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義哥兒怒打松鼠子 達達漢結識南二樓 (續)

5) 尋聲暗問彈者誰

岑毓然和杜文化不打不相識，如今雙雙歸隱山林，結廬為鄰，每每回憶起往事，自是恍若隔世，噓唏不已。其時岑毓英已經仙逝數年，杜文化就是想找岑毓英報仇，也是無從報起，何況岑毓英也是吃大清的飯，自然為大清辦事，再加上自己這一條命，實在是岑毓然所賜，報仇一事自是不用再提。清政府平息了雲南回疆叛亂後，陸續採取了一些懷柔政策，不過近年來隨着甲午等戰爭的失敗，朝廷加重了稅收，地方惡吏趁機渾水摸魚，回民的日子越發艱難了。杜文化雖然已是四十多歲的年紀，卻仍是熱血沸騰，立誓要繼承胞兄的遺志，救回民於水深火熱之中。只是夜闌人靜時每每想起二十年前隨杜文秀南征北戰，一時倒也所向披靡，誰知幾年後諾大的基業冰消瓦解，真是物是人非、恍若隔世。若是仔細計算得失成敗的話，自己兄弟又真正給回民帶去了什麼？一樣的徵兵賦稅，一樣的戰火紛飛，回民一樣的落得妻離子散。好在岑毓然比較看得開，道：“杜老弟！打仗自然會流血的，弟台又何必自責？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咱們以後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能問心無愧就成。依愚兄看，結兒差不多二十了，義哥兒也差不多十五歲，一直被咱兄弟捆在這山村里，他們還沒有見識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呢。依愚兄的意思，該讓他們去江湖歷練歷練一年兩載的，到時咱兄弟如果高舉義旗，他們說不上還能成為左臂右膀呢。”兩人於是擇江湖要義諄諄告誡一番，其時岑結武功已具備相當功底，隱約可列江湖一流高手之列，那義兒因為年齡關係，較差，但是三、五個普通武師也近不得身。因考慮到岑姓很少見，岑毓然、杜文化至今還是欽犯，為了避人耳目，岑結臨時改為母姓鍾，叫做鍾結；杜姓是大姓，杜武義名不見經傳，是以沒有改名的必要。由於年齡差異，鍾結和義哥兒扮演一對主僕，實際上二人是兄弟情誼。

兩人出來闖蕩江湖不足三天，鍾結覺得新鮮之餘難免少年心性躊躇滿志，依照自己的姓名鍾結取了個諧音，自號“終結者 terminater”，義哥兒自知本領不濟，倒是不肯要字號，笑道：“公子闖出名聲來了，俺這馬前小卒自然臉上有光。俺取個字號不難，可是難免名不副實，為江湖人所恥笑了去。”兩兄弟一路遊山玩水，路見不平也順手懲罰了幾個惡霸。義哥兒笑道：“大哥！伯父和家父曾諄諄告誡說江湖腥風血雨呢，小弟倒不怎麼覺得，只有一個點子扎手一些，卻還不是讓大哥幾下給撂倒了。”鍾結其實也這樣想，不過此行他領頭，不能不保守穩重一些，所以只是笑而不答。

一個月後，兄弟倆遊玩了江西的滕王閣後，又輾轉西行跑到岳陽，要遊覽岳陽樓和洞庭湖。當晚兄弟倆在岳陽樓不遠的一個青石小巷撿了個便宜的旅社。義哥兒年紀小、瞌睡大，洗漱完畢就進入夢鄉，鍾結卻是心潮起伏，於是乘着月色徜徉在古巷裡，任憑習習晚風吹拂。古巷雖然離岳陽樓不遠，但是遠離巴陵大道那樣的繁華鬧市，很是幽靜清涼。旅社共兩層，白牆黛瓦，古色古香，後面是疏竹林林，垂檐繞竹，味香氣馥，沁人心脾。靜夜只聞天籟之音，是故依稀可聞洞庭濤聲，感受那“帆帶夕陽千里沒，天連秋水一人歸”的情韻。鍾結心曠神怡之餘也頓覺自己的渺小，什麼人情世故，名山事業，功名利祿，到頭來還不是被這洞庭濁浪洗滌得乾乾淨淨？鍾結漫步入竹林，屏住氣息，練了幾圈吐納功夫，忽然聽得旅社二樓傳來一陣悠揚的琴音，略帶哀婉之調，似一漂泊的離人在低眉傾訴思鄉之苦。鍾結十九年來一直未曾離開父母身邊半步，如今帶着義哥兒浪跡萍蹤，雖然江湖快意，但此刻卻是孤獨感一陣一陣襲來，哪裡禁受得這樣的琴音撩撥？鍾結不由自主地步出竹林，輕步來到樓下，只聽樓閣飄來一陣少女的柔音，在邊彈邊唱：

