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T) 無夢到徽州 by 毛臻

從屯溪到黟縣，路上經過休寧，齊雲山就在路邊。山不高但綿延數里長，蒼蒼莽莽的綠，山頂像分形的圖，輪廓很有特點，山腳下是小溪流過卵石灘。鄉村人家在院子裡種柿子樹，果盛葉稀，顏色配着院牆很好看。公路偶爾拐到谷底，周圍綠的一片清涼，我坐在班車上給小風吹着，心裡想，我的徽州又回來了。

從黟縣縣城碧陽鎮（婺源的縣城叫紫陽鎮）到宏村大約15分鐘。進村是一道橋，底下的小河正在枯水季，河灘上到處是寫生的美院學生。橋頭兩棵百年老樹很神氣，一棵是樟樹，另一棵是銀杏。居善堂的余老闆來接我，坐在摩托車後面我就進村了。進村了我就看見家家門口的小水渠，有人洗碗有人洗菜，還有人洗拖把，看多了就習慣了，還好那水倒滿清的。

居善堂的天井和花園水榭在圖片上都已經很熟悉了。我坐在花園裡和老闆娘喝茶，我說我很多年前就知道你們這裡了，那時候我還在讀大學呢，那時候你兒子還滿地爬呢，那時候我還沒出國沒變成一個傻乎乎的傢伙，我存了你們家的電話這麼多年都沒用上。回頭我上樓去的時候，恍惚間真有夕陽已斜人生已暮的感覺，幾乎要等老闆家黃粱飯熟才能醒來。

老闆娘為我做了中飯，我在水榭里慢慢吃着，一邊餵老闆家的貓。下午我準備去附近的木坑看竹海。老闆娘說只有租車去，我覺得租車很傻，我從來沒有自己租車，每次都找到了公共交通去我想去的地方。這次我還想試一下。

公路岔口有標牌指出木坑方向，說是5公里，心想大不了走着去。走着走着，看見路邊有個涼棚，有幾個當地的農民在等車，我心裡一動說，是到木坑方向的車嗎？人說是的，我就跟他們一起等。安徽話我聽得懂的，跟他們聊了半個多小時還沒車來，我決定自己先往前走，拜託他們搭上車了再捎我。人說不行的，十四五里地呢，又是一個女孩子。我當時滿懷革命豪情，毅然上路了。

走了兩里多，正巧碰上一輛蹦蹦車，我攔下來突突突突的開往木坑竹海。路上的風景美極了，有世外桃源的感覺，還經過了塔川，可惜剛剛入秋，烏桕樹葉還沒大紅，師傅說今年乾旱，葉子紅了也不如往年啦。

到了木坑，我剛買了門票進去，有人在背後叫我，原來那幾位等車的大叔大媽也來了，他們終於等到了車，一路上瞪大眼睛看着馬路兩邊找我，直到進竹林才碰到。他們的村子在山的更高處，要翻過木坑，我跟着他們上山，腳步還算輕快，沒有讓上慣了山的大叔大媽笑話。我突然想起來問，為什麼到縣城去的啊，他們說是去打油，炒菜用的油。家裡有菜籽，但要到縣裡去才有機器呢。竹海在隨風翻湧，人在裡面穿行微微有點暈眩。竹子是分塊劃給村民的，真不知道他們怎麼分辨，山的微凹處還種了莊稼。我們在山頂上分了手，有點留戀，大媽們說，今天太晚了，不然請你到家裡去玩呢。後來我逛了一小圈，走了另外一條道，進了山頂上的村莊。路過其中一戶的時候，聽見裡面說話，原來還是他們！正在挑選山貨。我湊進去看了看，買了一袋小栗子。大媽砍價不成離開了，貨主又追上來，兩人拉拉扯扯的還是做了買賣，這中間我和另一位大媽坐在石凳上吃栗子，看見人家裡在放“徽娘宛心”，是徽州的故事。

我們又走了一程，必須分手了，他們在我背後叮囑了半天，重複了一遍又一遍。我從竹海走廊上走過，爬到最高的亭子上，看到了當地人所說的最佳的風景，山上的村莊藏在竹海里像一群童話里的小房子，一望無際的竹子分不出來層次，所以相片遠不如實景好看。背後是另一幅景象，可以看到山腳下很多小村莊。

