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冷冰兒謹遵觀棋不語 南二樓思渴風月無邊

詩云：

仙媛挽羅裙，祥雲踏紛紛。
浼浼河水蘭溪秀，輕撥彩雲覓楚君。
仙媛姐妹與我行，顏如佩玉撫瑤琴。
贈我芍藥，其清其婉，適我所願。
仙媛一曲歌東行，音韻璀燦飄沙龍。
都道皎皎明月好，何如煮酒論詩文？

1) 大漠冷冰兒

書接上回。卻說荊老爺子率領家丁招財進寶二人以及中途患難與共、結伴而行的美少女和憨小伙，一路南下往廣東方向追逐歹徒救援荊棘鳥而去。其時荊棘鳥正在北京逗留，趁着開學還有十幾天的功夫，欲東抵天津，橫渡渤海，去長白山、鴨綠江一帶避暑，感受大自然風光，以便滋生詩情畫意。因與荊棘鳥南轅北轍，這荊老爺子縱然精明，目光如炬，卻又如何尋得着？如此這般光陰似箭，轉眼之間荊老爺子和荊海洋約定返回長沙的一個月期限已到。荊老爺子嘆息一聲，心知再繼續尋找的話也大抵屬水月鏡花，荊棘鳥真要有三長兩短，再繼續搜尋的話只怕自己最多尋得一具屍骸回去罷了，倒不如先回家和老伴、侄兒商量對策再行決定。

大家分別在即，荊老爺子略一沉吟，當下取出二十兩銀子，命招財、進寶等兩人快馬打道回府，雲自己不日趕回。自己則留下憨厚的小伙子和美貌小姑娘，意欲最後細細相敘。這二十多日相處，大家言行甚合，彼此竟有依依不捨之感，尤其那位小伙子和小姑娘，據荊老爺子暗暗觀察，竟是不覺間情愫暗生；特別是那小伙子，趁人不注意時總要瞟上小姑娘一眼，此情此景荊老爺子豈有看不出來之理？荊老爺子是過來人，老於世故，見此情此景只好裝做不知，心裡卻暗自好笑；那白衣小姑娘則是似喜似愁，時而羞澀滿面，時而表情含怒，只是惱怒這呆子當著荊老爺子和招財、進寶的面盯著自己看個不停，卻礙著麵皮嫩，又不能說什麼，給氣得直跺腳。可笑那憨厚的小伙子還以為自己不說別人也就不知，真箇兒堪比掩耳盜鈴，越發不加遮掩起來。荊老爺子素來善良，最是熱心，於是暗地裡拿定主意，看兩人是似乎情投意合，如今承念上蒼之德，決心盡力將兩人撮合，永結同心。

荊老爺子笑道：“咱們老少三人一見如故，不過這些天來，大家都是以荊老爺子、小伙子、姑娘、大哥、姐姐地相稱。這雖然沒有什麼，但是在正式場合未免顯得突兀，好像咱們沒有名字似的。如今分別在即，依老夫看，大家還是簡略說說自己吧，否則咱老少三人這一見投緣豈不是毫無來由。老夫姓荊名草叢，湘江邊上一落第秀才而已，江湖朋友戲言‘柴米油鹽荊老頭’。”

美少女嘴角一挑，笑道：“荊老爺子客氣了。大哥，還是你先說說吧。”

小伙子囁嚅道：“姐姐吩咐，小弟，小弟恭敬不如從命。只是小弟不善言辭，姐姐和荊老爺子有不明白的地方，儘管發問就是。”

美少女笑道：“大哥，要說‘荊老爺子和姐姐’，不要說‘姐姐和荊老爺子’。荊老爺子是前輩，縱然老前輩虛懷若谷的，咱們晚輩的卻是不可唐突了，要將前輩的稱號放在前面，要將後輩的稱號放在後面。這是為人的基本禮節！”

荊老爺子笑道：“姑娘說笑了，什麼為人的基本禮節？拔高了些。這些世俗的繁文縟節，老夫向來很少理會，甚少放在心上。老夫其實很欣賞小哥兒的質樸呢。小哥兒璞玉一塊，假以時日略為雕琢的話，難免不會大放異彩。姑娘莫要見他老實就欺負他。”

這小伙子自幼在內蒙古一個草原和戈壁灘混雜地方長大，長得虎背熊腰，筋骨粗壯，雨雪風霜全然不懼。時值大清帝國的最後幾年，軍閥割據，整個江山處於半分裂狀態，各個地區、各個軍閥之間常年征戰，弄得民不聊生、怨聲載道。時古老的漢文化正飽受西洋文化的摧殘，節節敗退，有志志士眼睛裡都流露出一種迷茫，不提。

