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 長 中 的 一 段 路

兒子都讀大學了的我, 開始喜歡看有關年青人的作品了, 也許是老了的緣故吧.才看完了一部由佟大為和江一燕主演的24集電視劇(我們無處安放的青春),使得我幾夜無眠. 不自覺地回到了自己成長中的一段路……

家裡排行老三的我,生在大躍進的年代,別人都說老三機靈又出眾.哥哥大我四歲,身患小兒麻痹後遺症的他靠着雙拐行動, 父母尤其是母親極其疼愛和關照他,姐姐大我一歲,溫柔又賢惠(我小時候老是欺負她). 就在母親把注意力放在哥哥身上的時候.我和姐姐悄悄地長大了….

我和姐姐都高中畢業了,那正是上山下鄉年代,.根據當時政策,家裡決定由我下鄉,而姐姐(因為眼睛近視)留城以延緩時間來尋找安排工作的機會.兩年的知青生活鍛煉了身體,也鍛煉了意志.此時,我和姐姐幸運的趕上了全國第一屆高校統考.

媽媽是搞教育出身的,她的大學同學裡有很多是在高校里當教師,眼下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媽媽決定找個老同學幫忙給我和姐姐補習補習.一天晚上,我們兩姊妹到了媽媽的同學家裡,媽媽的另一個同學的兩個兒子也去了.那兩兄弟中的老二,個子高高瘦瘦的,白淨的臉中透出一股機靈又調皮的勁兒.那天晚上撿回了很多忘掉的知識,但留給我更多印象的還是他那看我時的眼神..(雖然我當時還不太理解它)

自那以後,老二常來我家.母親挺傳統的,很少有男同學來家裡,也許因為他是她同學的兒子,所以母親沒反對.別看他個子高高,可還是像個小孩,他比我小一歲,於是我也就少了一分戒備心理而以姐姐的心態去和他相處.一來二往我們漸漸熟悉了,我們去看畫展,上街,那時也沒有什麼娛樂活動….一天,我正在午睡,我的外婆來叫我說老二來了趕緊起來,而且小聲說:”不要穿那個舊的綠色棉襖罩衣”! 唉,老人就是愛多心! 我決定耍個調皮,不僅穿了那件衣服,還故意把頭髮弄得亂亂的來到客廳..然而迎接我的又是那我至今難忘的眼神…我開始慌亂,心跳也加快了.與其說來得太突然,不如說我太遲鈍.

他仍然常來我家,總喜歡穿一件純蘭色的卡其布中山裝,有些稚氣的臉中透着帥氣,他一米八高的個子,我總得揚着頭和他說話,而每次抬頭就看見那熱切的眼光,他略微偏着頭看我,就像個大哥哥似的.平時我老是有意地說:”你是弟弟,我讓着你”.可他老是反駁我:”不就是小一歲嗎?!” 眼下正是這個弟弟使我開始心慌意亂,我感覺到他在逼近.一個下雨的晚上,我們去看電影(我已經忘了是什麼電影),不知怎的,我老是忐忑不安.電影剛剛開演,坐在我左邊的他輕輕的抓住我的左手,我害羞,慌亂,而更多的是害怕他發現我的左手拇指因為生下來時多一個手指割掉後造成的畸形.我再也坐不住了,抽回我的手站起來說我不想看了回家吧.他怯怯地陪我往回家的路上走着.外面下着大雨,我推着自行車,他和我挨的很近一手為我打着傘.那晚我自卑極了,他真的會喜歡上我嗎?他能接受我的,還有殘疾哥哥的現實嗎?

