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龍群英譜(7)

第二回 冷冰兒謹遵觀棋不語 南二樓思渴風月無邊 (續)

4) 觀棋不語

不一會兒，正中下棋的那桌似乎人頭涌動，估計是下棋下到緊要關頭。冷冰兒家學淵源，琴棋書畫皆不俗，只是所居閉塞，不知人情世故而已。其實冷冰兒向來精於棋道和兵法，胸中卻是包羅萬象，不輸於金榜題名的舉人甚至進士，如今哪裡肯錯過這觀棋的大好機會？於是向雨半窗姑娘告了個罪，連紅燒豬蹄也不吃了，一路小跑般過去，站在旁邊審時度勢，一會兒已將滿局棋勢瞭然於胸。細看兩棋手，左邊的一位少林俗家弟子打扮，身材魁梧，一把絡腮鬍子短而硬，如刺蝟般根根扎人，看樣子定是北方粗豪威猛漢子無疑，難得的是他老成持重，拈鬚微笑，一如其棋風，只守不攻；但如果對方有什麼失誤的話，則是果斷出擊，毫不容情。右邊一人則是少年書生模樣，一身湛藍色的絲綢披風裝束，披風裡則是一身燕尾服加蝴蝶結，左手執上等紙扇，兩眼死盯着棋盤，兀自將那摺扇揮舞得虎虎生威，霹靂扒拉直響。

冷冰兒冷眼旁觀，只見少年書生額角微微沁出汗珠，顯然處於劣勢，棋盤上只有一個孤馬深入對方腹地，其餘的棋子則龜縮在後方抵擋對手的攻擊。冷冰兒心中不忍，便側過半邊身子，有心相助。沒待說上一個字，忽覺左手心微微一痛，原來是一紙團襲到。冷冰兒忙偷偷展開了看：“大哥，荊老爺子不是交代過觀棋不語真君子嗎？江湖之忌，切莫違犯，沒緣由徒惹麻煩上身。下棋二君子似非等閒之輩，切記在旁靜看莫言。”冷冰兒讀罷心中一驚，忙向雨半窗投以感激的一瞥，卻見雨半窗嘴角微挑，兩眼望着窗外水天一色，怔怔出神，倒似乎不是雨半窗示警一般。

一會兒兩人斗棋進入短兵相接的階段，少林裝束的威猛漢子朗聲道：“炮七平二，將軍！”那少年書生左支右擋，趁着混亂吃掉了魁梧漢子一個馬和一個卒，可是卻被魁梧漢子吃掉了一個車，這才醒悟威猛漢子給自己下了個套。這樣一來少年書生更是招架不住。他們在台面短兵相接倒也罷了，則看那可憐的冷冰兒，心中縱有千條妙着，卻苦於恪守觀棋不語的教誨，竟然將臉憋得通紅。觀棋的諸君看到冷冰兒如此這般，皆覺詫異納罕，如此一個虎虎生威的小伙子剛才還明明鮮活生猛的，何以突然間面色蒼白，汗如雨下，仿佛生病了一般。

正在這時，牆角那獨自吃花生米喝悶酒的少年叫花子卻用竹杖擊打木製地板，迷迷糊糊、旁若無人地唱開了：

生死決，將士好兒郎！
馬炮齊行援卒象，兵車斷後護吾王。逐鹿漢宮坊。
曾記否？漢界楚河殤。
四面楚歌哀項羽，千夫所指罵劉邦。垓下已花殘。

魁梧漢子下棋占得上風，是以此刻悠閒之極，乃向那叫花子笑道：“我道一個普通花子怎麼能上得來這豪華的酒樓，原來這位花子兄台是個懂休閒的雅士！本官自認目力不差，今日卻是走眼了，哈哈！自古棋場如沙場，對弈者勾心鬥角，寸土必爭，兄台這詞本屬精品，只是本官和這位下棋的公子是兄弟情誼，閒棋一局，只為消遣鬥趣，本官只怕消受不起花子兄台這等激烈殺伐之聲呢。”聲音宏亮，威震屋瓦，顯然精於內功吐氣之術；只是明明一個少林俗家弟子，在這酒樓廝混，卻不期是個在官場的奢欄人物。

那花子吃了幾粒花生米，竟是懶得答理這威猛漢子，正待繼續唱下去，不料一旁的老年婆婆則一邊盯着冷冰兒和雨半窗，一邊接過話匣子，尖聲道：“花子師傅的憶江南，誠如這位官老爺所言，好是好，只是金戈鐵甲，殺伐之聲過甚了些，如今國泰民安，天下太平，未免顯得不合時宜。這位官老爺如果有興趣，何不請那坐在窗台邊的公子和姑娘清唱一曲？那公子氣宇軒昂，姑娘更是清麗脫俗，即使隨便清唱一曲，想必也是高山流水，能令行人停滯。”說罷呵呵一笑，朝冷、雨二人一指。此舉甚是無禮，雨半窗柳眉一豎，心道指名道姓地欺負到我頭上來了不是？待要發作，心中卻是一驚，見這賣唱的老年婆婆雖然裝扮怪異，不期有如此口才，定非等閒之輩，莫非有什麼圖謀？柳眉一豎後旋即眼珠子一轉，卻裝做沒有聽見的樣子，兩眼望着窗外，嘴角似笑非笑，莫置可否。那冷冰兒唯雨半窗馬首是瞻，厭惡地白了那老年婆婆一眼，自然也不去理會。

