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殤

其實我不喜歡足球，就象小學生不喜歡作文一樣。為此，從小到大遭受身邊不少同學朋友蔑視的白眼。偶爾被逼無奈也上陣乾乾替補守門員的活兒，一球飛至，我便使足吃奶的氣力挺胸抱住。之前我想，這有何難，不就是對付只充了氣的臭皮囊？何況那耀武揚威叫囂射門的，頂多也只是個號稱鐵杆球迷的東西。誰知球的確接個正着，姿勢也的確煞是好看，可我的胸膛卻差點因此背過氣去，事後很久還在隱隱難過。從此我便懂了，原來足球一樣能使人疼痛。

真正喜歡看球，是開始於米盧執教的外圍賽角逐。先前得知這個南斯拉夫老頭幾乎快樂地跑遍了幾大洲，而且神奇地將不同的隊帶入三十二強，這喚起我的興趣。畢竟這世上沒誰不想多沾快樂的光，我想。要不，象我這樣，製造了一大堆垃圾音樂的人，何苦天天對着《快樂如風》吃老本？

既然WTO、奧運會、奧斯卡上都有中國人露臉的份，世界盃當然應該不例外。所以每逢國家隊比賽，無論多忙，我一定必看無疑。熱血沸騰的歡呼、水銀泄地的進攻、絕妙無雙的配合、摧枯拉朽的射門足足令我快樂了大半年。這半年裡，可能還有很多與我類似的球迷界的偽劣產品都在幻想他們能走得更遠。十六強、八強、甚至四強、甚至哪天絆了腦殼地親吻大力神杯，就象貝利、就象馬拉多納，要不象意大利的巴喬，在決賽中將憂鬱的背影留給斜陽、象荷蘭的德波爾把絕望的面容埋進掌心，實在不行，也炮製個中國某球迷因過度興奮而怎樣的新聞……好歹咱也多個念想不是？一旁想象力豐富的妻子甚至開始向我猛烈打聽冠軍回國後的獎金分配問題，這時我覺得自己驕傲得特象足協領導。

好容易盼來六月四號，數得上的準備舉國歡慶的日子。那日，征塵暗、霜風勁、悄無聲，空氣也好象被興奮與忐忑的混合體膠着。我忽然想到幾個詞牌名：《劍器近》、《鳳簫吟》《迷離劫》、《少年游》。可愛的單位領導適時地宣布取消一切會議，用他的話說是不想挨人罵，我的理解是他自己也想偷着快樂一把。於是一切就這麼推波助瀾地把期待的種子萌芽成了鏡中花。因為我認為如果全體中國人的熱切都投向光州，那核聚變的能量就是幾十個光州也會夷為灰燼。有一刻我甚至為對手哥國擔心，你中美洲的彈丸之地，能敵得過泱泱神州的金戈鐵馬、萬古風流？那還不是在《聲聲慢》中讓你《魂不歸》、《恨無常》？

然而球輸了，輸得很難看。場面混亂、節奏無章，根本尋不見十強賽的強悍身影。雖然亞洲兄弟沙特0比8受辱在前，0比2這個比分還沒到讓人無地自容的程度，但不懂球的我似乎已經嗅到了《傷離別》的氣息。後來果然0比4又輸在巴西人的腳下，看着電視上的羅納爾多領着他那個星球的人一次次如入無人之境的欺負自己的同胞，我的心真有陣陣的痛感。

難道就真的不能將中國的世界盃之旅變成《清平樂》、《踏莎行》？就真的不能在十幾億人中造出個英雄來於萬馬叢中《醉垂鞭》、《定風波》？真該《有所思》才行啊。看球的當口，又一不小心接受了法國隊出局的事實，法國人我不喜歡，但少了他們在球場上傾訴法蘭西風情，倒也的確遺憾，不過這與即將知道國家隊回程時刻表的心痛，不可同日而語。好在世界盃還在繼續，所以快樂還是會以其他方式延續下去，這已經夠了。現在天天瞪着眼睛趕時髦等球看真有好處，至少能使人明白不來世界盃還真不知道自己尚未成年，仍需努力。這也正是殤的含義。

（以上屬偽球迷個人觀點，與他人無關） 2000年6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