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子弟江湖老(一)

少年子弟江湖老，紅粉佳人兩鬢斑。三姐不信菱花照，容顏不似當年彩樓前。
----出自京劇 紅鬃烈馬。五家坡

新年時給家裡打電話，老弟告訴我，剛收到一封信，五哥給我的。“還以為這傢伙已經死了，真想不到！” 老弟的聲音在電話的里興奮不已。
老弟把五哥的信掃描傳給我，看着曾經熟悉的字體，思緒一下子又回到20多年前。

那是我初二的暑假，一天我和一個小哥們兒在街上閒逛，被四個20左右的傢伙截住要錢。本來兜里就沒幾毛錢，給他們就算了。可我那哥們兒從來就是個肉爛嘴不爛的傢伙，錢被搜去了，嘴裡卻還罵罵咧咧的。沒等我動念頭給這個滾刀肉的屁股上踹一腳，就不得先不應付那四個傢伙的拳打腳踢。幾招過後，兩人只剩下抱頭挨打的份了。
“嘿，你們怎麼欺負小孩！” 正被痛毆，聽到一個聲音喝道，還帶着外地的口音。那幾個人住了手，看到旁邊站着一個穿着破舊，體格健壯的半大小子。“小子，有你嘛事！滾！” 一個傢伙不耐煩的過去推他。卻不料那少年伸手搭住他，一個背摔，把那傢伙扔在地上，動作乾淨利索。
“呦呵，這老坦兒還有兩下子。” 另一個傢伙沖了過去，那少年不慌不忙，穩穩的站着，突然一旋身，一記飛腿，那傢伙被踢翻在地，爬不起來。

我和五哥就是這麼認識的。那時我很驚異附近竟然住着這麼一個高手。聊了聊才知道，五哥的老家是武術之鄉，家裡世代習武，剛剛從老家搬過來幾個月，和我住得不算遠。一來二去，五哥和我便成了朋友。
開學沒兩天，五哥便找我來請教作業。五哥上學晚，又留過一級，雖然比我大兩歲，卻我我同級。上學期五哥從老家轉到這邊的一個爛學校上學，仍覺得吃力，排名後10。眼看就要考高中了，就找到我的頭上。來來回回問作業的次數多了，我就讓五哥晚飯後到我家來寫作業，也省得一天跑幾回。五哥的父親，一個健壯魁梧的漢子，特地來我家一趟，和我老爹談了好一陣，讓我拉五哥一把。
五哥的程度不是一般的差，很簡單的問題到他那裡就是搞不明白。完全沒有他習武時的靈性。從上中學開始，我一般都是每節課寫上一節課的作業，下午放學後就幾乎沒作業了。晚上經常背着爹媽看閒書。初中最後一年，有五哥在旁邊寫作業，我也不得不收斂，老老實實的看書，搞明白了才能輔導五哥。經常是一道題反反覆覆的講好幾遍，五哥才恍然大悟。有時講不通，就大罵五哥笨驢。虧得他脾氣憨厚，每次挨罵總是笑笑，然後說“兄弟，勞駕再講一遍我就明白了。”
背英語時，五哥帶着鄉音的發音總是讓我和老弟大笑不止，如同俺一個天津口音很重的哥們兒，上英語課讀課文時，老師告訴他“要READ ENGLISH， DO NOT SING ENGLISH ” 。
五哥不惱，仍是認認真真，一字一句的念頌。

和我認識的城裡小混混不同，從小在農村長大的五哥純樸憨厚，加上他的父親嚴厲禁止他憑着自己的功夫在外面惹事打架。儘管有一身的本事，五哥總是顯得與世無爭。即使同學或鄰居孩子嘲笑他的鄉音和破舊的穿着，他也只是淡淡一笑而過。從小習武的五哥骨子裡還有一股傲氣。雖然家裡窮，卻從不羨慕其他家境富裕的孩子。有時我們請他喝汽水，吃零食，都被他客氣的拒絕了。晚上在我家念書，即使是我們擺在他面前的水果，不再三招呼，他根本就不動。

念書之餘，五哥也教我幾下拳腳。可惜，五哥跟我念書刻苦認真，我跟五哥學拳腳卻是馬虎稀鬆。到現在，他教我的太極拳只剩半套。
我雖然念書也馬虎，但我的學校好歹是全市頂尖的中學，比五哥的爛校高出很多，輔導五哥並不吃力。一個學期下來，五哥的成績一下子從班裡的後10名竄到前一半。副作用是，我不得不用功一點，自己的成績也上去幾名。放寒假的時候，五哥一家特意邀請我去他家吃餃子，以示感謝。

五哥的母親在五哥搬來之前去世了，家裡只有他的父親和兩個哥哥兩個姐姐。所以我叫他五哥。當年為母親治病，五哥一家欠了一屁股債。四個哥姐也都是工資菲薄的工人，日子過的很緊巴。五哥的兩個哥哥在外地工作，兩個姐姐還沒出嫁，留在家裡。大姐脾氣溫柔和善，一點看不出習武人的架勢。倒是比五哥大兩歲的二姐頗有英氣，做事麻利乾脆，性情豪爽潑辣，平常五哥很敬畏這個二姐。身為老么的五哥以前很受母親的寵愛，現在是二姐照顧他的生活。
吃餃子的時候，五哥的父親拍着我的肩膀，一個勁兒的說着感謝的話，說不求五哥考上大學，能進中專，將來有份穩定的工作就可以了。說着說着這個外表剛強的漢子突然掉下眼淚，指着五哥說，“小子，以後好好跟着你兄弟念書，也對得起你媽了。” 弄得二姐在旁邊不住的罵他的父親“說什麼呢。。。” 自己也背過身擦眼淚。
一家人實實在在的話，弄得我心裡熱乎乎的，便拍着胸口保證至少讓五哥能考上中專，儘量讓他以後能和我一樣考大學。

初中最後一學期，我開始對五哥進行魔鬼式補習。他不僅要做完自己學校的作業，還要完成我學校里的所有習題。後來我保送本校的高中，自己沒有負擔，最後那幾天天天盯着五哥。虧得五哥體格好，禁得住打熬，每天睡不了幾個小時仍然精神十足。但五哥的底子實在差，天賦有限，最終沒能象我預期的那樣進入一個好的高中，只能上個還算不錯的中專。

中考結束，我和五哥都無所事事。一天我帶五哥去我混的流氓窩裡玩，介紹他給老大認識。老大從部隊退伍幾年，一直沒有找到看得上眼的武友，和五哥較量幾下，竟然很是讚賞。
從那一天，五哥的生活被徹底改變了。到現在，我也不清楚當時到底該不該介紹他和老大認識。也許，不這樣，五哥會平平淡淡的過一生，以後不會發生這麼多事情。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