正應著“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句話。北方天涼得早，初秋時分，內蒙古戈壁和草原一帶已到了大雁紛紛南飛的時節。這日小伙子起了個大早，打了一通沙袋，草草洗了一把臉，就遵父命去二十多里開外的一座山頭，要採集幾味草藥回家，提前做好度過嚴冬的準備，順便再砍一擔枯柴回家。那座山頭其實是賀蘭山的尾峰，在鄂爾多斯高原，山頭南側多青草綠樹，間以幾天小溪和山泉瀑布淙淙而流，北側山勢則險峻突兀，山頂有一佛廟，時有香客去叩頭跪拜，祈禱菩薩的保佑。

大約未時時分，小伙子柴砍完了，草藥也得差不多了，可是還有一味藥總是找不到，心裡不免急躁。小伙子吃了一些乾糧，喝了幾口山泉水，又在陰濕的地方轉了幾圈，還是沒有找到，心想何不登上山頂看看地形地勢，看看還有沒有別的陰濕的地方？於是撂下柴擔就往山頂上爬，順便留意草藥以及蘑菇黑木耳之類。

沒等到爬上山頂，小伙子環顧四周，忽然發現北面濃煙滾滾，火光沖天。小伙子心裡一涼，定睛一看，那不是自家的茅草屋是什麼？差點兒沒暈過去。小伙子雖然自小長在這苦寒之地，但是父母恩愛，家庭溫馨，這二十年來雖然波瀾不興的，但是何曾生受過這等變故？於是緊咬牙關，慌不擇路，連柴擔草藥也不要了，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回家的路上跌跌撞撞地奔去。

等到回家，映在小伙子眼帘的，是自己棲身了二十年的那棟茅草房黃土泥磚屋被燒成灰燼，有的地方還在冒青煙，所幸荒漠之地，人丁稀少，鄰家離得很遠，要不然連也會遭殃。小伙子像瘋了一樣，哭喊着大叫爹娘，可是哪裡有爹娘回應？爹娘是不是被大火燒死了呢？按說不會，因為爹娘雖然在此隱居，但是一身文學武功是很不錯的，兩位老人家又值壯年，哪裡就那麼容易被大火吞噬的？小伙子一邊想一邊安慰自己，又抱着一線希望，來到灰燼中仔細尋找爹娘的遺骸。如此這般仔細搜尋了一個時辰，不見雙親的屍骨，小伙子心下稍定，坐在一塊石頭上獨自流淚，哀傷不已。小伙子長到二十歲，自幼沒有離開過雙親半步，此刻哪裡能受得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如此這般伏在地上哀哀慟哭，不吃不喝，三日三夜後終因悲傷過度而虛脫暈厥過去。

也是命里吉祥高照，小伙子命不該絕，恰被一隱世的年老婆婆所救。那位婆婆世外高人，當時正在尋覓一種無花的闊葉草藥而不得，上得這山頭來，機緣巧合，遇到暈厥在地的小伙子。婆婆菩薩心腸，兼之精通醫理，小伙子哪裡有不痊癒之理？再說小伙子也只是因哀傷過度導致身體虛脫而已。待身體基本上康復，小伙子雙眼微紅，也不言語，突地倒地對婆婆拜了三拜，淚珠兒滾滾而落，拜完後竟是伏在地上不起來。

老婆婆鼻子一酸，嘆道：“痴兒！痴兒！起來吧，老婆子何嘗不知你的心意？據老婆子觀察和推測，你爹娘當日應該是遭遇了什麼變故。不過你爹娘文武雙全，老婆子相信厄運奈何不了他們的。天地君親師，這尊貴有別，老婆子縱然救了你一命，教了你一套莊稼把式的長拳，那也最多算是你的師傅罷了。老婆子縱然和你有緣，但這尋找爹娘卻是頭等大事......”話未說完，已是老淚縱橫。小伙子這才起來，斬釘截鐵地說：“奶奶救命之德，此生不敢相忘。”老婆婆擦了一把眼淚，笑道：“痴兒，明日一早動身，今晚陪奶奶仔細一敘如何？奶奶一生貧窮，只有五十兩銀子的積蓄，你都拿去當盤纏了吧。”說罷取出五十兩白銀。小伙子拗不過老婆婆的好意，到底收下了二十兩，放在貼身口袋裡。當晚，老婆婆又揀一些江湖要義反覆解釋，小伙子一一記下，不提。

