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龍群英譜(9)

第三回 七星酒家醉倒三兄弟 十二樂坊驚現嶽麓山 (續)

2) 達達漢
簡要交代了南宮樓南二公子的來歷，接下來且容筆者交代一下那大哥和三弟。那被喚作大哥的正是那位少林俗家弟子打扮的威猛漢子，是個官兒，蒙古後裔，姓達達，單名喚作一個‘漢’字。達達漢先祖達達恆曾經是阿爾泰山山麓額爾齊斯河一帶一個數千牧民的游牧部落首領。雖然西北是苦寒之地，但是阿爾泰山南麓卻是肥田沃土，素有塞外維疆小江南之美譽，只是數百年來飽受戰爭之摧殘，民不聊生，部族人長年征戰，死傷不少，是故人丁卻一直不很興旺。因為戰爭頻繁的緣故，所以部族人大都英勇善戰，力大如牛。所幸的是這首領達達恆老人家公平正直，治理部落有方，屬下的牧民的日子倒還過得去。如此這般到了乾隆中葉，大清政府在烏里雅蘇台城設立烏里雅蘇台行政區，達達恆和手下一百多精銳將士被招安到定邊左副將軍帳下效力，達達恆也因為當地卓絕的聲望被直接授予四品都司一職。此職相當於烏里雅蘇台城的“九門提督”，負責城區治安。達達恆後因功勳卓著，治安有方，五年後被定邊左副將軍提拔為三品參將，不提。

達達恆雖然因為出身不高而沒有加封爵位，但是深受定邊左副將軍器重，他這官位倒是一直世襲了下來。如此這般到了達達漢父親一代。卻說達達漢祖父因年事已高辭官回家納福後，其獨子達達魁承襲了官位，不過卻是從四品都司做起。達達魁因在將軍府長大，不像先祖達達恆那樣在草原部落飄泊，所以儘管家傳武學得以繼續發揚光大，但是達達一家也涉及文學，沾染了書香之氣。時滿清和俄羅斯大戰數次，邊陲之地被毛子搶去不少，達達魁心灰意冷，更是無心弓箭馬術等沙場武學，一心只求子女平安，在文學仕途上博取前程，不提。

達達魁育有四男兩女，最年長和最年幼的皆為女兒。兄弟姐妹六人依次以秀、智、信、德、漢、慧名之，大姐達達秀多年前遠嫁洞庭湖畔的岳州城。四兄弟中達達漢最小，因年齡關係和三哥達達德和小妹達達慧最是投緣。達達德和達達慧喜靜，武藝不高，文章卻是一流。這達達漢卻是喜動好武藝，在父親達達魁的督促下好歹學習了四書五經，小時候用彈弓小石子射殺飛鳥，十歲拜在一異人門下，練就一手出神入化的弓箭和彈弓、小石子等暗器絕技，百步穿楊，例無虛發，並因此和達達德一齊考中了舉人，不過達達德中的是文舉，達達漢中的是武舉。兄弟兩一同中舉，這在當地傳為了美談。後來兩兄弟憑藉祖上蔭庇，更兼着自勉自勵，各掙得一份不錯的前程，只是兄弟間因為在各處供職，山高路遠，卻是來往不多。

如今單說這達達漢，雖說武藝超群，詩文也不俗，但是性格剛直不阿，不善逢人溜須拍馬，是故二十歲中了武舉後，在烏里雅蘇台官場廝混五年，別說什麼升遷晉級、官場飛黃騰達，反而得罪了達官權貴。達達漢為了不連累老父，一氣之下辭了公差，一路遊山玩水跑到了大姐達達秀那裡。達達秀見四弟荒廢事業，又氣又急，要丈夫備了份大禮和達達漢拜訪了岳州知府，所幸達達漢文武雙全，很快謀了個岳州府守備帳前九品閒職。如今三載已逝，雖然當時天下紛亂之勢已生，但是岳州一帶卻是暫時平靜，雖然達達漢文武雙全，但是卻沒有立下多少功勳，如今只是做了個正七品武官把總，負責追捕緝私社會治安管理工作，油水不多，還容易得罪人，這個職位最是吃力不討好，不提。

話說達達漢在岳州謀得守備帳前九品閒職後帶領手下幾個士兵巡視岳陽樓一帶。因為是新官新職，加上達達漢來自烏里雅蘇台，上司和同僚們欺生，給達達漢安排了個晚班。達達漢生性豪爽，也不在意。

