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事情發生在我剛來到這家自助餐館不久的時候。

我們幾個同鄉說，在這邊打工的收入高，我算了一下，真按他們說的，再有一年多，就能把欠蛇頭的錢還上，於是就跟着他們幾個來了。大城市果然和原來的小地方不一樣，餐館的生意也好，早晨醒來就開工，一直忙到晚上九十點鐘，才收工回宿舍睡覺，每天都累的腰酸腿疼。來了這裡兩個多月，好像還沒有見到過正午的太陽。

那天不是周末，所以不算很忙。餐館裡一遍一遍的播放着中文卡拉OK歌曲，來我們餐館吃飯的基本上都是中國人，都會說中國話，根本不會說中文的老外並不常見。我管着給幾個桌的客人服務，最角落的一桌，坐了兩個外國男人，一個年輕一點大約30歲上下，另外一個歲數大一些。我的英文來了美國以後一直沒有什麼長進，看見老外心裡有點發怵。幸好這兩個人都很客氣，要喝的東西也簡單。等他們快吃完了，年輕一點兒的那個招呼我過去，我以為他要加什麼飲料，沒想到他是要和我說話，可是我也沒法老站在那裡和他說話，只好斷斷續續的跟他交談。

他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老實告訴了他。

他問我來了美國多久，我也告訴了他。

他問我有沒有在上學，我搖搖頭，不知道怎麼回答，我不會用英文說“偷渡”這個詞。

他說他見過中國留學生在餐館打工。我還是不知道怎麼跟他說，但是我忽然想起來一個簡單的說法：“我沒有綠卡。”

他問我沒有申請麼？我說有，但是原來找過幾個不同的律師，把我的檔案弄亂了。

他說他有個律師朋友，每年可以免費為沒有錢的人打一個官司，不知道今年有沒有幫過別人。

他給他的朋友打了個電話，然後告訴我說可以，讓我直接跟律師聯繫。

我問他也是律師麼，他說不是，他是警察。

我偷偷研究了一下，他可真帥，笑起來的感覺很溫暖。

二

我去找了他的朋友律師。

他在城裡的辦公室，是我見過最氣派的辦公室。通過翻譯我把我的情況對他說了，他幫我準備材料，重新提交申請。

我對律師說，你的朋友，那個警察，人真好。

律師說，對，他是抓毒販的警察，工作很危險。

上午辦完事，走出律師的辦公室，我急急忙忙去坐地鐵，想趕回餐館上班。可是就在要走進地鐵站的那一剎那，我站住了，忽然很想給自己多放十分鐘的假，什麼也不干，就站在路邊，呆呆的望着來來往往的行人，看着那些西裝革履的男男女女，沐浴着燦爛的陽光，在一座座大寫字樓里出出進進，不管他們的臉上的表情是開心的還是嚴肅的，我覺得他們都是那麼令人羨慕。如果我的身份問題可以解決，我就能跟他們一樣自由。

我又想起來那個警察。

有一天，他和那個歲數大一點的人又來餐館吃飯。

我見到他們進來，心裡像打鼓一樣。

我過去小聲謝謝他幫我推薦律師，可是他說不用謝。

我問他們，你們倆個是搭檔？

他說，你真聰明。

我忍不住笑了，這有什麼啊。

他說，你真漂亮。

我覺得我的臉都紅了。

臨走的時候，他說：“昨天，我還以為我見不到你了。”

我說：“不會，我每天都在。”

他笑了 ，看了一眼他的搭檔，說：“真好。”

三

我的案子有點麻煩，不過每個步驟我都按照律師的要求去做，希望問題不是很大。

那個警察也會過一段時間就來一次我們餐館，有時候是他一個人，有時候是跟他的搭檔，每次我們都會很開心的聊幾句天，他還說等我拿到綠卡的時候，要幫我慶祝一下。他給我留了他的電話號碼，說如果有困難就給他打電話。我一次都沒有打過，儘管那個號碼我已經在心裡記得滾瓜爛熟，可是我還是想不出一個恰當的理由給他打電話。我其實很想見到他，可是我不敢聽他說我漂亮，也不敢聽他任何說我好的話。我覺得他和我的距離是那麼遠，遠到我覺得能夠見到他就已經很滿足了。

一天早晨，我剛剛上班不久，就接到一個電話，是我的律師。

律師說，我有一個壞消息要告訴你。

我說，哦。

我以為是我的案子出了問題。

律師說，我們的朋友，昨天工作的時候，被槍打死了。

我驚呆了！頭腦中一片空白，律師後來說的話我一句都沒有聽。

仿佛過了很久很久，我才開始恢復知覺。我覺得餐館老闆拍拍我的肩膀。

他說，你怎麼了？有人找你。

我回身，是那個年長的警察。

我說，我知道了。

他說，他有個禮物是要給你的，一直放在車裡，說要等你綠卡辦好再給你。現在我替他先給你吧。

說完，他抱了抱我，就走了。

我拿着那個小小的禮物盒追出去，看着他上了車，看着開遠。

盒子外面綑紮的紅色絲帶在明亮的陽光下顯得那麼刺眼。

我眯着眼睛抬起頭，透過滿眼的淚，去看天上的太陽。

（完）