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笑談和澹然的故事

澹然眼睛能發出智慧的光芒，付笑談非常羨慕。付笑談略一沉吟，當即決定找澹然學習怎麼樣才能使眼睛能發出智慧的光芒的技術。
　　天還沒亮，澹然還沒有起床，迷迷糊糊中就聽到門鈴響了。
　　“誰呀？這麼早？報曉的蘆花公雞還沒有叫，須知我還在睡懶覺！”
“是我，是威虎山的學生付笑談拜訪您老，沒有空手，左手一瓶古典人頭馬，右手一瓶新鮮茅台酒！”
　　澹然其實沒有睡醒，不得不氣鼓鼓地從熱被子裡起來開門。
　　門一開，澹然就見付笑談的腰彎成直角甚至銳角，眼睛眯成了一條直線甚至射線。付笑談呵呵笑道：“老師你好！”
　　澹然迷迷糊糊地：“老師你好？哦對，我好，我好。”
　　付笑談性格直爽，開門見山地道：“我呢什麼都不缺，就是眼睛不能發出智慧的光芒，所以趁着給您送兩瓶酒的機會，想順便學學您這門特技。”
　　澹然善良，不好意思明着拒絕，於是只好敷衍道：“這哪裡算什麼特技！功夫深了，自然水到渠成。這確實沒有什麼值得學的，不過那酒是好酒，隔着好幾米遠就能聞到香味，我先收下了。不過我從不白拿別人的東西，注重禮尚往來。我這裡有新釀的甜酒，你要不要帶兩碗回去？”
　　澹然的甜酒很香，但是付笑談是吃甜酒長大的，倒是不在乎什麼甜酒苦酒。眼見澹然收下了酒但是似乎不肯教授自己，於是急道：“我呢甜酒可以不要，只是希望 您老賜教幾招，或者教點口訣也成。要是您不肯，我就在這裡躺着不起來，必要時還會嚎啕大哭，表演給您的鄰居看，讓他們評評理。”
　　澹然聽說付笑談不要甜酒，心裡踏實不少。澹然善良，不忍過於拒絕付笑談的請求，於是道：“要使眼睛發出智慧的光芒其實不難，不過這是路遙知馬力的細緻 功夫。訣竅呢，其實很簡單，歸納起來不外乎兩點。其一呢，就是要善良，能做到心地無私天地寬；第二呢，就是要有必要的才學修為。以後在這兩方面多下苦工就 是，不過切記不要急於求成。本公子十歲時眼睛只能發出微弱的星光，十五歲時眼睛的光芒也只是如月色一般，很朦朧淒迷的那種，二十歲時才能發出中等光芒。至於現在目光如炬，那是多 年修習的結果，不足為奇，真的不足為奇的說。”澹然一邊說一邊準備關門。
　　付笑談一見澹然準備關門，心裡急了，不過付笑談從小玲瓏剔透，當下遞上十兩五彩繽紛的銀子：“澹然請慢。這善良呢，我找開心姐姐學習過，這成就呢，雖然不敢和開心姐姐相提並論，但是也自問是天下一等一的善良人士了，只是我不明白為什麼我的眼睛就不能發光？”
　　澹然捧住付笑談的國字臉仔細端詳了一會兒。這付笑談的雙眸呢，光芒還是有的，只不過是狡黠的光芒；這付笑談到底從開心那裡學了多少善良，從眼光之中倒 是看不出。澹然老於世故，“狡黠的光芒”這樣的話自然不肯明說，於是想測試一下付笑談到底是不是善良。只見澹然腳底一滑，“砰”的一聲，澹然重重地將自 己摔倒在地板上。當然這一切是澹然故意測試付笑談的。
　　付笑談見澹然一個趔趄，動作優雅，夾雜着一種仙風道骨的風度，然後又摔倒，覺得很好玩，想放聲大笑。不過付笑談七竅玲瓏，真是太有才了，馬上意識到這是澹然測試自己；即使不是故意測試，也大可藉此機會展示自己的善良。於是竭盡全力將笑容壓抑在心底，換上一副肉笑皮不笑的表情，再配以驚慌失措，簡直天衣無 縫：“啊不好，您老摔痛了沒有？這地板剛好既沒有鋪海綿，又沒有鋪地毯，哎！”跑過去急忙將澹然扶起來，然後在澹然的背上使勁地揉。
