野泳，或是到樹林裡采蘑菇，聚餐。我們一幫牌友，有時也會32副牌打上一天。那種悠閒，外地來的中國同學往往理解不了。其實，這是因為小鎮上工作機會很少，不是賺錢的地方。沒有錢的誘惑，人們的生活反倒回歸了一種正常。
不得不提提在哪裡交的德國朋友，是他們讓我加深了對德國人和德國文化的認識。以前光知道德國人工作勤勞、嚴謹，我的德國朋友，卻讓我看到了他們對生活的熱愛，對朋友的忠實和誠懇。我的第一位德國朋友是我研究所的同事，我在德國第一年的很多困難，都是在他的幫助下解決的。他達觀的處世哲學，知足常樂的人生觀，和重情義，負責任的生活態度，徹底改變了我頭腦中被好萊塢電影扭曲了的德國人形象。
離開那個平淡的小鎮很久了，作為我人生旅途中的加油站，在小鎮的那一段生活，卻常常是我懷舊的對象。一個城市裡長大的人，只不過在那小鎮裡呆了很短一段時間，居然會對城市的喧囂有了厭倦，實在是令人不可思議的事。也許，回歸自然和平靜，是每一個經歷了喧囂之後的人所期望的。有時也奇怪我為什麼沒有抽時間回那裡看看。其實近鄉情更怯，我真怕小鎮也如我的家鄉一般，變得不敢相認。寧可將小鎮的景色藏在心底，將對那世外桃源的回憶，當成我心靈的驛站。
小鎮，別來無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