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作者:曹志林
第二十四回
優勢之下 小林君忙中出錯
渾然不覺 錢宇平贏棋認輸
話說小林九段與錢宇平之戰,前面九步棋完全和兩個月前江鑄久與小林的布局一模一樣。在研究室里,邵震中等幾個國手忍不住與江鑄久打趣:“日本棋手復盤時都說你的布局成功,這是不是個圈套?要不怎麼小林這次會重蹈覆轍呢?”江鑄久有點着急:“那天藤澤秀行先生也在,當時一致認為我的布局不錯。我看不像他們騙我。”對日本棋手一向比較了解的華以剛說:“小林這次敢這麼下,肯定是有備而來。我想他應該會有變招。”
事實正是如此。小林九段來中國前就預感中國棋手執黑肯定會效仿江鑄久的布局,因此他特地找加藤正夫九段一起重新檢討了這個布局。加藤認為小林的第十步棋飛不好,被黑跳起後,白棋沒有好的應手。小林沉思後反省說:“是不是白棋不飛而單長比較好呢?”加藤高興地首肯:“這步長確實不錯。”
加藤和小林雖同是木谷門下的弟子,但年齡要比小林大四、五歲,而且在日本國內的成績也比小林九段好得多。當時小林剛獲得他棋藝生涯中第二個頭銜(十段戰冠軍),而加藤已經奪得過18個頭銜,因此小林對加藤這位師兄還是相當敬服。當小林得到加藤的首肯,再經過自己的推敲,當然自信滿滿地來中國與錢宇平重展舊局,而且在第十步棋下出變招———不是以前的飛,而是走了“蓄謀已久”的長。
當時中國棋手的總體水平與日本超一流棋手相比,確實存在着一定的差距,無論是邵震中還是錢宇平,臨機應變的能力還是較弱的。因此這盤棋在小林變招之後,錢宇平雖然經過長考,卻還是作了錯誤的選擇———進角活棋,而此舉正中小林的下懷。以下的着法小林有備而來,十幾步棋以後,白棋不但很快就打開了局面,而且還漸漸取得了優勢。在上午封盤前小林放棄了可以打劫吃黑角的手段,非常簡單地就將兩塊棋通連,使人看到了日本超一流棋手在優勢情況下安全定形的良好感覺。
上午從10時到12時的戰鬥,錢宇平用了一個半小時,而小林只用了半小時。這個狀況讓老郝分外着急,他忍不住對聶衛平、華以剛說:“怎麼我們準備的東西讓小林一捅就破了呢?”聶衛平嘆口氣說:“歸根結底還是實力的問題。”華以剛則補充說:“邵震中和錢宇平準備的方法都過於一廂情願,所以對小林的變招缺乏思想準備。”江鑄久也趕緊檢討:“確實我和邵震中沒有想到小林的變招,所以一上來錢宇平頻頻長考,弄得時間很緊。”
中午午餐時,錢宇平一直怔怔地在想着上午的棋局,而小林還像前天與邵震中對局時一樣,午餐只喝了半杯茶便告辭出去散步。浜崎對華以剛解釋說,小林的一位醫生朋友告訴他,中午吃飯會讓血涌到胃裡而造成腦子缺血,小林聽信後便養成了比賽日不吃午飯的習慣。
下午續弈,小林九段的棋越下越好。他步步緊逼地讓錢宇平的好幾塊棋都疲於奔命,不久就取得了明顯的優勢。研究室里眾國手都已經圍在一起反覆點過好幾次目,一致的結論是雙方盤面差不多,錢宇平的黑棋絕對不可能貼出目來。再加上錢宇平上午用時過多,現在已早早開始一分鐘的讀秒,因此眾國手對這盤棋的前途幾乎已徹底絕望。
於是,大家已經不再對棋局進行研究,而是三三兩兩互相在一起隨意聊天。而一直是若想睡在哪兒都能馬上睡着的聶衛平已經閉上眼睛,一會兒便能聽見他時不時的鼾聲,引來大家的一陣暗笑。
在對局室里,錢宇平讀秒已讀了一個多小時,當時只要小林九段將中腹的一條大龍安全連回家,他已準備馬上停鍾認輸。但恰恰就在這個時候,小林九段突然走了角上的扳粘。(在一般情況下,這是步絕對的先手,因為如果再被白棋打吃一子,黑角已經不能做活。)小林憑感覺認為對手不敢分斷白棋,因為黑角不活,強攻白棋實在成算不大。
錢宇平在讀秒聲中看到有了反朴的機會,立即來了精神。儘管憑感覺他也知道成算不大,但這畢竟是個“死馬當活馬醫”的機會。於是錢宇平不顧一切地強行分斷白棋,企圖與小林作最後的一博。
小林立時大吃一驚,他知道現在再出錯,馬上就會招來滅頂之災,一種緊張加後悔的混合心情讓小林的手心都滲出了汗。
為了使自己平靜下來,小林特地向裁判要了棋譜看了起來,據說這是日本高段棋手不少人的習慣。郝克強為此在局後問浜崎先生說:“難道看棋譜會比棋盤上的實況更清楚嗎?”浜崎回答說:“這個問題我也採訪過棋手,他們說看棋譜可以換一個角度看全局。而且也可藉機平靜一下自己的心態。”
小林對着棋譜經過十幾分鐘的長考,完全看清了後面的變化。於是他先在角上吃一子,讓黑棋不活,然後便下出了靠搭分斷黑棋的好手。望着錢宇平有些愕然的表情,小林長長舒了一口氣。