　　澹然智慧如海，目光如電，自然看得出付笑談的善良其實不足開心的一半，學習眼睛發出智慧的光芒還有些不成，但是澹然是優秀教師，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於是道：“算了，你不 要給我揉背了，你不會揉，揉得我太癢。付笑談啊，你濃眉大眼，虎背熊腰的，也算是一表人才，不過恕本公子直言，你呢算是善良人士了，為什麼眼睛沒有光芒呢？換 句話說為什麼從開心那裡學不到什麼成就呢？那是因為開心才學不夠，收取的學雜費標準太高，你繳納的費用不足，她教課時在消極怠工！儘管她是天下最善良的人。當然這樣的話你記在心裡就行，不要當着開心的面去說。今 天呢，本公子破例和你切磋切磋怎麼樣才能提高才學的捷徑，不過你得再配我十兩銀子。按照慣例我一般要收取十五兩的。”付笑談看到澹然主動打折，於是滿懷感激地又遞過去十兩銀子。
　　澹然沉吟說：“本公子好客，這個天下皆知，據說中國當代史還有案可查的。所以你今天就在我這裡用早餐、午餐和晚餐，不要不好意思。不過醜話先說，這一日三餐呢， 本公子只能待以粗茶淡飯，因為本公子以生活樸素著稱於世，不會因為你這位遠客而去集鎮買山珍海味，來玷污我的一世清名，倒不是本公子捨不得花銀子。再說這裡地處 偏遠，也不便乘公共汽車。”
　　付笑談笑道：“澹然老師好說，在下是童工出身，吃得苦，耐得勞的，千萬不要心存歉意。”
　　於是賓主一同用膳吃早飯。席間澹然問起了付笑談的家庭情況。付笑談說，以前自己在國營事業單位工作，由於自己道德高尚、為人正直，從來不肯貪污公款，不肯 接受賄賂，每個月就800塊錢，所以經常挨付嫂子的數落，不過好在自己從開心姐姐那裡學了怎麼樣容忍，知道要嚴於律己寬於待人，所以從來不還手不還嘴，換取了家 庭團結幸福；再說付嫂子美貌如花，別說我付笑談也捨不得罵，連重話也是不肯說一句的。後來鄧小平同志搞改革開放，我付笑談依仗自己卓越的才華成了時代的弄潮兒，如今成了一個大公司的總 裁，兼體育頻道實地採訪記者。我的事業越來越興旺發達，付嫂子也越來越溫柔賢淑，如今算起來有一年多沒有數落我了。澹然聽了，感嘆地說：“這付大妹子行事異於常規，當得起一個奇女 子的稱號。如今她很知書達理吧？”付笑談道：“是的，很知書達理，天下少見。”澹然得知付笑談是老闆身份，暗暗後悔沒有提高學雜費。另一邊付笑談猛贊澹然沒有架 子，和藹可親，澹然也以禮相待，說了很多祝福付笑談事業興旺、家庭和睦的話，賓主盡歡，不提。
　　飯後澹然給付笑談布置了一些作業，重點在於溫習一些詩詞歌賦，以便晚上一起研討時能學以致用，說完就打個哈欠，睡午覺去了。付笑談則在客廳苦苦研讀， 好在他悟性很強，記憶力很好，根本不用死記硬背就將澹然的作業消化、融會貫通了。付笑談完成功課後，閒着無事，就打開電視，看動畫片；澹然因為起得太 早，耽誤了瞌睡，還在呼呼大睡，甚至打起鼾來。付笑談善良，不忍去吵醒澹然。
　　吃罷晚飯，澹然一看自己的勞力士手錶，說：“付老弟，現在七點了，外邊嬋娟如水，咱們何不去外邊走一走，沐浴於月色之中，一起討論怎麼樣才能提高才 學？”付笑談花了很多銀子，就是為了這一刻，當然擊掌叫好。兩人於是走了出去，付笑談還順便帶上了那人頭馬和茅台酒。澹然暗暗後悔沒有將酒藏到隱秘的地方。但 是澹然性格豪爽，所以也就裝出大度的樣子，道：“好，今晚就來個詩文酒會，不醉不休！”
　　兩人來到後花園，付笑談想早點進入話題，但是卻不知說什麼才最得體，於是試探地說：“啊，今晚月光如塔里木河甚至密西西比河的流水……”
　　澹然飲了一小口酒，嘖地一聲道：“對，甚至還如太平洋的流水，以前還有個才學很高的人將月光比作銀河的流水的，道理一樣，只是感想的規模和程度不一樣 罷了。你不是問雙眼發出的智慧之光嗎？這智慧之光，我想啊，就如同一架飛機，這左翼呢，就是藝術，是詩情畫意；這右翼呢，就是理性和哲學；這機身呢，就是善良， 是宗教、神和彌撒。這航天汽油呢，就是你我手裡的美酒！酒客飲酒呢，會想起詩，詩人賦詩呢，會想起酒。美酒、詩文和天神自古就是相通的，是一體的。《詩經 ·大雅·旱麓》有云：
