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教中文學中文實在是一件傷腦筋的事情，可以說是怨聲載道，民不聊生，無論是老師、家長，還是學生，一說起來，要麼是唉聲嘆氣，要麼是咬牙切齒。但說來奇怪，我兒子就學得好好的，不僅普通話和方言都跟國內孩子無異，讀寫也完全跟得上新加坡小學的同年級進度。今天我又教兒子學中文，課本是新加坡的華文教材，三年級上冊，課文是《吃冬瓜》，內容如下：

村子裡有一個富有的人，請了一位老師教他的孩子讀書。每天，主人自己吃魚吃肉，卻只給老師吃冬瓜。老師問主人：“難道你們家只吃冬瓜嗎？”

“是的。”主人說，“冬瓜味道好，吃多了眼力會變得很好。”

兩個月過去了。一天， 老師正站在窗口看風景，主人走了過來，問他在做什麼。老師轉過身來，說：“我在看小鹿玩耍。”

主人問“小鹿在哪裡？”

老師指着很遠的一座高山，說：“在高山上。”

主人很驚奇，問：“小鹿在高山上你也看得見嗎？”

老師說：“不錯。我每天吃冬瓜，眼力變得非常好。”

主人聽了，想起自己說過的謊話，低着頭走開了。

這篇課文既不長，也不難，兒子只有四個字不認得：“景”、“轉”、“卻” 和“謊”，所以我5分鐘就解決了所有的生字難詞，又讓他讀了兩遍課文，再聽寫一次生字，就打算結束了。不料兒子突然提出了一個疑問：“為什麼主人低着頭走開了？”

我覺得有點迷惑，按理說兒子中文底子不錯，理解能力也不差，通常我教完新課幾乎不用作任何解釋。這篇課文雖然有點小諷刺，但按照他的語言能力和智力水平，應該是不難理解的。今天這是怎麼了？我耐住性子，問了他幾個啟發性的問題：

“主人說的是真話嗎？”
“不是。是謊話。”
“那為什麼主人要天天給老師吃冬瓜呢？”
“因為冬瓜很好。”
“啊？”我大吃一驚，“為什麼？”
“因為冬瓜可以把眼力變得很好。”
“是真的嗎？”我有點開始上火，“好好想想，老師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小鹿？”
“沒有。那是假的。”
“對了……” 我鬆了一口氣，兒子還不算太笨，“那為什麼老師要這樣說呢？”
“為什麼為什麼…… 我不知道！”

我幾乎快要昏倒，火氣騰的一下就上來了，開始罵他：“你有沒有動腦筋啊？怎麼這麼不開竅呢！老實說，是不是在裝怪？”

說來十分慚愧，我教別的學生時耐心一流，牢牢警記孔夫子的諄諄教悔―――“有教無類”，“因材施教”…… 從來沒有任何學生或家長抱怨過。 但不知怎麼搞的，一教自己的孩子就來氣，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教你一個人比教別的十個學生還累！”所以家裡時不時雞飛狗跳，老公偶爾戰戰兢兢地站出來和稀泥，要是正遇到我在氣頭上，一句話就能把他噎回去：“那您老人家來試試？” 老公立馬偃旗息鼓，一邊兒歇着去了。所以我常常感嘆：咱們這兒小地方，窮鄉僻壤，比不得孟菲斯，甚至連個正規的中文學校也沒有，要不然我早把兒子送那兒去了，還費這勁兒幹嘛？不如騰出時間教別的學生，雖然收支相抵，但好歹也能少犧牲幾個腦細胞啊！

不過看着兒子一副無辜委屈的樣子，我又於心不忍，於是輕聲細語、無比認真地追問了一句：“你真覺得冬瓜比雞鴨魚肉還好嗎？”
“當然，”兒子點點頭，小心翼翼地回答，“因為你說的，我們家種的冬瓜是有機蔬菜，比肉還貴……”

猶如醍醐灌頂，我豁然開朗：原來作怪的不是兒子的理解能力，而是我大力推崇有機蔬菜惹的禍…… 於是決定將功補過，把這堂中文課延長了好幾倍的時間：從中國歷史講到美國現狀，再到物價、營養學、種植技術、文化差異…… 直把人累得賊死！

唉，教中文真不件容易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