原來只要形成兩塊棋對殺,任何職業棋手一眼就可看出,黑棋的氣是絕對不夠的,因此小林根本沒有花心思去算過氣。同樣,錢宇平也墜入同樣的“盲點”中。
當棋譜傳到研究室,只有邵震中一人接過來,然後好奇地想知道如果黑白兩塊棋對殺,黑棋究竟會差幾氣失敗。當他在棋盤上一步黑棋,一步白棋進行模擬殺氣時,竟產生了一個令邵震中做夢也想不到的結果———這就是黑角的氣意外的長,白棋如要吃黑,自己的一條二十几子的“尾巴”就會接不歸,如此黑棋馬上逆轉成功。
興奮異常的邵震中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馬上把善於搏殺的江鑄久、劉小光找來,跟他倆把殺氣的過程再演示一遍。結果江鑄久、劉小光都確認,只要進行殺氣,錢宇平馬上迎來逆轉良機。邵震中有了江、劉兩位的支持,這才把鼾然大睡的聶衛平叫醒,睡眼朦朧的聶衛平還嘟囔着說:“是不是錢宇平認輸了?”等聽清邵震中明明白白地說:“錢大要翻盤了!”這句話頓時把聶衛平的睡意驅散得無影無蹤。於是聶衛平和邵震中等人再次進行模擬殺氣,結果再次證明邵震中的結論完全正確。
正當眾國手一個個手舞足蹈、喜笑顏開之際,突然傳譜的小孩跑進來說:“錢宇平認輸了。”聶衛平大驚失色:“是誰認輸了?”小孩被聶衛平如此一問,竟嚅嚅地小聲說:“好像是錢宇平認輸了。”聶衛平扳着臉斥責:“什麼好像?連個准信都不會傳。”然後便招呼眾國手一起湧進了對局室。
在對局室里,剛認輸的錢宇平正對裁判長羅建文說:“白棋正好有分斷黑棋的手段,我沒辦法了。”小林也用扇子指着那步靠斷好手說:“幸虧有這步棋,否則真危險啊。”這時聶衛平大聲對錢宇平說:“你是贏棋怎麼認輸了?”錢宇平不解地反問:“我的黑角已經死了,怎麼會贏棋呢?”小林此時也流露出狐疑的神情。
以下的一幕浜崎在日本《棋周刊》上的觀戰記中有詳細的描述———“當聶衛平在棋盤上把對殺的進程在棋盤上演變了一下,然後告訴錢宇平這樣黑棋可以勝出時,錢宇平的血一下子全涌到了臉上。大概是覺得燥熱了吧,他把襯衫猛地向外一拉,頓時胸前的兩粒鈕扣飛蹦而出。當時錢選手的表情真是難受之極,我採訪圍棋比賽多年,還從來沒有看到過一個棋手輸棋之後,會有如此痛苦的表情。”小林九段看到演變的結果,也心有餘悸地嚇了一跳。後來小林九段在回國的飛機上還對浜崎說:“沒想到後果會如此嚴重,真是一想起來都感到後怕啊。”
郝克強在對局室里目睹了這一切,才知道錢宇平將一盤贏棋認了輸。當時他激動地對聶衛平、華以剛、羅建文說:“怎麼職業棋手會發生贏棋認輸的事呢?如果算不清,可以下着看看嘛,哪有沒見棺材就掉淚的道理呢?”但老郝的責問沒有得到任何一個職業棋手的贊同。羅建文說:“我很理解錢宇平的心態。因為當時我也在現場,看到錢宇平的黑角被分斷,我也覺得棋完了,根本想不到可以殺氣,而且還可以吃掉對手的大尾巴。”華以剛說:“因為是盲點,所以錢宇平的認輸情有可原。”聶衛平則更解釋說:“如果兩塊棋對殺差兩氣,職業棋手去收氣而落後手,這種話柄將被大家恥笑一輩子的。”
第二天早上,首都有體育報道的媒體都用較大的篇幅報道了這局棋,而標題則都是圍着贏棋認輸的主題轉,如“一盤沒有下完的棋”、“拱手相讓到手的勝果”、“小林輸棋走贏,錢大慈悲為懷”等等,在棋迷中引起軒然大波。國家圍棋隊為此接到有三、四百封來自棋迷的信,其中絕大多數的觀點都和老郝一樣,認為一個職業棋手竟將贏棋認輸,這實在是一件難以理解的事。
說來大家可能不信,這件贏棋認輸的事件被炒得沸沸揚揚,竟驚動了中央領導人胡耀邦。因為愛下圍棋的胡耀邦在工作休假時會找聶衛平打打橋牌、下下圍棋,因此與聶衛平熟識。為了這件事他碰到聶衛平特地打聽,錢宇平為什麼會贏棋認輸。當聽到聶衛平為錢宇平作的辯解後,胡耀邦笑着說:“這與職業棋手的自尊有關,我們這些外行很難說三道四。”
當事人錢宇平心情複雜,儘管國家隊的領導們都對錢大的事採取理解的態度,但錢宇平卻對自己很自責,因為畢竟錯過了一個可以把日本超一流九段斬下馬來的機會。第二天一大早,錢宇平誰也沒告訴,就跑到理髮店將自己剃了個光頭,回來說他也要削髮以謝國民。不過讓錢宇平始料不及的是,大家都覺得錢宇平因頭頂平而寬闊,剃了光頭竟並不難看。一位攝影師在接下來的一次國內比賽中,專門為光頭的錢宇平拍了好些照片,結果凝神苦思的錢宇平特別上照,其中有一張被刊登在某攝影雜誌上還獲了獎。照片的題詞是:“凝神入局去,疑是古僧來。”為此,錢宇平有好幾年都一到夏天,就高高興興地去剃光頭,美其名曰:“要敗敗火。”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