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出生的時候，命運似乎待她不薄。因為那時外公是個成功的生意人，外婆也出身於大家，再加上外公外婆都愛孩子，所以媽媽的童年衣食無憂，無煩無惱。可是，生活中的所有溫馨場面，在媽媽七歲那年，隨着外公迫於政治壓力懸梁自盡，全部煙消雲散。留給外婆的，是五個孩子，最大的十歲，最小的只有三歲；還有並不太多的一些錢財。
於是，原本沒有太多生活經驗的外婆，只好挑起整個家庭的擔子。可惜外婆不是個強悍的女人，丈夫的自盡，讓她非常自卑。更糟的是，她總把這種深深的自卑，延續到所有孩子身上。而且外婆沒有任何收入，只能坐吃山空，所以日常生活中節儉到無法想象。就這樣，幾個孩子吃着僅能維持生存的飯，穿破布，寒冬辣月都赤着腳，寒酸得和叫化子沒有區別。因為缺乏一個撐門戶的男人，媽媽和她的兄弟姐妹們，永遠都是鄰居和同學的欺負對象，只是她的兄弟姐妹都象外婆那樣懦弱，不知反抗；只有媽媽從小就伶牙利齒，嘴巴上不吃一點虧，但是，在學校里，也只是個不起眼的醜小鴨。有個具體的例子，可以說明小學裡的媽媽被老師同學無視到什麼程度：連那種全班95%以上同學都可以參加的大合唱，都沒有媽媽的份！
媽媽十二三歲的時候，要一個人去幾十里外的鎮上上初中，臨行前，外婆拿出一件很久以前在娘家穿的稠衣，請裁縫改成一件連衣裙給媽媽。穿上四五年來唯一一件新衣的瞬間，媽媽幸福得象進了雲端。
看着媽媽小時候的照片，我完全能想到當年那個瘦骨鱗循的小姑娘罩上新衣以後無比滿足的樣子。結果新衣真的給媽媽帶來了好運，報到那天，幾乎每個看見她的老師都驚呼：哪裡來的小孩，這麼漂亮這麼洋氣，趕快讓她進宣傳隊吧！那一瞬間媽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來因為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被人夸漂亮，這讓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如何能不欣喜若狂？二來她這個連大合唱都擠不進去的人，居然還能進宣傳隊？媽媽幸福得無以復加！
媽媽進了宣傳隊後，她的身上煥發了從未有過的光彩。慢慢地，她發現原來自己也是明眸善睞，也有美麗的歌聲，也有優美的舞姿，也有風趣的言語。。。。。她有了自信，有了越來越多的朋友。媽媽漸漸成了宣傳隊的女一號，在她們學校小有名氣，她的愛美之心也越來越濃。那時的媽媽非常盼望有新衣服可以穿，可是以外婆的節儉，絕對不可能給媽媽買新衣。曾經有一次，媽媽為了爭取到買新衣的權利，以絕食相逼，外婆到底還是心疼女兒，只好屈服，媽媽的倔強由此可見一斑。相比小學裡的遭遇，媽媽對中學的生活非常滿足；只是她的家庭依然受人歧視，我的一個舅舅，還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多次企圖自殺，全家人終日提心弔膽，以淚洗面。多年以後媽媽提起那些日子，依然是淚流滿面。她告訴我們，其實以外公過世時留下的積蓄，外婆本不必在生活上如此虧待孩子，更不應時時給孩子灌輸：你們沒有父親，什麼也別想和人家比的心態。那樣的自卑教育法，讓孩子，特別是男孩子，處處受人歧視，信心全無，甚至心理嚴重扭曲。結果現在我的三個舅舅，全都非常潦倒。媽媽這樣說，並不是在埋怨外婆，因為那個年代的婦女，沒有太多見識。媽媽明白，外婆只是不善教育孩子，並不是不愛他們，更何況外婆這輩子，也吃了很多苦。不過媽媽從自己的切身體會中，明白了樹立孩子信心的重要性，並在後來的家庭生活中，把她在孩提時代從未得到過的東西，完整地給了我們。
