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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食家:一、吃喝小引(ZT)
送交者: icecold 2007年07月09日00:00:00 於 [競技沙龍] 發送悄悄話

美食家這個名稱很好聽,讀起來還真有點美味!如果用通俗的語言來加以解釋的話,不妙了:一個十分好吃的人。

  好吃還能成家!這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想到的事情往往不來,沒有想到的事情卻常常就在身邊;硬是有那麼一個因好吃而成家的人,象怪影似的在我的身邊晃蕩了四十年。我藐視他,憎恨他,反對他,弄到後來我一無所長,他卻因好吃成精而被封為美食家。

  首先得聲明,我決不一般地反對吃喝;如果我自幼便反對吃喝的話,那末,當我呱呱墜地之時,也就是一命嗚呼之日了,反不得的。可是我們的民族傳統是講究勤勞樸實,生活節儉,好吃歷來就遭到反對。母親對孩子從小便進行“反好吃”的教育,雖然那教育總是以責罵的形式出現:“好吃鬼,沒有出息!”好吃成鬼,而且是沒有出息的。孩子羞孩子的時候,總是用手指刮着自己的臉皮:“不要臉,饞癆坯,饞癆坯,不要的”因此怕羞的姑娘從來不敢在馬路上啃大餅油條;戲台上的小姐飲酒總是用水袖遮起來的。我從小便接受了此種“反好吃”的教育,因此對饕餮之徒總有點瞧不起。特別是碰上那個自幼好吃,如今成“家”的朱自冶以後,見到了好吃的人便象醋滴在鼻子裡。

  朱自冶是個資本家,地地道道的資本家,決不是錯劃的。有人說資本家比地主強,他們有文化,懂技術,懂得經營管理。這話我也同意。可這朱自冶卻是個例外,他是房屋資本家,我們這條巷子裡的房屋差不多全是他的。他剝削別人沒有任何技術,只消說三個字:“收房錢!”甚至連這三個字也用不着說,因為那收房錢的事兒自有經紀人代理。房屋資本家大概總懂得營造術吧,這門技術對社會也是很有用的。朱自冶對此卻是一竅不通,他連自家究竟有多少房屋,座落在哪裡,都是稀里糊塗的。他的父親曾經是一個很精明的房地產商人,抗日戰爭之前在上海開房地產交易所,家住在上海,卻在蘇州買下了偌大的家私。抗日戰爭之初,一個炸彈落在他家的屋頂上,全家有一倖免,那就是朱自冶——到蘇州的外舅家來吃喜酒的。朱自冶因好吃而倖存一命,所以不好吃便難以生存.

  我認識朱自冶的時候,他已經快到三十歲。別以為好吃的人都是胖子,不對,朱自冶那時瘦得象根柳條枝兒似的。也許是他覺得自己太瘦,所以才時時刻刻感到沒有吃夠,真正胖得不能動彈的人,倒是不敢多吃的。好吃的人總是顧嘴不顧身,這話卻有點道理。儘管朱自冶有足夠的錢來顧嘴又顧身,可他對穿着一事毫無興趣。整年穿着半新不舊的長袍大褂,都是從估衣店裡買來的,買來以後便穿上身,脫下來的髒衣服卻“忘記”在澡堂里。聽說他也曾結過婚,但是他的身邊沒有孩子,也沒有女人.只有一次,看見他和一個妖冶的女人合坐一輛三輪車在虎丘道上兜風,後來才知道,那女人是雇不到車,請求順帶的,朱自冶也毫不客氣地叫那女人付掉一半車錢。

  朱自冶在上海的家沒有了,獨自住在蘇州的一座房子裡。這房子是二十年代末期的建築,西式的。有紗門、紗窗和地毯,還有全套的衛生設備。」台上有兩個大水箱,水是用電泵從井裡抽上來的。這座兩層樓的小洋房座落在一個大天井的後面,前面是一排六間的平房,門堂、廚房、馬達間、貯藏室以及傭人的住所都在這裡。

  因為我的姨媽和朱自冶的姑媽是表姐妹,所以在抗戰後期,在我的父親謝世之後,便搬進朱自冶的住宅,住在前面的平房裡。不出房錢,盡兩個義務:一是兼作朱自冶的守門人,二是要我的媽媽幫助朱自冶料理點家務。這兩個義務都很輕鬆,朱自冶早出晚歸,有家沒務,從來也不要求我媽媽幫他幹什麼。倒是我的媽媽實在看不過去,要幫他拆洗被褥,掃掃灰塵,打開窗戶。他不僅不歡迎,反而覺得不勝其煩,多此一舉。因為家在他的概念中僅僅是一張床鋪,當他上鋪的時候已經酒足飯飽,靠上枕頭便打呼嚕。