卻說這晚雨後初晴，空氣中夾雜着濃濃的鮮花綠草的清香。時值四更天時分，即使是美麗富饒的江南嶽州城中心繁華的巴陵大道，此刻也安靜下來了。達達漢手下一士兵蠱惑道：“漢爺，如今已是四更天，萬籟俱寂的，咱這岳州城雖然不是繁華大都會，治安之好卻是全國榜上有名的。閒着也是閒着，小的陪漢爺去醉花樓喝幾杯如何？”達達漢笑罵道：“豈有此理！守備大人委託咱兄弟負責城中心地帶的治安，你個兔崽子不思忠於職守報效朝廷，卻陰奉陽違私底下喝什麼酒！”旁邊另一士兵笑道：“漢爺所訓極是，只是這巡邏工作，卻是四處遊蕩的活，能否有所斬獲卻完全是在撞運氣。去君山島、岳陽樓、醉花樓撞運氣，其實差不多的。去與不去，小的們全憑漢爺一句話。”達達漢沉吟道：“說得也是。喝上一盅原也無妨，只是先醜話說好了，大家切不可貪杯，誰要是因此誤事，即使兄弟網開一面，守備大人那裡卻不好說話。兄弟們仔細些。”

未到醉花樓，達達漢一行只見醉花樓二樓燈火通明，雅閣包房裡不時傳來陣陣燕舞鶯歌之聲，偶爾傳來聲聲嘆息。達達漢聽得一呆，心中頓生一股柔情，嘆道：“定是風塵中人嘆息離別之苦了。我屢屢嘆息自己遠離雙親，飽受漂泊顛簸之苦，如今我卻能和一幫兄弟有說有笑的。相比之下，我卻是有福氣之人了。”當下也不客氣，徑直上了醉花樓。店小二見是新任的外委把總，心裡疙瘩一下，心想都四更天了，莫非自己出了什麼岔子，於是陪着小心問了來意。達達漢輕笑道：“呵呵，來點滷牛肉和一盤花生米就成，至於酒，隨意些來點。四更天了，不要驚動了掌柜的。”店小二忙不迭地答應，將眾人引到二樓雅閣包廂，然後下樓準備酒菜去了。

離雅閣包房尚有兩丈遠，達達漢打了個手勢，示意手下肅靜。一行人躡手躡腳，不及走近包房窗前，就聽見一少女在啜泣中輕唱，伴奏的卻不是什麼古箏琴韻之類，而是竹筷敲擊碟子的聲音，似乎敲擊者頗通韻律，碟音自也泠泠成韻。只聽那少女唱道：

梧桐葉，葉下紫薔薇。千千結，心結待人歸。
青青竹，翠綠織芳菲。千千結，結滿九張機。

一曲唱畢，達達漢也不客氣，推門而入，抱拳笑道：“姑娘和公子端的好雅興！哦，這裡還有一位小哥兒。兄弟冒昧打攪雅興，實在是唐突之罪，只是兄弟聞得這等音韻，宛若置身於天上人間一般......”幾個士兵垂手站在大大漢後面嘻笑着。雅閣內三人大吃一驚，那清唱的少女怒目而視，旁邊一小廝模樣的快步上前，擺好架勢，護在用竹筷敲擊碟子的公子模樣的人面前。只見那公子將手一揮，示意輕唱的少女和小廝模樣的小伙子退下，笑道：“這位大爺帶兵前來敝處，想來有甚指教？”邊說邊運氣凝神戒備。達達漢笑道：“兄弟達達漢，來自烏里雅蘇台，在岳州謀了個閒職，混碗飯吃。這是幾位手下兄弟。兄弟幾人實在是被這位姑娘的清唱和兄台的竹筷碟韻吸引而來，這冒昧唐突之罪，就不用提了。

那為首的少年公子見這魁梧的捕頭模樣、自稱達達漢的官兒不像來找事的，乃笑道：“達達爺客氣了。小弟南宮樓，因排行第二，江湖朋友稱小弟為南二樓。四更天的，原應萬籟俱寂的，沒料到驚擾了幾位大哥。這位是姑娘是小睡仙，這位哥兒是火叉。”那叫小睡仙的少女羞澀一笑，道：“公子說笑了，什麼姑娘的？小女子奴婢身份，當不起的。”那火叉漲紅了臉，訥聲道：“正是，小的哪裡是什麼哥兒？這位官老爺不要聽咱們公子的。”南二樓笑道：“豈有此理。我說小睡仙，本公子一直視你為小妹的，何曾輕視你半分？還有火叉也是，今天恁地卻是不知好歹。”小睡仙低笑道：“公子言重了，小睡仙不敢，只是尊卑有別，這名分千萬不可亂了。”南二樓大笑道：“什麼長幼有序、尊卑有別的？豈有此理！這人啊人的，都是爹娘所生，恁是給一般士大夫整出個三六九等來！這位達達爺和幾位兵大哥，你們說是不是？”眾人哈哈大笑，齊道：“正是，正是！”火叉老實木訥，插不上嘴。

一位士兵抱拳笑道：“達達爺，屬下久聞岳州城北有位富家公子，英俊倜儻，最是仗義疏財，一身武功也是出神入化，人稱鐵扇子南二樓南少俠......”達達漢笑道：“哦，在下雖然剛來岳州城不久，卻也久聞鐵扇子南二樓南少俠的大名。南少俠果然風流雋秀，玉樹臨風般，達達某服了！”南二樓笑道：“甚麼風流雋秀武功高強的？折煞小弟了。小弟不過在這裡借酒澆愁而已，家父常言道，男子漢大丈夫要為國為民做出一番事業，小弟如今卻也拋諸腦後，慚愧，慚愧！”