我和姐姐都收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我在外市的一所醫學院,姐姐到了廣州的某大學.他也被錄取了,就在本市的一所高校.帶着自卑入學的我暗暗下決心好好學習,不談戀愛.事實未能料及.在大二下學期的時候,學校里一個日中混血男生開始向我發動了攻勢,我決心不予理睬.可他執意地用一切方法和機會與我接近,並且公開地對很多同學說,他就是喜歡我這樣溫柔,文靜又有氣質的女孩.還沒有開始同學們就全知道了.我又恨又無奈……

轉眼到大四了.醫學院開始實習,我回到了我家所在市的一家省級醫院實習.我抓緊一切機會訓練自己的基本技能,每天泡在病房裡,一心想着將來一定要分配到這家就坐落在我家對門的省級醫院,那樣我可以照顧父母和哥哥(姐姐學工科四年畢業,將要被分配到武漢工作). 我在外地讀書,老二也時常去我家陪我老爸喝喝小酒什麼的.命運捉弄人.一天我騎車出去辦事,因為躲讓行人我連人帶車地摔倒,我抱着劇痛的左腳時,啊?!它竟朝內側彎了幾乎九十度,嚇的我不顧一切地往回扳….我哭着被行人送回家,哥哥叫鄰居家的一個男孩子背着我去對門醫院,可能我穿得太臃腫,那男孩又把我摔在了地上,我看到我的腳又向另外的一個方向彎了過去…..…醒來時我已經躺在手術床上準備接受緊急手術.

我以”左踝關節粉碎性骨折”病人的身份住進了骨科(我剛剛實習完這科).我們實習隊的一個男同學(現在美國的一家醫院當麻醉醫師,我感激他也永遠記得他,我聽說從我進醫院到手術結束到我家人來之前,一切都是他在幫忙辦理)當時正在骨科實習,他參加了由骨科主任親自主刀的手術,我心裡踏實了許多.我只聽見他說:”好傢夥,這條腿足有30多斤!”我無力地想笑但眼皮已經不聽使喚了..手術非常成功.傷痛一天比一天輕了,好心鄰居都說,應該給我的那個混血男生一個信兒告訴他這件事,我沒有表態.其實當時各實習隊的事很快就會傳遍各個醫院.我想他很快會知道並來看我的.3個月過去了.老二來看我,他媽媽也來看過我.對於我在學校的事,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我心裡有內疚有感激,我知道他對我才是真心的..我出院了,打着石膏(裡面裝了兩顆長長的螺絲釘固定着踝關節)回家休息,骨科主任幽默地叮囑我:”要加強鍛煉恢復功能,你以後就還可以跳舞.”

六個月過去了,一直沒有那個混血男生的任何消息,我心底滋生着奮恨.在我每天躺在床上的日子裡,我的殘疾哥哥拄着拐杖逗我開心,鼓勵我做功能鍛煉,他幫我用力扳腳說這樣才有作用,還說他是這輩子都離不開拐杖了,而我不同,只要咬牙,就會有好的結果.(走到這裡,無力又難過,哥哥他已經因病去世了……)

就在我恢復得可以下地走路的時候,混血男生出現了,說他在複習準備考研一直不知道這事.我平靜地告訴他,以後不要找我了, 放心我不會殘廢的.大學五年的學習生活很快結束了.我如願的分到了我家所在市的一家省級醫院工作. 老二又來我家了.五年後的我經歷了生理的傷痛變得成熟了,我懂得了許多人間真情,不知不覺我從心底里已經喜歡上這個真誠又多情的弟弟.母親常常有意無意似的帶我去她的那個好同學家裡坐,若老二不在家時,我就會很失望,並盼着下次再有個什麼藉口能去他家.終於有一天,我傻乎乎地跑到他的大學宿舍里去找他,他用那我熟悉的眼神平靜地望着我說:”我們還是做好朋友吧,不然我們倆個母親的關係都會破壞了..” 霎時,我覺得我的臉由紅到白…….

打那以後我只見過他一次,(後來聽說他去了美國)那是在我結婚後一個月的日子,他是為了別人看病的事找我幫忙.閒聊之間他又是那樣地看着我, 而此刻已經為人之妻的我真想從心底里把它抹去…

一步一春秋,就這樣不知不覺地走到了那段路的盡頭(很多細節都記不清了, 但是絕對未曾轟轟烈烈).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此處已是半百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