  朱自冶起得很早,睡懶覺倒是與他無緣,因為他的腸胃到時便會蠕動,準確得和鬧鐘差不多。眼睛一睜,他的頭腦里便跳出一個念頭。“快到朱鴻興去吃頭湯麵!”這句話需要作一點講解.否則的話只有蘇州人,或者是只有蘇州的中老年人才懂,其餘的人很難理解其中的誘惑力。

  那時候,蘇州有一家出名的麵店叫作朱鴻興,如今還開設在怡園的對面。至於朱鴻興都有哪許多花式面點,如何美味等等我都不交待了,食譜里都有.算不了稀奇,只想把其中的吃法交待幾筆。吃還有什麼吃法嗎?有的。同樣的一碗麵,各自都有不同的吃法,美食家對此是頗有研究的。比如說你向朱鴻興的店堂里一坐.“喂!(那時不叫同志)來一碗XX面。”跑堂的稍許一頓,跟着便大聲叫喊:“來哉,XX面一碗。”那跑堂的為什麼要稍許一頓呢,他是在等待你吩咐做法的——硬面,爛面,寬湯,緊湯,拌麵,重青(多放蒜葉),免青(不要放蒜葉),重油(多放點油),清淡點(少放油),重面輕交(面多些,交頭少點),重交輕面(交頭多,面少點),過橋——交頭不能蓋在面碗上,要放在另外的一隻盤子裡,吃的時候用筷子挾過來,好象是通過一頂石拱橋才跑到你嘴裡—一如果是朱自冶向朱鴻興的店堂里一坐,你就會聽見那跑堂的喊出一大片:“來哉,清炒蝦仁一碗,要寬湯、重青,重交要過橋,硬點!”

  一碗麵的吃法已經叫人眼花繚亂了,朱自冶卻認為這些還不是主要的,最重要的是要吃“頭湯麵”。千碗面,一鍋湯.如果下到一千碗的話,那麵湯就糊了,下出來的面就不那麼清爽、滑溜,而且有一股麵湯氣。朱自冶如果吃下一碗有麵湯氣的面,他會整天精神不振,總覺得有點什麼事兒不如意。所以他不能象奧勃洛摩夫那樣躺着不起來,必須擦黑起身,匆匆盥洗,趕上朱鴻興的頭湯麵。吃的藝術和其它的藝術相同,必須牢牢地把握住時空關係。

  朱自冶揉着眼睛出大門的時候,那個拉包月的阿二已經把黃包車拖到了門口。朱自冶大模大樣地向車上一坐,頭這麼一歪,腳這麼一踩,叮噹一陣鈴響,到朱鴻興去吃頭湯麵。吃罷以後再坐上阿二的黃包車,到閶門石路去蹲茶樓。

  蘇州的茶館到處有,那朱自冶為什麼獨獨要到閶門石路去呢?有考究。那爿大茶樓上有幾個和一般茶客隔開的房間,擺着紅木桌、大藤椅,自成一個小天地。那裡的水是天落水,茶葉是直接從洞庭東山買來的,煮水用瓦罐,燃料用松枝,茶要泡在宜興出產的紫砂壺裡。吃喝吃喝,吃與喝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稱得上美食家的人,無—不是陸羽和杜康的徒弟的.

  朱自冶登上茶樓之後,他的吃友們使陸續到齊。美自家們除掉早點之外,決不能單獨行動,最少不能少於四個,最多不得超過八人,因為蘇州菜有它一套完整的結構。比如說開始的時候是冷盆,接下來是熱炒,熱炒之後是甜食,甜食的後面是大菜,大菜的後面是點心,最後以一盆大湯作總結。這台完整的戲劇一個人不能看,只看一幕又不能領略其中的含意。所以美食家們必須集體行動。先坐在茶樓上回味昨天的美食,評論得失。第一階段是個漫談會。會議一結束便要轉人正題,為了慎重起見,還不得不抽出一段時間來討論今日向何方7是到新聚豐、義昌福,還是到松鶴樓。如果這些地方都吃膩了,他們也結伴遠行,每人雇上一輛黃包車,或者是四人合乘一輛馬車,浩浩蕩蕩,馬蹄聲碎.到木瀆的石家飯店去吃?肺湯,楓橋鎮上吃大面,或者是到常熟去吃叫花子雞……可惜我不能把蘇州和它近郊的美食寫得太詳細,深怕會因此而為蘇州招來更多的會議,小說的副作用往往難以料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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