達達漢見南二樓突出此言，正不知如何接腔，旁邊小睡仙卻是低聲抗辯道：“我說公子，容奴婢斗膽插句嘴，那位狐狸仙子縱然美若天仙的，可是如今也有好幾個月了。莫說公子對那位狐狸仙子的背景來歷一無所知，就算是知道，公子也應該牢記老爺所訓。如今公子是舉人身份，馬上要考進士了，如今卻日日借酒澆愁的，莫說老爺夫人心裡會怎麼想，就是奴婢這等無知的下人也為公子可惜呢。”言畢福了一福，低頭退下。原來小睡仙因氣憤不過，稱那日在君山島見到的少女為狐狸精，被南宮夫人責罵一頓，小睡仙因心意難平，改叫狐狸仙子。南宮方、南宮夫人等見小睡仙孩子心性，卻也忠心為主，卻也由着她這樣稱呼。

這時店小二重新上了酒菜，火叉和店小二在一旁侍奉着。南二樓嘆息一聲，笑道：“小二哥，你且下去休息休息，打個盹兒，這裡有火叉守着，足夠了。”說罷喝了一口溫酒，笑道：“問世間情為何物？只叫生死相許！古人不欺我也！火叉，你且回去報告老爺和老夫人，說南二樓今天遇到了老朋友，要一醉方休，太陽不上三竿，南二樓不會回家的。”說罷聲音略顯哽咽。火叉領命而去。正是：

曉月掛疏桐，娉婷有木槿。古橋野道邊，芍藥生紅粉。

達達漢見南二樓將自己這樣一個冒昧造訪的九品小官推許為知己老朋友，心下感動，只是初次相交，不便詢問“狐狸仙子”到底是怎麼回事情，不過心下也約摸猜知了個大概。於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酒，豪笑道：“古人云，情性之外，不知有文章。咱是粗人，南宮公子，依兄弟看，你數月來借酒澆愁，雖然是至情至性，但是也患得患失了些。情性之外，古人不知有文章，公子又如今何妨情性之外不知有女子？情因人而生，情性到極處，人和情性卻是相融相通的。若能如此，公子又何必嘆息甚麼人不隨情性而在！”南二樓一呆，喃喃道：“說得對！甚麼朝朝暮暮、彼此擁有的，忒也着相了！”小睡仙見南二樓似有所悟，心中死結似乎解開了，芳心竊喜，吐了吐舌頭，笑道：“我只道達達老爺武功高強，卻料不到如此婉約。官場之人能得如此文武雙全的，卻是不曾聽說。小女子向來只服咱家公子，如今......”達達漢笑罵道：“如今好個利嘴丫頭！王大為，斟酒來，兄弟今天要和南宮公子結為兄弟。”旁邊一個叫王大為的士兵笑着起身給大伙兒斟酒。南二樓大喜，笑道：“固所願爾，不敢請也！小弟猴年馬月出生，今年痴長二十歲。”接着達達漢敘了年庚，卻年長南二樓五歲，當下兩人點香為誓，義結金蘭。王大為等下屬士兵吃了一頓白食，自是在旁邊推波助瀾，氣氛更佳融洽，不提。

南二樓笑問道：“大哥不消說一定孔武神勇了，不知大哥江湖有何字號？”達達漢笑道：“愚兄雖然痴長几歲，卻一直在烏里雅蘇台將軍府長大的，不曾涉足江湖，再說武藝也低，不過能把玩幾下彈弓弓箭而已，一個九品外委把總能有甚麼字號？倒是賢弟的‘鐵扇子’，人如其名呢！”南二樓笑道：“這就是了。連小弟這等末學之人也有了個字號，大哥卻是沒有，這老天爺還有眼睛麼。小弟今天怎麼也得給大哥編排一個，且容小弟想想......”小睡仙笑道：“公子爺，這達達公子爺的文才不下武學呢！公子杜撰個外號不打緊，莫要取個殺伐之聲的外號才好呢。”南二樓笑罵道：“有你插嘴的份麼？呵呵，你且說說看，起個甚麼外號的為好？”

小睡仙眼睛一眨，笑道：“於鵠的‘泛舟入後溪’有云：‘雨余芳草淨沙塵，水綠沙平一帶春。唯有啼鵑似留客，桃花深處更無人。’依奴婢看，莫若叫‘水綠沙平’的為好。再說這四字也應着眼前洞庭湖湖景，是兩位公子義結金蘭的見證呢。只是奴婢見短識淺，兩位公子也莫要笑話。”不待南二樓批判，達達漢已是笑着站起，對小睡仙拱手謝道：“強將手下無弱兵！達達漢何德何能，勞姑娘賜號？與其卻之不恭，不如受之有愧！”王大為等士兵也起鬨道：“對，水綠沙平達達漢達大俠，簡直妙極了，呵呵！”當下幾人喝得酩酊大醉，那南二樓倒沒什麼，達達漢一行卻是誤了交班的時間，挨了守備大人一頓臭罵，不提。

(第三回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