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網上亂轉，看到當年國民黨大陳島撤退的回憶錄，提到國軍海軍“太平”軍艦在大陳島海域被中共海軍魚雷快艇擊沉的往事，不由地讓我想起當年青島“太平”兵艦宿舍的老鄰居們。

中國早期的海軍在抗日戰爭初期就全軍覆滅。抗戰勝利後，國民政府決定重建海軍，借英美戰爭結束大力裁減軍備的機會，從英國接收了巡洋艦“重慶”號、驅逐艦“靈甫”號，從美國接收了一批小型艦隻及輔助艦隻。“太平”軍艦就是從美國接收的所謂“大八艦”之一。

“太平”軍艦是一艘護衛艦，排水量1000餘噸，主要功能是用來為商船護航，並非用於爭奪制海權的戰鬥。該艦火力也不強，只有三門三英寸口徑火炮以及部分機關炮，全艦官兵140餘人。

當時國民黨海軍有四大基地：青島、上海、廣州、台灣左營。儘管海軍全部正規作戰艦隻僅有“重慶”號巡洋艦、“靈甫”號、“長治”號驅逐艦、“太康”號、“太平”號護衛艦共五艘，但國民政府考慮到海軍是國際軍種，因此對海軍非常重視，海軍建軍完全以美國海軍為典範，無論規劃、訓練、以及人員培養都非常正規嚴格，海軍的待遇也遠遠高於陸軍，不僅餉高伙食好，駐青島的“太平”兵艦還有自己的宿舍，軍官、軍士可以帶家眷。在我家附近就有一座三層紅磚樓房的“太平”艦士官宿舍，住的都是輪機長、水手長、伙食長以及剃頭匠、裁縫(當時國民黨海軍官兵的制服都由裁縫一個個量身定做而不是被服廠批量生產，因此合身好看)等中士上士。這待遇，在陸軍里別說士官，就連少校營長恐怕都撈不到。

1949年6月，在共產黨已經打過長江、上海已經淪陷的情況下，國民政府決定放棄青島。海軍“太平”兵艦也隨軍南撤台灣。

當時國民黨海軍軍艦都是兩套人馬，輪流上艦，一套在艦上值勤，另一套在岸上休整。可到了撤退的時候，船上沒那麼多空餘地方，只好忍痛犧牲掉恰好輪到在岸上休整的那一撥人。

被國民黨象甩破鞋似地甩掉的我家這批鄰居，都是青島附近幾個縣的農家子弟，說起來都是勞動人民苦出身。按照共產黨是窮人黨的理論，這些人應該算是依靠或者至少是團結對象。尤其這批人經過多年美式訓練都已是使船打仗的好手，國家建設海軍不可多得的人才。可如今不是共產黨在江西山頭上蹲着當土匪需要大家入伙的年代了，也不是內戰時期招兵買馬到處找人送死賣命的時候了，所以共產黨寧可把漢奸吳化文那根本就不懂海軍作戰的隊伍和從朝鮮撤下來的殘兵敗將編成海軍充數，也堅決不肯起用它信不過的這批既不是起義也不是投誠的國民黨老兵。

按共產黨規定，當過國民黨軍隊上尉以上軍官的才算歷史反革命要受管治，而我的這些鄰居全都是些士官，並不夠管、押、殺的資格。可共產黨顯然把這些人當二等臣民對待，雖然沒把他們送到牢裡關着，但也不給出路，不給安排工作，任其自生自滅。我這批鄰居就只好自謀生計。剃頭的改為老百姓剃頭，裁衣服的改成裁平民衣服，沒有一技之長的就只好去碼頭扛大包、修馬路、當瓦匠做建築工。

與在國民黨海軍里當兵的輝煌日子相比，如今在共產黨手裡辛辛苦苦地討生活怎能不讓這些“殘渣餘孽”們“夢想恢復失去的天堂”？雖然這些人無論在舊社會還是新社會都是無產階級，但對共產黨卻一點好感也沒有，成天盼望國民政府“打回來”。我小時候並不懂為什麼，只知道這院裡的人無論大人小孩都十分“反動”，經常可以聽到很讓人心驚肉跳的落後言論。比如說，這院裡的人管毛主席一口一個“姓毛的”，把“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這首歌改成“天大地大不如黨的屁股大”，當年搞“紅海洋”，街道辦事處每個星期天早上都在我們家附近一個空場上掛上毛主席像，由某個進步老太婆領着周圍的鄰居們“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唯獨那院裡一個參加的都沒有。71年“深挖洞廣積糧”疏散人口準備和蘇聯打仗的時候，我就聽到那院裡的人說“TMD蘇聯怎麼還不打過來？”。那時候我父親在單位里被人收拾得七葷八素，回家還念念不忘地教育我們要聽黨的話做毛主席的好孩子，我年紀小不懂老爹站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怕孩子在外惹事生非給家裡找麻煩的心理，只是對比人家國民黨老兵，覺得我父親特別“沒種” 。

