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阿黛的文章提到田鼠洞，勾起我兒時的回憶，挖田鼠洞。
田鼠是嚙齒類動物，屬倉鼠科，分類很複雜。和老鼠應該是遠親。反正這麼說吧，生在城裡，就是老鼠，跟着房屋的主人吃商品糧；要是農村戶口，大概就是田鼠了。田鼠生活條件相對艱苦，靠天吃飯，還要防備蛇，貓頭鷹等殘暴的階級敵人的進攻，長期野外的艱苦生活，練就了田鼠強健的體魄和勤勞勇敢，不屈不撓的堅強性格。在北方農村，成年田鼠身長半尺以上，甚至可達7，8寸，體重可達1到2公斤。它們前爪和門齒發達，是挖地洞的頂尖高手。
現在回想起來，我當年的所作所為是非常殘暴的。人家田鼠辛辛苦苦建起來的一個溫馨的家，常被我野蠻的破壞掉，讓人家夫妻倆人在寒冷的冬天就要來臨之際，流離失所，陷入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悲慘境地。所以我現在看到那種野蠻強行拆遷的事情，就會出離的憤怒，算我對當年惡行的一點點懺悔吧。這是題外話，先按下不提。其實我心腸還是非常軟的，可是我當年為什麼要挖田鼠洞呢？因為我養了一對鴿子。
鴿子是舅舅帶我去一戶農家買的。當時這對鴿子剛孵化出來一個月，屬於俗名叫洋鸕的鴿子。按當時的行話，鴿子分長嘴的鸕鴿和短嘴鴿子。鸕鴿又分洋鸕和柴鸕，以洋鸕從血緣上最接近信鴿。這對鴿子身材碩長偉岸，全身青灰色，翅膀略帶黑灰相間羽毛，渾身閃閃發亮，嘴長長的，一對白色的大鼻包。按那位農民伯伯的說法，這對鴿子的家族血統特別高貴，反正就是他爸爸，他大爺，他嬸子，他姥姥，他舅舅，他大姨。。。他們家親戚全不是一般人物。聽那意思養好了，你就是給他們扔到東京去，也一定飛回來，絕對不會貪圖資本主義的燈紅酒綠。於是我舅舅，拍給他5快錢，把這對鴿子帶回了家。記得每天要把鴿子轟起來，讓他們飛一圈。半個多月以後，這對鴿子的優良品性已經完全顯露了出來。當時居民區養鴿子的人很多，周末上午9，10點鐘，是飛鴿子的時候，大家差不多在相同的時間把鴿子轟起來，天上出現一個鴿子群，幾十隻鴿子一起飛着繞圈。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有一對迷了路的鴿子，將很容易的跟上這一大群鴿子一起飛，最後一塊落，稱作被“裹”在了裡面。我那對鴿子，和這些鴿子群飛幾圈以後，總是脫離大隊，在更高的高度自己飛着繞圈，對下面飛的大鴿子群視而不見，當時那些更懂行的大人紛紛暗自稱奇，稱讚這真是一對好鴿子。舅舅第一次帶我野外放鴿子是在10多里地的地方。第二次就是在東直門集市，那裡是個鴿子集，離我家約有30，40里地。舅舅和大人們討價還價，曾有人出10元和15元買這對鴿子，舅舅笑笑，揚手把兩隻鴿子扔出去，等我們到家時，我那對可愛的鴿子正在房檐上咕咕的叫着，這是這對鴿子來我家不到兩個月的事情。舅舅曾計劃到天津去放飛他們，他信心滿滿，可是由於花費的考慮，沒有去成。
鴿子成了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我天天為他們的口糧發愁。這對鴿子太能吃了，一碗高粱米，一會工夫就能給你吃個精光。就那碗高粱米，要是蒸成飯，打死我我也吃不了。我媽堅決反對我養鴿子，一個大子兒不給，一開始都是舅舅掏錢買糧食，可他那時一個窮工人，還要搞對象，真的沒錢。而且還不光是錢的問題，我的鴿子這麼優秀，可是跟政府那沒戶口，不給發糧票，反正就是覺得養這對鴿子對我這個小孩來說。比養個兒子都難。怎麼辦？我想到了挖田鼠洞。
挖田鼠洞最好的季節是10月底，這時候秋天的莊稼已經打下來了，田鼠要儲存過冬的糧食，一般家裡都是一幅豐收的景象。挖了一陣子以後，就找出了一些規律性的東西。首先，每家每戶房子結構都差不多，就像現在發展商蓋的新房子，千篇一律，沒什麼創意。一般是一個主洞，大約一兩尺長，然後向兩邊呈Y字形分開，一側的盡頭有一個廳，大約是臥室，地上簡簡單單鋪着點草，就算床吧；另一側的盡頭是糧囤，呈圓柱形，直徑大約10公分，這兩個房子都應該有一個氣口通外邊。奢嗜一點的家庭在臥室附近可以還有一個廳，算living room吧。如果幾鍬動靜挺大的挖下去，沒有主人出來，那多半是一個被遺棄的破房子，用不着再挖，沒貨；如果主人忽然竄出來，沒有抱怨，不做抵抗，落荒而逃，也不要再挖，這家裡頭保准整個一個窮瘋了，家徒四壁，沒貨。如果幾鍬下去，裡面的田鼠不跑，但迎上來在他們家走廊裡頭拼命抵抗，那就幹活吧，因為這家即使不是地主老財，也屬於家境殷實。我曾經遇見一家特別不要命的田鼠，一邊惡狠狠的咬的我的鐵鍬咔咔作響，一邊破口大罵，他這麼罵：你NND，還讓不讓我們老百姓活了？老子跟你拼了！這種情況，挖到最後，可憐的田鼠還是最終會放棄它們的家，互相攙扶着，一步一回頭，滿懷悲憤的離去，一邊走，一邊互相安慰：走吧，咱兩人相依為命，安全就好，就當是我們兩遇上土匪了。。。哎，這世道。。。！
我的收穫：一般的洞，出個10多斤糧食沒問題，最多的挖着過小30多斤！都是上好的，去了殼的高粱米或玉米粒啊！在水稻田附近，還曾一次挖到過脫了殼的白花花的大米！看着我的鴿子吃着我給他們搶來的糧食，茁壯的成長，我心裡那個美呀。可是，我媽最後終於不能忍受我天天玩鴿子，而且怕我因為鴿子和別人打架，第二年讓舅舅把鴿子拿走了。那年舅舅新婚，媳婦也不讓他養，最後托他一個朋友給賣了，說是買了50塊錢，不知道舅舅是不是吹牛。可是我相信，值那麼多錢。那是一對好鴿子，舅舅後來曾在門頭溝放飛他們，他們很順利的就回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