可惜媽媽的中學生涯並非一帆風順。因為家庭成分不好，她這個黑五類分子屢屢受到被開除的威脅，幸好她是宣傳隊的骨幹，每有風波，總有好心的老師以此為由，讓她繼續留在學校里歌頌毛主席。就這樣，媽媽坎坎坷坷走到高中畢業，那年是1966年，所以，媽媽就成了成千上萬個上山下鄉的知青中的一員，遠離外婆，隻身一人下到離家不遠的一個農村。媽媽是窮人家的孩子，燒火拾柴洗碗洗衣的活，自是在行；可正兒八經的農活，卻全沒做過。更重要的是，她身材矮小單薄，所以做起農村那些種田插秧挑擔的力氣活，完全不是個好把式，很是遭罪，評公分的時候，經常只能拿七，八分，拿不了十分。好在村支書看她可憐，正好村小學缺個教師，媽媽又能歌善舞，就讓她教了一陣的書，算是讓媽媽緩了口氣。可是後來有個村幹部的兒子成年了，家裡不捨得讓他舉鋤頭，所以村里就順理成章地讓他頂了沒有任何背景的媽媽的位置，媽媽只好又去種田，這一種下來，就是七，八年。
下鄉的日子裡，媽媽的生活發生了一個重大改變，那當然是她的婚姻。媽媽當年在學校里也算引人注目，雖然家庭成分不好，家境很差，不過追她的人倒也不少。那時的媽媽雖然性格開朗外向，可對婚姻大事，還是完全沒有開竅，只是她心中有個底線：這輩子受夠了壞成分的苦，無論如何要找個根正苗紅的人。後來有個偶然的機會，我爸爸出現了，並對我媽媽展開猛烈攻勢。我媽媽看我爸爸家庭成分貧農；為人實在；外表端正；還是個大學生，很快就同意了。他們這場戀愛談了好多年才結婚，並不是因為雙方家庭阻撓；更不是因為他們浪漫，而是因為：我爺爺奶奶家沒錢娶媳婦！我爺爺奶奶那時的家境，是對貧農最好的註解。他們湊了好多年，才湊出給外婆家的聘禮人民幣102元。就這樣，媽媽在二十五歲那年，穿着自己做的土布衣服，被一輛自行車載在後座，在稀稀落落的鞭炮聲中，嫁到了爸爸這邊的農村。
婚後不久，爸爸結束了軍墾農場的生活，被分配到離老家五十里外的一個城市中學教數學，戶口也到了城市。我媽媽仍和公婆，小姑住在農村，雖然她已竭盡全力地干農活，可還是做得不太好，也因此受盡了公婆小姑的冷眼。不過媽媽心靈手巧，常幫鄰居做件衣服，縫條褲子，繡朵小花；而且媽媽嘴巴甜，和男女老少都能說得來話，所以村里人都挺喜歡她。婚後不久，媽媽懷孕了，開始胃口大開，倦怠，後來身子也重了。可是以當時的情況，根本沒錢給媽媽增加營養，媽媽只能一邊大碗大碗地喝着稀飯，一邊想象：這口是蘋果，這口是鴨梨。。。。。。。那時的媽媽特別無法忍受那種夫妻分居，寄人籬下的生活，非常希望爸爸能把她帶在身邊，可爸爸那時住着集體宿舍，媽媽進城後沒有活干，還賺不了工分，實在也不是辦法。當時媽媽暗下決心：現在我沒本事，無論別人對我怎樣，我一概忍受，可總有一天，我一定要混出個人樣來！
十月懷胎，爸爸媽媽的第一個孩子，也就是我，在鎮醫院出生了。爸爸一看生下的是女孩，還難看至極，失望之情溢於言表（偷偷BS一下爸爸，哈哈），爺爺奶奶就更是懶得看我一眼。當然，幾天過後，我臉上水腫退去，沒了那紅皮老鼠的難看樣，完全是個清清秀秀的小公主，爸爸就對我萬般寵愛，將功折罪了。在我半歲的時候，媽媽又懷上了第二個孩子，可她依然呆在鄉下，不停操勞，每天的伙食也就是吃飽而已，完全沒什麼營養。終於有一天，媽媽在喝稀飯的時候，忽然覺得有個硬硬的東西從嘴裡掉了出來。仔細一看：原來是半顆牙齒。那一瞬間，媽媽的眼淚奪眶而下：媽媽原有着一口白玉般的整齊牙齒，可就是因為老大還在母乳餵養時又懷上老二，再加上長期營養不良，居然連牙齒都掉了！那時的媽媽早丟掉了少女時候的愛美之心，可那個瞬間，媽媽還是深深地感受到生活的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