我下山後回到宏村，又在村里走了一圈。回居善堂的時候，已經是掌燈時分了。

水榭里坐着兩對夫妻，湖南的小兩口出來休年假已經有段日子，廣州的則我和一樣，周五晚才坐上火車，周日又必須走了。都是開朗建談的人，說着說着就決定湊一桌和老闆家一起吃飯。於是從水榭搬到堂屋，準備吃晚飯了。

都知道徽派的房子有天井，屋檐向內的斜坡伸得很長，留下中間一小片不合攏，要四面的天落水都到院子裡來，其實這樣下來，堂屋好像敞開給院子的，只有三面牆，雖然一面是開放的，卻沒有足夠的光線，冷風倒是嗖嗖的吹。那時候秋涼還沒到，但晚上也頗有寒意，不過幾個人圍着大圓桌邊吃邊說笑倒不覺得冷。老闆娘燒的菜味道很好，我們每人都多吃了一碗，然後決定去村子裡走一圈。

其實傍晚我從木坑回來，已經在村子裡走了一圈，南湖，月湖，書院，祠堂，都已經看過了。於是我自告奮勇帶他們去找月湖旁邊的操場，據說今晚要唱戲呢。黑咕隆咚里，我們不知不覺摸出了村，只好繞道南湖再進村。村裡的結構大致是這樣的，山上下來的溪水經過兩道長長的人工水渠從每家門口繞過，村中央祠堂前有個半圓形的人工湖，就是月湖，水渠里的水經過月湖又流到村後的南湖。月湖可算是村裡的政治文化經濟中心了，旁邊有個集市，還有小學。請來的縣劇團就是在小學操場上搭台場戲，場面熱鬧極了，村里一大半人口都來了，四周的房子都烏漆麻黑的沒亮燈。老婆婆們搶占了前排，大媽大嫂聚在一起說不完飛短流長，安徽話聲調愛往上走，加上似乎不用斷句，連gossip都不夠生動，賣甘蔗的小販推着車穿插其間，小孩們打打鬧鬧推推搡搡的，讓人興奮的想起來童年的種種樂事。我們厚起臉皮，跟着小孩們去演員化妝的教室外偷看，打發開演前無聊的時間。

開場鑼敲了20多分鐘演員才出場，音響效果太差，我們忍無可忍就走掉了。小巷子裡有人在門邊倚牆而立，屋裡一點昏黃的燈光，這效果，像是韋莊說的，殘月出門時，美人和淚辭，結果卻是，賣燒餅的。不過宏村的燒餅挺好吃，霉乾菜餡兒，分大而薄，小而厚兩種，風味不同。後來路過一家乾貨店，邊挑邊吃，嘗了幾種沒見過的乾果，靠山吃山真好。其間還有個笑話，問路的時候，湖南媳婦開口就說“聚賢莊在哪裡？”，我們開頭愣沒聽出來不對，倒把當地的大哥弄懵了，後來笑得直彎腰。

回到居善堂，廣州的朋友興致不減，提出來到院子裡喝茶。水榭里被一桌打牌的人占了，我們於是在魚池邊坐下，也不記得喝了幾壺茶，晚上的天氣也許還挺好，都不記得了，就記得過的很愜意，但心裡卻爽然若失。年紀漸漸不小了，不再是把時光虛擲都不會介意的少年時代，偶爾會有點傷春悲秋，難免惹心情太好的人笑話。那一對廣州的夫婦很有意思，前幾個月聽人說武大的櫻花開了，便趁周末趕過去，誰知道櫻花生命短暫，沒等到他們便謝了。這次是來看塔川秋色，可是樹葉竟沒紅。這都沒什麼要緊，開心就好了，他們已近中年，還這麼天真爛漫，很可愛。哎呀，想起來人說的，若無愁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回去睡覺了。