那老年婆婆原是欲來個狐假虎威，指望冷、雨二人會買這個威猛官兒的賬，誰知雨、冷兩人不答理，甚感無趣，呆在一旁尷尬不已。那少林俗家弟子模樣的威猛漢子也覺得老婆婆失禮，是以也不來打圓場。正尷尬間，老婆婆身旁的小女孩已是盈盈站起，笑道：“那兩位哥哥姐姐的清唱是壓軸之戲，奶奶，還是讓孫女先清唱一曲吧，給大家助興助興。”不待老婆婆表示，這小女孩已是福了一福，隨即唱了起來：

臨湖門外是儂家，郎若閒時來吃茶。
黃土築牆茅蓋屋，門前一樹紫荊花。

魁梧漢子笑道：“閒時吃茶可以，可你這小姑娘門前又能有什麼紫荊花，沒來由來首湖州竹枝艷詞！”惹得旁人哈哈大笑。冷冰兒記得這是首元代張雨的詩詞，淺顯易懂，民間流傳甚廣，只是意料不到的是這鐵塔般的大漢和那小姑娘竟然頗解風情，知道這樣的情詩。再看那下棋的少年公子，雙目似有痴呆之狀，嘴裡不停地念着“門前一樹紫荊花”，索性連棋也不下了，倒似着魔了一般。

不一會兒，那青年叫花又用竹杖擊打木製地板，唱開了：

江南女，漂泊不留痕。
折柳贈釵聊為別，齊眉舉案嘆無門。能不憶王孫？
江南士，情結在南昆。
杜宇啼聲隨昨日，名山事業滯黃昏。勸爾......

那青年叫花還未唱完，那少林俗家弟子卻是跳將起來，大喝一聲：“勸爾甚麼？勸爾莫銷魂，是不是？兀那花子，天南海北的你哪裡不可以行乞，卻當起竊賊來，怎的將本官的隨身寶貝酒葫蘆給偷了去？照打！”原來那青年叫花子卻趁那魁梧漢子斗棋時將他的酒葫蘆給偷來了，邊喝邊吟唱酒葫蘆上的詩歌。

好個威猛漢子，當下棋也不下了，扯掉胸前蝴蝶結，脫掉西服，挽起袖子就要向叫花子動手。豈料花子哈哈大笑道：“達大哥胸懷也忒狹了些，區區一個小玩笑便自禁受不起，將一個破酒葫蘆看得如此緊要，端的叫人失望！”少林俗家弟子一怔，忽然撫掌大笑道：“好個三弟，越發遊戲風塵了，愚兄思想保守，墨守成規，怕是沒法跟上你的步子。只是你年紀輕輕，唇紅齒白的，為何不倫不類要打扮成這個模樣......”那個叫三弟的乞丐忙使了個眼色，低聲道：“大哥好說，諸多不便，晚上借一步說話，目前就以這副打扮稱小弟為叫花子吧。”那姓達的官兒說道：“敢敢情好。”忙回首招呼那少年書生打扮的棋友： “南二弟，你看這個花子在幹什麼好事......啊？南老弟你怎麼了？好端端的為什麼就哭了？這趕時髦裝做傷春悲秋的，哎！不是大哥說你，兄弟何苦將一局棋的輸贏看得如此緊要？再說哥倆幾盤下來互有輸贏，一直都是勢均力敵的，你也並未落敗呀？”那姓南的少年書生卻是不答，只是痴痴低吟：“杜宇聲啼隨昨日，名山事業滯黃昏。勸爾莫銷魂，勸爾莫銷魂......”既而嚎啕大哭：“幽魂兒，幽魂兒，昔日江邊邂逅，不敢相忘，經年一別，何日重逢，何日重逢？哥哥我想得你好苦！”那乞丐和達官兒面面相靦，心知此等抑抑心情、鬱郁心結，旁人無從勸解，唯有當事人自己獨自消化。兩人對視一眼，坐在那裡苦笑。

一旁那冷冰兒則是被這南二弟一哭弄懵了，心道這個世界當真變幻無常，都大男人的，根據父親所訓，早應該心如止水了，豈料性情如此波動，難道不知素有花開花謝榮辱不驚之古訓嗎？真是千古奇聞。冷冰兒偷偷朝雨半窗瞟去，只見她兀自望着窗外風光，微笑不已，似乎自得其樂，好像這邊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冷冰兒不由一陣慚愧。

一會兒，那乞丐打扮的三弟緊縮眉頭，提高嗓門兒，仍舊用竹杖敲打着地板，唱道：

銀杏果，金菠蘿，
香飄飄，笑它春榮秋謝，終究日月如梭；
今勞碌，明蹉跎，
不如西行去，唱支信天游，求取長生果。

此歌如詩如偈，南姓少年公子突然站起來，抱拳道：“多謝三弟當頭棒喝！剛才二哥失態，惹各位笑話，兄弟先行告辭！今晚嶽麓山旁的七星酒樓見！”話未說完，身子已來個魚躍，從窗口急射而出，霎時不見蹤影。跑堂的店小二氣急敗壞，叫道：“南二公子，三兩二錢酒資，小老兒可賠不起那......”

欲知後事如何，咱們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