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楠上大學的時候剛十五歲,她四歲就上小學了,六歲差點兒被壞人欺負,九歲上初中,十一歲來例假,什麼事都比別人早。再加上父母一向不合,家庭矛盾重重,一看就是個有故事的人,而且是那種心靈殘缺的故事,正和我的口味。王小楠家在內蒙古呼倫貝爾盟牙克石市,離滿洲里不遠吧,一個位於雞冠子上只有在地圖上才能看到的城市,她大學四年就回去過一次。王小楠說她小時候出生在北京,後來隨父母奶奶支邊到內蒙古,聽她的口氣她不大願意承認她是內蒙人,也難怪,在北京上大學的孩子能有個北京背景是比較牛的一件事,更何況王小楠一口略帶京片子味兒的標準普通話,英語口語特別好,穿着舉止又比較洋氣,絕對看不出是來自呼倫貝爾大草原的。
王小楠的奶奶值得寫一筆,後來我們還見過面,老人家挺喜歡我的,可惜聽說三年前已經去世了。王小楠說她奶奶一輩子都沒碰過男人,嫌髒,我說那還真挺不容易,轉念一想,笑着說你丫逗我玩兒呢? 你奶沒性生活你爸是試管嬰兒咋的。王小楠說你說話別那麼難聽行不,我這是姑奶不是親奶,親奶早就去世了,臨終托我父母照顧她姐。姑奶是老北京旗人,小楠從小和姑奶長大因此關係比父母還要親。姑奶和小楠父母極端不合,老吵架,甚至動手,後來索性隻身一人搬到北京去住招待所,一生的積蓄也就這麼折騰光了,想來也是挺可憐的。小楠上學的時候偶爾會去看看她奶,我也陪着去過一次,還幫老人家曬被來着。畢業後我唯一一次去北京見王小楠,也見到了她奶和她姐姐,祖孫三人就在京郊勁松附近租了一間民房。那時候是94年冬天,約九平米的小屋,邊上一個火爐,屋裡主要是一鋪兩米見方的磚炕,不過被褥疊的整整齊齊,收拾得很乾淨,小楠她奶是醫生出身,有潔癖。周圍鄰居都是到附近癌症醫院看病的外地人,斜眉歪眼兒的居多,這樣的居住環境不能不讓人感到辛酸。我幫老人炒了兩個菜,老人邊吃邊說小楠這丫頭還是挺想你的,我沒言語,實際上我這次來是和她正式分手的,老人已經不容易了,別再讓她難過了。當然,小楠也不容易,畢業後在北京漂着,換了好幾個工作,都不穩定。我留下我剛工作半年攢的兩千元錢對她說,我能做的就這麼多了,我真是沒法娶你,我們不合適,因為我無法原諒你的過去,也把握不了你的將來。王小楠說她真是很難受,不過尊重我的選擇,就這樣,我就走了。後來97年夏天在上海又見了一面,她出公差住在華亭,人已經灑脫多了,工作也小有起色,真為她高興,這樣我也可以開始自己新的生活了。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王小楠身高撐死1.55米吧,我們排球隊副攻說,看你倆一起走,她就跟你拄着的拐棍兒似的;她體形略顯棗核狀(我上鋪哥們兒形容的),就是胯和屁股比較大,上身和腿比較瘦、短。按理說即便在理工科學校,這形象對男生也沒什麼吸引力,可她有一張相對漂亮的臉蛋兒,特別是那雙水汪汪的,總是深情凝視着你,隨時準備勾您魂兒的大眼睛。那時候那個歲數的男生比較單純,不太重視身高身材和其它部位,所以這麼說她還是有一定市場的。另外太貶低她不也顯着我沒品味不是。不過,王小楠之所以在大學期間(傳統一直保持到現在)能有那麼多男朋友,靠得主要還是她比較重視與男同學的關係,絕對重於女同學。而且她關鍵時刻能給男生面子,叫喝酒就喝酒,高了也不怕;叫去哪兒就去哪兒,一向不含糊;叫幹啥就幹啥,從不講條件。這點看起來簡單,實際大部分女生根本做不到,也頗為不懈,可王小楠就做得到,因為她股子裡就需要用男性的追捧來證明自己的價值,這是她與生俱來的特質,她想改也不可能,何況她從來都沒這麼想,她好這口兒,就吃這套,為這個活着。分析了半天,王小楠什麼樣兒您大概也有了個數了,不過以上這些評價,在我上大學作她同班同學的時候,可沒這樣的覺悟,否則也不會對她欲罷不能了。王小楠從來就不缺男朋友,我和她的關係就是這樣,肉一直在嘴邊兒似的,就覺得吃不着也不想吃。我擔保她可絕對不是個膽小兒的主兒,而且也算情場老江湖了,然而我就覺得不是那麼回事兒。我們從大一開始交往,到畢業半年後正式散夥,期間分分和和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還不到半年,您說這算談戀愛嗎? 可能吧,反正這四年我又沒交過別的女朋友。和她的故事,有幾件印象真挺深刻的,您沒事兒聽我慢慢說着。