“樂坊兒女莫言愁，浪跡萍蹤閒趣浮，裊娜玉人依畫樓。
蹙眉頭，一半兒肥紅一半兒瘦。”

鍾結知道這少女唱的是元曲“一半兒”，也叫做“憶王孫”，只是苦於見不到那歌舞曼妙的少女，不由得怔怔出神，只能苦苦思索那“裊娜玉人依畫樓”、“蹙眉頭”等辭句去猜知其絕世神韻，乃和着琴聲不由自主地輕唱道：

“中華兒郎惹閒愁，滇池濁浪為誰浮？裊娜仙媛在二樓。
上心頭，一半兒沒有一半兒有。”

鍾結還未唱完，樓上另一少女低笑道：“堂主！樓下有個中華兒郎在吟風弄月呢，看那小白臉架勢，倒像是個雅士，只是‘在二樓’、‘一半兒沒有一半兒有’也未免好笑，還步韻呢，恐怕十有八九是個繡花枕頭，堂主犯不着為他去彈琴歌唱......”彈琴的少女低喝道：“什麼堂主為誰彈琴歌唱的，口沒遮攔，下次仔細了。”話未說完，那纏綿悱惻的琴音忽呈慷慨激昂之勢，夾雜着金戈鐵馬、一片殺伐之聲，愈演愈烈。鍾結只覺心旌搖盪，頭痛欲裂，幾欲不能把持。先前那口呼堂主的少女低叫道：“小姐，人家偷聽你的琴音，最多只是一時貪歡，不是死罪呀......”彈琴少女似乎一呆，琴音略頓了一頓，然後又狠起心腸奏起那激烈的殺伐之音。好個鐘結，立即意識到這彈琴的少女剛才欲取自己性命，忙利用琴音一頓的功夫收斂心神，腦海里默誦般若經，心地頓時一片空明。不知過了多久，只聽琴弦“啪”地一聲斷裂了，琴音嘎然而止。

鍾結見這彈琴少女聲音如百靈鳥一般好聽，不料心腸如此心狠手辣，心裡一陣惱怒，乃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站起身來冷笑道：“姑娘內力深厚，鍾某僥倖不死，謝姑娘不殺之恩！”話音未落，只見二樓那彈琴少女低喝道：“呆在屋子裡別動，我去去就回。”只見一團紅影從二樓窗子裡急射而出，。鍾結定睛一看，只見一個身着紅裝的少女攔住了鍾結的去路。紅裝少女冷笑道：“識相的，且隨本姑娘去城外荒地做個了斷，像個人樣的就不要中途逃走。”然後自己施展輕功，朝城北奔去。鍾結少年心性，哪裡肯示弱？於是拔出寶劍，提氣緊緊跟隨。約摸片刻功夫，紅衣少女和鍾結在北郊的東風湖一塊空曠地停下。空曠地背後是一片茂林修竹。前邊是河灘，長滿了野生蘆葦。微風吹拂，蘆花四處飄蕩。這東風湖是洞庭湖的瀉湖，不大，但是因為交通不便，所以這一帶少有人居住。

鍾結額頭微冒汗珠，再一看那紅衣少女，年紀並不比自己大，此刻卻是意閒氣定，在輕功上自己顯然落了下乘，想到自己十多年的勤修苦練，竟然不及一個外表嬌弱的少女，心裡不由一陣氣餒。鍾結定了定神，仔細打量眼前兩丈開外的紅衣少女，修長身材，容貌兒在淡月下卻是看不太清，但是想必是很美的。只是她嘴角含怒，杏眼圓睜，在淡月下更加顯得冰冷。只見那少女從背上取出一把貼琴，冷笑道：“本姑娘就算琴弦斷了，也一樣取你姓名。亮傢伙吧，本姑娘不打無名小卒，識相的請報上名來！”