後來到了70年代，殘渣餘孽們的子女開始成人，麻煩也來了。那個時候講究政治掛帥，儘管黨的政策沒說出身不好的子女不可以就業工作，但這批舅舅不親姥爺不愛的人的後代要想找個理想的工作可就難了。

當年艦上的水手長老李，有個閨女恰好從民辦中學畢業了。老李這個閨女長得隨她媽，挺漂亮，可就是小時候家裡買了個玻璃尿盆，被她一屁股坐的稀碎，玻璃碎片扎入大腿扎壞了神經，所以腿微瘸。小丫頭知道自己的臉兒長得不錯，所以平時很高傲，不理人，也明白自己那條腿是致命傷，所以一隻鞋墊起來，走路時儘量找個伴侉着胳膊走得很慢，不知底細咋一眼還真看不出破綻。

後來這小丫頭居然就分配在我們隔壁一條街上的區醫院街道衛生所里給專門負責給病人打針，搖身一變成了護士，醫務工作者。連老G往後有個病鬧個災的都得跑她面前脫了褲子，把屁股露出來隨人家擺弄。

那時候我還很小，10來歲的孩子百思不得其解這小瘸(女曼) 兒運氣咋就這麼好呢？一條街道上的一起等待分配工作的孩子好幾十人，比她條件好的，比她家庭好的，甚至比她臉兒還漂亮的有得是啊，比如我們家隔壁老許家閨女長得就不比她次，還好胳膊好腿，人家她爹還是過去滬江大學畢業的上海小開，至少不是國民黨吧，怎麼就給分配到街道小廠里去刮油漆呢？

後來，那院裡一個孩子跟我成了朋友。告訴了我其中奧妙。

“太平”兵艦不是還有一撥兵跟着國民政府“逃台”了嗎？所以這院裡就空出一些房子。後來這院裡就陸陸續續地住進來一些不相干的外人，其中一位就是我們那個街道辦事處專門負責就業分配的勞工員。

街道辦事處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城市裡的最低一級政府，所以勞工員也算是國家幹部。只是這個位置級別很低，連家屬都不能帶，所以這位勞工員的老婆孩子還都住在青島附近的鄉下，他單身一個人住在青島。這個位置雖然低，但縣官不如現管，在國家分配工作的時代，這顯然是個非常有油水的肥缺。只要單位工廠有招工指標，他大筆一揮說分配你去哪兒你就去哪兒。那年月還不興賄賂，沒人敢把成疊的票子直接杼上門，但請客送禮已經開始了，經常看見這傢伙嘴巴吃得油光光的。

老李在建築隊裡出苦力，幹得就是今天民工們幹的活，老婆是家庭婦女，還好幾個孩子，生活絕對不富餘，家裡不可能有很多閒錢送禮。況且，自己閨女是個殘廢，一般性的送禮也不夠，所以，老李家若想讓瘸腿閨女有個好工作別受欺負，不使怪招不出奇兵，怕是不中用。

好在老李家有充足的“自然資源”。老李閨女，前面已經說了，雖然腿略瘸，但臉兒長的不孬。老李的老婆，我那時候年紀小，覺得她已經老太婆了，其實她那時也不過三十八、九歲，比嘉霧大不了幾歲，正是壯年，用今天的話說，是個標準“熟女”，對差不多年紀的勞工員來說，肯定還有吸引力。

據我那個朋友告訴我，某一天晚上八、九點鐘，他在無意中，忽然發現老李閨女從樓上悄悄下來了。

那個樓的樓梯是內部木製的，平時有個人從樓上下來，踢里撲通地震天響，鄰居都聽得到。今天小瘸熳兒為什麼要鑷手鑷腳？我朋友好奇心上來了，就爬在窗簾後面偷看。只見小瘸熳兒走到勞工員的家門口，沒敲門，悄悄推開就進去了。勞工員家裡黑着燈，似乎沒有人一般。

朋友心跳哇，也說不出為什麼心跳，只是因為發現了別人的秘密感覺特別刺激，決心看個究竟。估摸着過了半個來鐘頭，小瘸熳兒又悄悄地開門出來了，照樣鑷手鑷腳地上樓去了。

朋友這就坐不住了，急忙就要穿衣服穿鞋出門找人分享，穿戴整齊剛要出門，忽然發現老李老婆又從樓上鑷手鑷腳下來了，也進了勞工員家的門兒。老李老婆悄悄進門以後，很長時間沒出來。

整個過程中，勞工員家裡沒亮過燈，沒出過一絲兒動靜，跟沒人一樣。裡面具體發生了什麼，其實沒有人知道，絕對沒有叫床的聲音傳出來過。

我聽說過這個故事以後，很長時間對小瘸熳、對老李老婆都很鄙視，也曾好幾次把老少通吃的勞工員的自行車給放了氣。但現在想想也能理解了，窮人也得活呀，誰不想努力改善自己的處境？豬往前拱，雞往後扒，各有各的路子，知識分子靠讀書.靠給皇上朝廷歌功頌德巴結，人家老李家還有范冰冰家就靠老少娘兒們齊上陣打開局面。本質差不了多少。

還是林彪同志說的對：有權的幸福，沒權的痛苦。“憶苦思權”，大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