　　清酒既載，驛牡既備。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這就是一個明證。那時釀酒不容易，祭祀者將最好的酒奉獻給天神……”澹然邊講邊飲酒，酒瓶已經空了一半；付笑談忙於做筆記，酒瓶蓋子還沒有打開，拿 不准澹然喝完他那瓶後會不會喝自己這瓶；即使澹然不主動提出要喝，自己這當學生的，當然要敬老師一杯甚至兩杯三杯的，要是澹然接過去一飲而盡，自己豈不虧 了。付笑談心裡患得患失，忙打開酒瓶，一口氣喝了三分之二；可這一喝，不但錯失了十幾行的筆記，而且一連幾個飽嗝，一陣酒意湧來，付笑談頭腦漸漸有些昏昏沉沉 了。好在付笑談毅力堅韌，咬了咬嘴唇，也懶得理會嘴唇咬破了沒有，繼續做筆記，認真學習。原來付笑談在家裡聽從付大嫂的諄諄教誨，時時刻刻爭當模範丈夫， 好幾年不曾飲酒，這酒量自然不可和澹然相提並論。付笑談從小勇敢，不怕困難，這酒越是厲害，自己就越是要喝，不肯讓澹然代勞，生怕澹然將自己取笑了去。
　　澹然談古論今，縱橫捭闔，天馬行空，從荷馬到普拉斯，從屈原到海子。付笑談只覺陣陣酒意襲來，但是他咬緊牙關，一絲不苟地做筆記。澹然看到付笑談性格如此堅強，暗暗擊掌讚嘆。我中華有如此鐵血男兒，何愁以後不會騰飛？
　　一會兒兩人談起了陳子昂的《登幽州台歌》。澹然道：“我們來個身臨其境的模擬。剛好我這裡有個空中樓台，就當成幽州台吧。付笑談老弟，咱們一起登上這虛 擬的幽州台，一同品味陳子昂的詩歌，好不好？”付笑談對澹然佩服得五體投地，自然拍手同意。兩人一同登上了這空中樓台。澹然道：“付笑談，你先背誦這首古詩。 這也是我上午留給你的作業。”
　　付笑談答應一聲，背誦道：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澹然道：“不錯！想不到你記憶力如此驚人！付笑談啊，你朝前方看一下，你看見古人沒有？”
　　付笑談不知何意，但是他誠實，於是搖頭道：“沒有。”
　　澹然道：“再轉身看看，看有沒有什麼人跟蹤我們，有沒有來者？”
　　付笑談不知何意，但是他誠實，於是轉過身仔細看了看，搖頭道：“還是沒有。”
　　澹然提高聲調，道：“再看看大地，看看蒼天，是不是有一種悠遠而蒼茫的感覺？”
　　付笑談先看了看大地，但見有的地方芳草茵茵，有的地方滿目瘡痍，風光各異；於是觸景生情，心裡頓時覺得有種酸甜苦辣混合在一起，和着那股酒意一齊湧上心 頭；再舉頭看看蒼天，但見星月爭輝，浩淼無涯，和諧至極，剛剛心中產生的那種苦辣酸甜的味道卻慢慢消逝了，代之而對蒼天產生一種由衷的敬畏感，只覺自己越 來越渺小，和那股酒意一齊湧上心頭，似乎要在瓊宇太空飛翔，於是答道：“是的，有。”
　　澹然喝了一口酒，斷喝一聲，贊道：“好！正是這樣！老弟領悟力相當不錯！再問一句，你現在是否流淚了呢？或者說，是否愴然而涕下了呢？”說罷自己已是兩行清淚撲簌而下。原來澹然想到自己的身世，出生在中國，幾歲就漂泊異鄉，直到老大才重遊故地，看到的卻是物是人非。
　　付笑談用袖拭了拭眼睛，發現是干的，於是羞愧道：“澹然，對不起，我沒有流淚。不過我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了。”付笑談看到澹然能夠淚流滿面，心裡非常羨慕。
　　澹然嘆道：“哎，你品得還不夠深刻，不夠投入。喝口酒借酒意助助興試一試看看？”說罷自己咕噥咕噥將酒全部喝完。澹然自感身世，頓時淚流如河，一時動情，竟然不顧優秀教師的尊嚴，低聲啜泣起來。
　　付笑談應道：“好的，我試一試看看。”說罷也咕噥咕噥將酒全部喝完。不料付笑談酒量不如澹然，突然間只覺頭重腳輕，一個跟頭從空中樓台栽了下來。這一 栽不打緊，倒將酒意栽醒了大半。付笑談肩膀、膝蓋都跌破了，只覺疼痛不已，當下強忍怒氣，指着澹然埋怨道：“你這空中樓台下竟然不墊海綿，真是千古奇聞！而且，我的西服也跌破了，這是我唯一的一件新衣服，回去你叫我怎麼向你的付大妹子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