王小楠說咱們去崇文門吧。我說去那兒幹什麼。她說那兒附近有一條胡同兒叫花市二條的,那是我出生的地方,咱倆今天晚上去那兒看看,不知道原來那老房子還在不了。我說這都快12點了,375早停了,地鐵也沒了吧,怎麼去啊? 王小楠平靜地說‘走着去。’這就是她吸引我的地方吧,我從小在循規蹈矩中長大,很少體會這種隨心所欲的感覺,王小楠激發了我內心世界中好奇和野性,讓我感到興奮和刺激。學院路到崇文門坐車得一個小時吧,那時候是90年冬天,馬上就要第一學期的期末考試了。計算機是提前一周考的,題目是用BASIC算從1加到100,我和夏英(我同宿舍鐵哥們兒,北京人)王小楠一組,以前雖然很注意她可也沒什麼交流,這次算一個機會。王小楠靜靜地看着我們討論,偶爾笑一笑,等在那兒抄答案。我感覺被她看着我表情有點兒不自然,仔細給她講了一遍答案後,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說,我先回宿舍了-- 我就是開不了口說點更直接的。在宿舍有點不安地等着,我就感覺她要來,我覺得她肯定讀懂了我的眼神,我也直覺她對我不反感。她真的來了,宿舍里就我一個人,別的哥們兒都不知道為什麼恰到好處地消失了。王小楠說咱們上自習去吧,我披上件衣服(穿多點兒就好了)就和她高高興興地走了,真的很高興,王小楠就在我身邊,我切切實實的距離她很近。王小楠不太說話,她喜歡靜靜地聽我白話,適時地插幾句話表示她認真聽了,而且還有一種城市女孩兒的痞勁兒和壞勁兒,真是好久沒這種感覺了,所以話也特別多。上過大學的城市孩子都有體會,大學裡的孩子背景差太多了,和高中不一樣,我剛入學那天意識到這點特別失望,那點兒對大學的嚮往徹底消失了。王小楠能和我說上話,你來我往的興致盎然。女孩兒最難得的兩種品質是自信和幽默,她都有點兒吧,這讓我很欣慰,我感覺她做我女朋友我不會感到失望。不知不覺快12點了,清潔工叔叔已經開關了幾次教室的燈表示警告了,王小楠決定今晚去她出生的地方瞧瞧,而且馬上動身。我們手拉手地上路了,北京那時候治安挺好的,大冬天晚上也沒什麼人,黑黝黝的樓房和街景在我們身後一點兒一點兒的退去,我喜歡北京城市裡那種特殊的都市氣氛。兩個人在夜幕中緩緩地前行,心中竟然略微有一些負罪的感覺,對王小楠來說可能沒什麼,可這畢竟是我所沒有體會過的小叛逆。一個小時後到花園路了,王小楠說她要上廁所,可能是給凍的,她就穿了一件毛衣和一件紅黑格的外套(我一直記得這件衣服) 。我脫下外衣給她披上,王小楠說我穿一會兒就還給你,你穿得也不多,瞅你那樣兒也別逞能。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竟然看到王府井了,我倆站在一個櫥窗前面說那衣服瞧着不錯,實際恨不得馬上拿過來穿上。這時忽然聽到身後一聲斷呵,五六個戴紅箍兒的聯防隊員叔叔警惕地盯着我們,質問我們小孩子這麼晚在這幹什麼,然後就被領到值班室分別審問,我感覺他們也是閒得無聊故意找岔兒。知道是大學生後也沒說什麼了,勸我們好好學習不要早戀什麼的,也沒啥正經的。和王小楠再次重逢後,兩人更加大義凜然堅定不移地向花市二條前行---這點挫折打消不了我們去她出生地看看的信念。花市二條終於到了,看看表都快五點了,在一扇普通的四合院門前停住,王小楠非說這就是她過去的家,我心中油然升起崇敬的感覺,馬上想象一個穿開襠褲的小屁孩兒玩耍的樣子,對,還是一小丫頭片子。瞻仰完王小楠故居,她又吵吵着要上廁所,然後就熟練的消失在附近的一個公共廁所中,我想這片兒她還真挺熟的。王小楠她說累了咱們找個旅館歇會兒吧,我一摸兜兒好像還真帶錢了,就說行啊--- 長這麼大好像還沒住過旅店呢。我提議說火車站那兒好些招攬生意的小旅社什麼的,我們就出發了。一位語速適中的阿姨把我們引領上一台大發牌中巴客車上,原來說的五分鐘好像開了十五分鐘。在一個防震棚似的地方停住後,另一位阿姨建議男女要分別就寢,我和王小楠不得不分開了,我聽話的來到自己房間中準備休息。這時候聽見有人敲平房的窗戶,原來是王小楠,她說你可真夠老實的,叫你分你就分吶,你屋裡另外一張床不空着呢嗎,我就這兒了。然後說她好像有點發燒了,我一摸她額頭已經很燙了,我說別睡了,趕緊去醫院吧。她說沒事,一會兒就好堅決不去。然後就笑嘻嘻的躺下了,我有點焦急地坐在旁邊看着她到天亮。後來我們都咳嗽了一個月,並且互相幫助在咳嗽聲中圓滿完成了第一學期的期末考試。第二學期,我們半年也沒在一起。