第二天拂曉時分，小伙子洗漱完畢，背了些乾糧，帶了個大水葫蘆，拜別了老婆婆。臨行前，老婆婆哭道：“痴兒，世道艱難，江湖詭詐，一路要明哲保身，不可逞強出頭管閒事，切記！三年後重回賀蘭山腳，這裡有牛羊，有牧草，有大漠飛雪，別忘了俺這苦寒之地的老婆子！”兩人揮淚告別。小伙子先遵照老婆婆的囑咐，回老家轉了一圈，抱着父母突然出現在家的奇蹟。可惜看到的只有一片瓦礫，殘垣斷壁。好在小伙子原本沒有抱什麼指望，所以也只不過略微嘆息一聲，開始了漫無目的的尋找雙親的流浪生涯。至於要去哪裡尋找爹娘，小伙子是毫無頭緒，全憑感覺，走到哪算哪，不過一路仔細觀察細細打聽而已，遇到官兵強人等則盡力避開，不去招惹。就這樣餐風宿露，披星戴月，冷暖兩不知，好在小伙子身強力壯，又有尋找雙親這樣一股信念支撐着，所以也不覺有什麼苦楚。

也是合該有緣，這日小伙子竟然飄零到湘潭一帶，身上的銀子全部用光，已經餓了兩天兩夜。這小伙子長於苦寒之地，家境貧寒，但是素來家教甚嚴，行得直，坐得正。因不屑偷盜和乞討，是故忍著飢餓來到江邊採摘野果充飢。小伙子因在蒙古戈壁灘長大，江湖經驗幾乎是零，野果沒有采幾個，注意了頭上的野果，卻沒有留神腳下，冷不丁被毒蛇咬了一口，當下中毒給痛暈在地。所幸遇到了這個美若天仙心地善良的白衣女孩以及荊老爺子一行，否則性命不保，落得個暴屍荒野。時小伙子身上別說有值錢的珠寶，就是連銅版也沒有一個，一雙舊布鞋也露出了腳丫，黑乎乎的，估計有十天半月沒有洗了，煞是難看。荊老爺子見小伙子沉默寡言，向不多話，然豁達睿智，然言談舉止自有其一種獨特的穩重，不免另眼相看。又問得其姓氏，答曰姓“冷”。

荊老爺子道：“冷哥兒年紀雖輕，身世卻是離奇。再敢問冷哥兒的大名？”

小伙子臉一紅，道：“晚輩身居閉塞之地，沒有什么正式的文雅名字。在家時家父家母喚晚輩為‘丑牛兒’。”

美少女撲哧一笑：“丑牛兒？豈有此理！依小妹看，那位老婆婆救了你一條性命，你竟然只說了句‘奶奶救命之德，此生不敢相忘’，夠冷冰冰的了。叫你‘冷冰兒’三字如何？”

小伙子忙垂手道：“敢不依姐姐？冷冰兒三字到底比丑牛兒強多了。”

荊老爺子忍俊不禁，笑道：“就叫冷冰兒好了。”遂以冷冰兒稱之。又問其身世，原來冷冰兒雖然長於內蒙古草原戈壁，卻是漢人血統，先祖乃前朝大明子孫，文武雙全，不願當亡國奴，潛入京城數次，幾次俟機刺殺滿清皇帝，只因天數未盡，幾次未遂，還害得兩個師弟枉自送了性命。一旁又看了看隨己日漸消瘦的妻子兒女，終於長嘆一聲，心灰意懶，舉家遷往賀蘭山尾峰一帶，選了個僻靜之地，隱世埋名，唯盼漁樵耕讀，子孫繁衍，吉祥安寧，卻不料子孫今日落得如此淒涼，連一棟茅草房也燒為灰燼。荊老爺子一邊聽一邊嘆服，沒少陪著老淚縱橫，但見這冷冰兒普通話雖然說得不流利，因哀傷過度而略嫌舉止木訥，但是卻又一股難掩的大氣概，堪比前方一道山嶽，能勾勒出幾道氣勢輪廓，心中暗暗讚嘆。因愛其一表人才，又揀緊要的交代了些許文章哲學人情世故，小伙子雖然沉默寡言，但是卻是聰明過人，一教即會，荊老爺子冷眼旁觀，憐惜人才，心裡不免暗暗稱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