鍾結冷笑道：“賤名何足掛齒？在下雲南大理鍾結，祖籍廣西，喜遊山玩水，雖然虛度青春，卻不似姑娘一樣心狠手辣。姑娘雖然美若天仙，不過動輒就置人死地。”

紅衣少女見鍾結稱讚自己美若天仙，俏臉一紅，所幸夜色蒼茫，不至於太窘迫，於是笑道：“誰要殺你了？小女子不過想用琴聲將你震暈，將你擒住，待此間事一了，就釋放你的，倒無意取你性命。喂，你說你來自雲南大理，不是衡山一派的？你師父是哪位？”

鍾結奇道：“衡山一派的？這倒奇了。小可這麼說不過是講事實，倒不是貪生怕死向姑娘示弱，怕了姑娘的鐵琴。小可武功皆於家傳，無門無派，會幾下莊稼把式而已，家父和杜叔叔都是我師父。”

紅衣少女笑道：“我這鐵琴也沒有什麼可怕的，如今琴弦都斷了......”話音未落，忽然飛身而起，左手執琴，右手以指代劍，捏了個劍訣，出其不意地向鍾結要害處攻來。鍾結倉猝間應戰，來不及拔出寶劍，忙運起輕功閃避，誰知還是慢了一步，左袖還是被鐵琴斷絲割去一片。鍾結見這少女剛剛還笑面如花的，豈知如此出爾反爾地偷襲，心下大怒，瞅個空子拔出寶劍，將牙一咬，收斂心神，凝神應戰。可是剛等鍾結擺出架勢，那少女卻輕笑一聲，挑出戰圈不打了：“你沒有撒謊，你確實不是衡山一派的。事關重大，小妹不能不仔細些。不這樣突然襲擊，你不會拿出看家本領的，對不對？”說罷嫣然一笑。

鍾結明明剛才還怒火中燒的，見紅衣少女沖自己一笑，心裡不禁一盪，一時怔在那裡，半餉才道：“原來......原來如此！小弟明白了。姑娘天真無城府，小弟欣賞呢......哦，聽說姑娘是什麼堂主，敢問......”那少女面色一變，冷冷地道：“堂主？這裡沒有什麼堂主！真有什麼堂主的話，你今天這條小命就不保了。小妹不願開殺戒，你要記住這裡沒有什麼堂主。”鍾結欠身道：“是！姑娘吩咐，在下謹記。小弟謹遵父命，只只在江湖遊蕩，歷練歷練而已。”少女笑道：“小妹的琴弦因你而斷，不過你的衣袖被小妹削去一幅，算是扯平。這斷弦呢，小妹已用不着，你且拿着，仔細保管好了，哪天保不定你作案犯科撞在小妹手裡，你憑這斷弦小妹可饒你一次不死。”鍾結道：“這如何使得？恐怕不好吧？......”話未說完，紅衣少女清叱一聲，一個鷂子翻身，幾縱幾落，消逝在夜色中不見了。

鍾結悵然若失，一路躑躑獨行，由於魂不守舍，回到了旅館的路上又走岔了路，好不容易回到旅社，已是四更天時分。自己的房裡燈火通明，顯然義哥兒已經發現自己不見了。剛進旅社大門，店小二打着哈欠對鍾結道：“公子爺！二樓那幾位姑娘，就是最美的那幾個，已經走了，還留下了一封信給公子。”說罷從衣袖裡取出一封信。鍾結道：“勞店家費心了。”接過信件一看，只見信封上並沒有留下什麼字。鍾結小心翼翼取出書信，一股淡香撲鼻而來，只見裡面只有寥寥兩行，字體清秀，所寫的正是鍾結在後樓竹林里聽到的那首元曲：“樂坊兒女莫言愁，浪跡萍蹤閒趣浮，裊娜玉人依畫樓。蹙眉頭，一半兒肥紅一半兒瘦。”鍾結睹物思人，不禁痴了，兩行淚水幾欲滾滾而落。正是：

蘆絮洞庭飄，輕拂終結者。
小巷風琴詠樂坊，百結柔腸也！

輔佐杜家軍，不恨風塵苦。
又是一年永夏來，心緒成梅雨。

欲知後事如何，咱們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