再和她一起玩兒已經是大二上學期了,我很少主動去找她,反正總有男生和外邊的男人找她玩兒,她也很開心的樣子,我還是沒想和她真正談戀愛。後來有一次大半夜趕着重陽去登香爐峰,我們幾個能玩兒的同班同學又泡在一起了,當然包括王小楠。我倆還像以前似的馬上就熱乎起來了,我還像過去那樣和她開玩笑背她抱她,她也一如既往的嘿嘿笑着摟着我就是不讓我親她,和她在一起不知怎麼就有一種奇妙的愉快的感覺。那學期玩兒得真瘋啊,因為和一個球隊的兄弟捲入了一場無聊的爭端半夜被叫出去幫忙隔了十天才回來,離開那天晚上正好是我20歲生日前夜。第二天吃晚飯的時候王小楠興沖沖地捧着生日禮物來找我卻撲了個空,想想那時候要是能有手機就好了,真羨慕現在的年輕人,談戀愛方便多了。沒人知道我去哪了,她找不到我就坐在我床上乾等,累了就躺下歇會兒,對面鋪的老袁有時候陪她聊一會兒,我知道他也喜歡她,直到同宿舍的兄弟都熄燈睡覺了王小楠才走,接着第二天繼續等… 一直到十天后我灰頭土臉的回來,王小楠看見我就先給了我一拳,說了一句‘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就一頭撲到我懷了委屈地哭了。我摟着她一直從宿舍哭到操場,她什麼也說不出來就是不斷地抽泣了一個小時,我知道她先天心肌功能不全再哭就危險了,焦急地先自責然後不斷安慰她說我怎麼能不要她呢。她擦乾眼淚仰頭又向我傻笑了,露出她那不太好看但是很可愛我很熟悉的牙齒。我說走咱們吃點兒飯去,我好久都沒好好吃了。她說行,你要喝酒我就陪你,喝多少也不怕。
許多年後我反省自己,是不是沒有珍惜和王小楠這段純真的感情,王小楠其實對我挺好的,我們在一起又很快活。我要是再主動點,別總是顧及自己的面子和尊嚴也許我們就走到一起去了,至少會快樂得度過四年大學時光吧,更不用無休止的分分和和了。王小楠再瘋,她也是一個女孩子,總不能老要求她主動吧,所以實際上應該是我的自私或者說過於注重自己的感受的做法害了王小楠,凡事要是多為她想想就會大不一樣了。王小楠那時候才十五六歲,再加上家庭不完整,追求新奇,追求刺激,想要多結交朋友的行為其實是可以理解的。我想我那時候一定是看到她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難以忍受卻又沒有勇氣承認,結果就有意無意的疏遠她甚至報復她,沒給她更多的關懷更多的愛,因此讓她越走越遠。
大四快畢業的時候,我和幾個排球隊的哥們兒又組織了一場校內排球賽,決賽那天我看到王小楠出現了,臨畢業大家都在忙我已經快一個月沒見到她了,她又象過去那樣看我打球然後悄悄地離開,我知道她又想我了。大四這一年我聽到很多關於她的傳聞,不過主要是一個同班女生跟我說王小楠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在宿舍睡覺--她可能和別人同居了,王小楠後來也承認了這一點。她說折騰了四年還是覺得我比較適合她,我聽到這話心裡並不高興,玩夠了找我收心來了,想得挺美啊丫頭,本少爺成給你墊被的了。雖然這麼想,可還是控制不了自己又和她玩了一個月,然後就 ‘風瀟瀟兮易水寒’ 的畢業了。畢業那幾天經常看到一對對情侶因為分手而抱頭痛哭,我心想既然感情那麼深為什麼還不往一塊兒聯繫,還有什麼比感情重要的。臨別那天王小楠拉着我的手又哭了,‘你可一定要回來看我啊。’ 我後來是回了北京一次,不過是和她分手的。原因很簡單,我不可能和她生活在一起。
我們最後一次在上海見面的時候王小楠對我說: ‘都過去了,這麼多年我是曾經有很多男朋友,有的甚至還折騰得死去活來的,但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是別人無法替代的。’ 這也就足夠了,足夠證明我確實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