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嗎，阿陽都已經死了。” 母親跟我說這話是好多年前父母來美探親的時候。
“怎麼會這樣呢？發生什麼事了？” 我以前就知道阿陽後來有些毛病，但聽到他去世的
消息，還是免不了心頭一震。
“被汽車撞了，後來就死了。” 母親好像已經對此有點麻木了，說話的時候面部並沒有
太多表情。
“當時就被撞死了？”
“也不是，據說雙腿被壓斷了。”
“那後來呢？腿壓斷了也不會死人啊。”
“後來被人發現了，撞人的司機早就跑沒影了。”
“送醫院去了？”
“沒有，當地也沒人認識他，再說他又是個瘋子，沒人管，就把他放在路邊的一個破涼亭
里。”
“再後來呢？”
“後來就死了，具體的情況怎麼樣，我們也不知道。”
“那阿陽的父母知道嗎？”
“不太清楚他們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反正他們早就不認這個兒子了。”

阿陽是我的本家親戚，論起輩份來，我是他的叔叔，因為從小我父母就讓我喊他父親為
哥。我這個哥，也就是阿陽的父親比我父親年紀還大，之所以成為我哥的原因是他的爺爺
和我的爺爺是親兄弟。阿陽雖然是我的侄子，年紀卻比我大一歲。
“門塘” 南側面對着堂屋的一棟兩側的小屋就是他們家，在我的老家祖屋的斜對面。老
家農村里通常是一個家族的人居住在一起，各家在一塊曬場的四周圍蓋起房子居住。這些
房子大多是木頭的兩側樓房，是歸各家所有的私產。這塊曬場就叫“門塘” ，它和門堂
北側的“堂屋” 是家族的公產。“堂屋” 里供着祖先的靈位，但我對祖先的靈位沒啥記
憶，也許在我出生的時候靈位早就被當成“四舊” 給砸了。“堂屋” 也是家族裡停放屍
體的地方，所以在記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我奶奶的棺材和幾盞油燈。“堂屋” 給我是一
種陰森恐怖的感覺，平時一般都不到那裡面去。

對“門塘”有回憶大概是在4，5歲的時候，那時候還有幾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阿陽是
那裡面年紀最大的一個，自然也成了我們幾個小屁孩的領袖。尤其是我，幾乎是唯阿陽馬
首是瞻，他做啥我也跟着做啥。阿陽當時上一年級，是個正而八經的學生。而我則進了所
謂的學前班，按道理也是要每天早上背着書包上學的主。當時的我根本沒什麼上學的概
念，每天只知道傻玩，興致來了才會背起書包到學校里裝模作樣一番。平時一般都是阿陽
背着書包到我家來問我去不去學校，有一天我破天荒地第一次主動去找阿陽上學。結果他
家他娘卻說，“阿陽生病了，不去學校了。” 我到他房裡一看，發現他有氣無力地在床
上躺着呢，二話不說扔下書包就陪着他玩了半天，根本沒想要請假什麼的。

我在老家呆的時間不長，再加上年紀太小不太懂事，很多記憶都模糊了。後來回老家，很
多親戚的名字都記不得了，連小時候在一起玩的小朋友都沒印象了，搞得我很是尷尬。為
數不多的記憶中，和阿陽一次放羊的經歷卻是一直沒忘。記得那時候是夏天放暑假，吃過
中午飯，阿陽來約我一起去放羊。阿陽家裡養了三頭羊，每天下午放羊自然是他的任務。
丘陵地區是草坡，水塘和稻田交錯在一起，我們找了一小塊草坡，用石頭把羊的韁繩一壓
就自顧自地玩了起來。

阿陽知道水田裡有泥鰍，就帶我去捉泥鰍。兩人用雙手捉了半天屁也捉不到，於是想到一
個主意是把田裡的水放掉，這樣泥鰍就上天無門了。結果剛把田埂弄了個缺口，就被一個
大人看見了。那人在我們腦袋上一人賞了一個“五爪栗” ，用鐵鍬把田埂的缺口又補了
回去。泥鰍沒捉到，腦門上卻是火辣辣地疼了半天。阿陽點子多，又想出一個主意去釣青
蛙。從稻田裡拔來幾根萆草，把頂端的草粒子弄去一些，剩下一點感覺剛好夠青蛙吃到嘴
里。然後拿着萆草在青蛙面前輕輕的晃來晃去，那青蛙看到眼前影子一晃，以為是個飛蛾
之類的昆蟲，不加思索地一蹦而起張嘴咬住萆草。這時候眼疾手快手腕一抖象釣魚一樣把
青蛙釣了上來，再用手掌撲住，可憐的青蛙就成了我們的玩物。農村的孩子沒啥玩具，青
蛙也能成為我們的玩具玩上半天。玩膩了青蛙，我們又開始玩一個叫釘釘子的遊戲。小孩
子玩性大，一會就沒有了時間概念。等我們玩累的時候，就想着牽羊回家吃東西了。回到
原來放羊的地方就傻眼了，壓羊韁繩的石頭還在，三頭羊早就不知去向了。在附近的坎上
坎下找了半天也沒有羊的影子。

我那時候已經完全沒了主意，阿陽卻顯得很鎮定，他說：“我們去找小孟他娘，她會卜
卦，讓她卜一卦就知道了。” 我那時候雖然很小對卜卦沒什麼概念，但模糊中知道似乎
只有道士和尚或者老頭才會卜卦，小孟是我們平時玩的一個小朋友，心想：小孟家又不住
在道觀或者廟裡，他娘怎麼可能會卜卦呢？

小孟他家住在村頭，剛進院子，阿陽就喊，“小孟他娘，我們家的羊丟了，你給卜一卦
吧。” 小孟他娘和其他農村婦女一點區別都沒有，他們去的時候她還在廚房收拾碗筷
呢。她問了一下情況，然後一邊繼續干她的家務活，一邊顯然在思索着什麼。我們則在一
旁呆呆地看着，緊張地等着她卜卦的結果。過一會她抬頭問在外屋的大兒子：“大孟，你
幫娘查一下今天的農曆日子。” 大孟告訴她日子後，她對我們說：“你們倆回原來的地
方去，在朝東面的山坡上，到山坡上的一些洞裡去找。”

村外山坡上到確實有好多深淺不一的洞，有的能容四五個人，有更深的則可以容納十來個
人，我們管那些洞叫防空洞，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挖的。後來識字的時候經常能看到什麼
“深挖洞廣積糧” 之類的標語，心想可能深挖洞指的就是這些洞，從來也沒想過幹嗎要
深挖洞。到後來明白深挖洞的背景的時候，那些洞早就沒有了。我們到山坡朝東的一面，
那上面到是有幾個防空洞，一個洞一個洞地找過去。果不其然，沒一會就在一個洞裡找到
了這三頭羊。找到它們的時候，它們正安安靜靜地趴在地上呢。當時感覺小孟他娘簡直就
是神人一樣，佩服地五體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