我睡在東廂房的樓上，一夜沒有關燈。陌生的環境給人帶來的恐懼，總在晚上凸現出來，有很多這樣獨自旅行的夜晚我都開燈睡覺。清早我醒來，摸索着從幾乎垂直的樓梯上下去，大門開着，巷子裡已經有早起的村婦蹲在水池邊，月池邊上更是有很多人在攝影，這一片的房子極富水墨畫效果，好看。南湖的清晨是很有名的，俗人當然不能免俗，忍不住也去瞅了瞅。有時候我想，中國農村的地位從未像今天這樣低過，過去的農村，還能有王家大院那樣氣派不輸皇宮的家族庭院，還能有宏村這樣奇思妙想帶着淡淡雅韻的村莊，現在只剩下人走堂空破敗的瓦房，只剩下城市人不屑遮掩的歧視。封建和農業經濟，這兩大相互依存的因素消逝之後，中國農村只有龐大的人口和春運洪流還能引起人們的注意。前幾個月晚上看完了費孝通的《鄉土中國》，心裡很沉重，近一個世紀過去了，這樣的關注竟然越來越少。

回去的時候，還是去看了看承志堂，木雕如何也就罷了，我喜歡天井左手邊那個管家的小院子，把天井、水榭、堂屋結合成一體，除了冬天會冷之外，是個理想的地方。在天井裡抬頭看二樓的房間，黑黝黝的，那是小姐的閨房。堂屋兩邊的廂房是主人的臥室，後面那進的廂房是長輩的臥室，二樓的樓梯藏在堂屋後面的一個小夾間裡。古人重男輕女，所以小姐跟着父母住在樓上，公子便是跟着祖父母住，在後面那進的樓上。兩邊的樓閣打麻將的，抽大煙的，有點噱頭，不過沒啥意思。

到了居善堂，昨天那一幫朋友正在吃早飯，我雖然在路上已經吃過兩個小燒餅，還是忍不住湊熱鬧，他們也高高興興的挪出來個位置。又是一番東拉西扯，廣州的朋友聽了我的推薦，準備去木坑，然後回家了。很遺憾，萍水相逢總是要說再見，我喜歡這對夫妻，有生活情趣，為人大方大氣。後來湖南的那位丈夫提議一起去村後的雷崗山，爬上去看村子裡盪着一層薄霧，心裡覺得很踏實，燒火做飯，洗澡睡覺，幾千年都這樣，人人都這樣，不想問為什麼。

回村之後我爬上樓，倒頭就睡，要是不用趕回上海就好了，也不用去想時間，我一直懷念在西塘睡的那一大覺。但我只能匆匆的在中飯前起床，趕回了黟縣縣城。買了車票一看，還有兩個多小時哪，心念一轉，決定坐班車去西遞看一眼再回來。

西遞也在黟縣，成名較宏村早。西遞是當地大姓胡家世代聚居的地方，村子很大，跟去宏村是相反的方向，十幾分鐘也到了，我下車沒有買票，繞着村子逛了兩圈，手裡拎着一袋桔子，邊走邊剝，挺自在的，那條大道是往黃山方向，要是不用回上海，走着走着說不定就到了翡翠谷，多好玩。西遞倚山而建，正如網上評論，感覺冷漠，新房子也很多，完全是個旅遊的地方了。吃完了桔子，我正好攔住了來的時候坐的那輛班車，到了縣城時候還早，進餐館炒了個當地特色的茶干。

回上海的路上，要先經過歙縣，比起來黟縣，歙縣真是在大山深處，高速公路簡直是在山頂上，就看見下面雲遮霧繞，澗水清亮，記得大學同學有歙縣人，說起來歙縣盛產枇杷，每到春天便一擔擔的挑到山外，他還說山那邊就是浙江的千島湖，不過杭徽高速不經過淳安，在北邊的昱嶺關進了浙江地界。浙西的山也很好看，不多久到了臨安人煙較密的地方，天也黑了，就看見路邊的小鋪子都亮起了燈，修車補胎，米麵糧油，各式各樣的人的生活。過了臨安就都是城市周邊單調的燈光，在車上又看了一次周星星的九品芝麻官，不知不覺到了上海南站，竟然有種千里江陵一日還的感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